不打算告诉你

13 / 48 章 · 4,457

这个寒假过年前夕,傅炎回了傅家,我们也要回老家。

原本以为会安生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在除夕那晚,我接到了傅炎的电话。

那时我正和一群小孩蹲在院子里放烟花,挥仙女棒挥得起劲,卓女士拿着我的手机跑出来,说:“小炎的电话。”

“啊?”我又抡着膀子挥舞了几圈烟花,等火光暗了些才接过手机,在嘈杂的环境中放到耳边,“喂?”

“路芊芊。”

傅炎的声音传来,熟悉得很。

不知是不是我这边孩童嬉闹声和无数交错绽放的烟花声太大,我有点听不太出他的情绪。

我刚要说话,一个远房的小表弟来找我帮他点烟花,于是我就被耽误了一会儿,等小表弟跑走,我才又重新把手机拿了起来。

“路芊芊。”

他有超能力吗?怎么耳机才贴到我的耳朵,他就又出声了?

我往安静处走了走:“啊,怎么了你?”

那头倒是没有杂声,傅炎的声音离我很近,十分清晰。

“我想回家。”

“嗯?”我感到奇怪,“你不是回家了吗?”

傅炎沉默下来,隔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似乎有了变化,带了些颤抖:“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吧?”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傅炎又不说话了,可我却越来越担心。

“傅炎,你怎么了?”

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闷,以我的经验来看,像闷在被子里讲话的声音:“我不喜欢这里。一点都不喜欢。”

他的情况果然不太对,我也不自觉严肃了些:“发生什么了?”

傅炎却似乎并不愿多说,居然不吭声了。

“你要是现在不想说,等回来再说。”我暗暗叹口气,问道,“……你在干嘛呢?”

我想这话题转移得还算自然……吧?大概。

他回答得倒是平静又干脆:“躺着。”

“床上?”

“嗯。”

我又问:“吃饭了没?”

“没有。”

我表示震惊:“年夜饭啊大少爷,这都没吃?”

傅炎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嗯”了一声。

我不得不感慨,他可真是厉害,没人盯着就不吃饭。

本来之前在家的时候表现挺好的,饭量虽然仍是不大,却也正常。谁知道这才几天,竟然就回到了解放前。

当然了,我也不想拿这种事过分刺激他,就只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不饿啊?”

隔了好几秒,他才弱弱地说道:“……有点。”

我忍不住笑出来:“饿了就去偷吃点,不丢人。”

“才不要。”

傅炎的回答有点赌气意味,我以为与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有关,便猜测了一下:“你和叔叔阿姨吵架了?”

他似乎是翻了个身,语气懒懒的:“不算吧。”

“那就是吵了。”

“……”

我为我的机智感到自豪,并且很居高临下地教育了他一句:“过年吵什么架?没眼力见。”

他却不服气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怪我。”

我嗤笑一声,很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没有怪你啊,我只是陈述你没眼力见的事实。”

傅炎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想必是故意转移话题地说道:“路芊芊,你今天是不是可开心了?”

我回答得毫无心理负担:“对呀。”

他顿了顿,提高了一点音量:“……你开心也不要跟我说。”

平日里傅炎就毫无威慑力,更别说隔着手机呢,我当然选择顶回去:“是你问我的呀。”

他似乎决定直白:“我不想听。”

这样啊。

满足你的愿望。

于是我尾音婉转:“哦,好啊,那我不开心~”

“……”

感受到傅炎的无语我就笑了起来,笑了半天。

等我笑完了,傅炎突然很认真地问了一句:“路芊芊,你为什么会开心呢?”

