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宗均捂着自己大腿,疼得直冒冷汗,眼神放着杀气,养儿千日,知他自小过于依赖母亲,但自己敢拍胸脯保证自己也没少疼这兔崽子,一个小时前他俩还玩得不亦乐乎呢,没想到临了这种时刻,竟被反咬一口。
盛宗均一下红了眼,人在气头上,作势要揍这小子一顿,悦农见状连忙将儿子抱在怀里捂住,大叫道:“你要敢打他一下试试,今天我们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更是刺得盛宗均心里流血,咬了咬牙,忍了又忍,高高举起的手这才握成拳状落下,“悦农我今儿个告诉你!你他妈这辈子都是老子的女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女儿作奸犯科他们样式家也没干净到哪里去!有种叫样式诚过来,老子这条命可以给他!你以为我稀罕!!”
“你去啊!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只要他不拿她儿子撒气,她还管他干嘛!
盛宗均咬牙,“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后悔!”
“你们别吵了。”
“后悔也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说,你们别吵了!!!”
气得嘴唇发抖的盛宗均这才停下来看了眼半敞开的门口,盛天从母亲怀里露出两只圆咕隆咚的眼睛,揪着母亲的衣服闷闷叫了声:“姐姐……”
“丫头你站住。”盛宗均在后头喊,然而盛宠却一言不发带上门出去了,等他追到门外,外头下着大雨,司机班的小伙干愣愣站在那儿,明显是被夺了钥匙了。
盛宗均淋着雨拍了拍车门,他女儿却像是铁了心似的,油门一踩,后视镜擦着大门就开着车冲了出去。
悦农这时抱着盛天赶出来,女儿早就不见了踪影。
盛宗均不及懊恼,让人取车去追,这时大门边停下一辆吉普,怀秋落下车窗来,问:“舅舅,出了什么事?”
“你来的正好,我家丫头跑出去了,你先把人截住,我这就来。”
怀秋一听,瞅着前头越开越远的车,油门一踩,溅起一片水花,风驰电掣地追了去。
然而盛宠开车是毫无章法的路数,等上了道,她管你红灯绿灯,一往无前,以至于她所过之处,堵成一片。
好在那车上有GPS,他老爹隔着几条大马路给怀秋打电话通知她的方向,让怀秋去追,而他自己就这么越抛越远了。
到了医院,她连伞也没有,打开车门冲进雨里,这医