我想这话是有深意的,可我一点都不想揣测什么深意,今天的我完全不愿动脑子。

于是我回答:“过年啊,就开心。我刚刚还在放烟花呢,一群小屁孩跟在我屁股后面。”

我很早就发现了,傅炎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这次也出现了。他的语气笼罩上了一丝幽怨:“我都还没跟你一起看过烟花。”

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听伤春悲秋的话。

如果说人是有颜色的,那么我喜欢快乐的暖橙色,而傅炎是悲伤的幽蓝色。

我没有办法改变他的颜色,也并不想不自量力地去改变,我只能尽量让他的蓝色不要淹没我。

所以我故意忽略了这句话背后的涵义,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想看烟花还不容易。你开视频。”

傅炎似乎是并没有反应过来,我再重复了一遍后,他才将微信的视频通话打开。

我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跑或跳,手上的仙女棒像闪烁的星星,映在手机里格外亮。

我又将镜头对准天空。由于在农村,四处开阔,将各家放的烟花都看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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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凑近手机问道:“看得清楚吗?”

“嗯。”

现在只是十一点多,烟花已经如此盛放,零点的时候只会更加激烈。不过那时候怕是鞭炮的主场,还是现在看烟花比较好。

傅炎后来一直不说话,我手都举累了,等这一簇烟花落幕,我就把手机放了下来,对着屏幕问道:

“好看吗?”

“好看。”

我语气同情:“真可怜呀傅炎,在城市里连烟花也看不了。”

他就又不说话了。

我得意地想他大概是又气着了。

过了一会儿,傅炎叫我:“路芊芊。”

“嗯?”

“我……”

傅炎的话就这么戛然而止,我把手机拿到眼前一看,发现已经没电了。

我叹口气。视频果然费电。

我顺手把手机塞到了口袋里,想着等放完角落那把烟花就回去充电。

结果我玩着玩着,不小心忘了这件事,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中途甚至还回到大客厅跟着春晚一起倒数跨了个年。

我回到房间,手机刚充上电开了机,微信消息差点把我震花了眼。

还没等我点开历史消息看一看,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我讪讪地接通,那头的傅炎果然气得不行。

“路芊芊!你到底要干嘛?”

我有些尴尬,却尽量表现得并不尴尬:“啊……什么?”

他语速有点快:“你怎么突然挂了我电话?还这么久不接?我差点就打给阿姨了。”

我坦诚相告:“手机没电了。”

他发出灵魂质问:“那你怎么不充啊?”

我故意混淆概念:“我这不充上了吗?”

傅炎对这完美的回答居然无动于衷,继续问道:“你到底在哪啊?荒郊野岭吗?找个充电的地方要这么久?”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突然顿悟了——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他有理没理都胡搅蛮缠得很,路芊芊你第一天知道吗?

于是我的状态突然超脱了,真诚又敷衍:“好好好……我忘了,忘了,行吧?”

傅炎果然有些无言以对,停顿了很久,才嘀咕了一句:“你什么都能忘。”

其实我很不同意他的说法,因为我记性好着呢,知识点记得特别快。

但是跟傅炎嘛,没必要那么较真。

“傅少爷,对不起——”这句说完后我故意清清嗓子,“还有啊,新年快乐。”

我想,这大概是傅炎今年收到的第一个祝福。

那头好半天没有回应,但我也没挂,等着他开口。

毕竟新年嘛,听到的祝福越多越好,傅炎如果送给我,也是可以要的。

果然,他还是扭扭捏捏地说道:“新年快乐。”

我憋着笑,大方地补充:“给你带特产回去,不喜欢也得吃。”

***

初五那天回家的时候,傅炎已经回来了。

卓女士问了半天才知道,他是自己溜回来的,没跟他爸妈打好招呼。

于是卓女士秉持着负责任的态度给邱阿姨打了个电话。

我以为傅炎会为这个举动生气的,没想到他居然平静地接受了,全程坐在我身边吃着我们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芝麻米糖。

他好像挺喜欢吃甜食,米糖吃了一颗又一颗。

卓女士挂了电话,说邱阿姨那边知道傅炎回来了也就放心了,没其他说法。

傅炎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他这种要死不活的态度,卓女士比我习惯多了,马上开始忙活自己的事。

我也站起身准备回房,傅炎跟着站了起来。

我走到转角的回廊,突然回头,未卜先知地抬起胳膊,阻隔着快要撞过来的傅炎。

他的肩膀被我推得一歪,嘴里因含着糖鼓起了一边的腮帮子。

他有些莫名地看着我,似乎是要抬手拉我的手,我及时把手收了回来。

傅炎含着糖口齿不清地问道:“怎么了?”

我挑挑眉:“该我问你吧?你打算跟着我回房间?”

于是他就有点不高兴地瞥着地面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不答也不走。

我很潇洒地准备转头离开,他却又一把抓住了我的衣摆。

傅炎绕到我面前,皱着眉问:“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想了想,发现并没有,于是干脆地摇了摇头。

他怒了,很不满的样子:“路芊芊,除夕那天接我电话的是不是你啊?”

我又想了想,发现是的,于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他更怒了:“所以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好吧,我懂了,不就是要关怀吗?

满足你。

我扯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很真诚地开始询问:“所以傅少爷那时候怎么了呢?为什么要哭鼻子呀?”

听前半句还好得很的傅炎,听了后半句直接瞪大了眼:“谁哭鼻子啊?!”

我一脸无辜:“你呀。”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哭鼻子了?”

傅炎开始无能狂怒了,我的目的达到了。

唉,我不过是说出了他想干的事情罢了,怎么反应这么大。

我也并不想和他争论这个,于是又好脾气地再问了一遍:“好吧,那你那天到底怎么了?”

刚才还很不爽的傅炎见我语气转变了,就也收起了自己那快要呲出来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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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半天,轻声说了句:“他们说我不是正常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浮起一种似乎能感应他心情的酸楚。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就像我十分理解他一样。

可我知道,我并没有多理解傅炎,甚至都并不了解他。

我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观察着他略带了些不甘的表情,问道:“谁?”

他哼了一声:“就一些蠢得要命的熊孩子。”

“熊孩子?”我不太明白,大概是他的亲戚吧,于是我只能顺着问,“他们总这么说你吗?”

明明是傅炎要跟我说的,可这下他的语气又故意傲慢了起来:“是又怎么样,反正我也不在乎。”

我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见我不接话,过了一小会儿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我爸妈要我对他们客气点。”

傅炎敛着睫毛瞟了我好几眼,我才眨眨眼问道:“所以你就生气了?”

他似乎不太满意,脸色依然不好看,声音却有点弱:“怎么了?我不能生气吗?”

“可以啊。”我耸耸肩,有点认真地跟他说,“傅炎,没有人可以逼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

傅炎抬眼看着我,很快又不经意地向一边白花花的墙壁看去。

我想起那天的通话内容,顺着猜测问了一下:“你为了这个跟你爸妈吵架了吗?”

他顿了顿,回道:“……没有。”

“没有?”

傅炎又将脖子转了回来,歪了歪头,理直气壮的:“不是你跟我说的么,让我过年的时候收着自己的脾气。”

我感到万分惊讶:“你居然真听进去了。”

这真是世界奇迹,傅炎居然能听进去别人的话。

我的这句话大概对他来说是一种蔑视,可他居然也没有很生气的样子,只过了一会儿说道:“那我怎么办?不然回来你又不理我。”

我听了,垂下头:“你这么说搞得我很不通情理一样。”

傅炎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难道不是吗?你也从来不管我是不是真的难受了。”

我就又抬起头来笑着,开了开玩笑:“那你真的难受了?”

他不知为什么突然愣住了,盯了我好一会儿,又突然挪开目光,伸手摸了摸耳朵。

傅炎没回答,我却有想说的话。

我说得诚意十足:“不用去在意别人的想法,何况是那么不重要的人。”

也不知道这次他听进去没有,总之回了一句:“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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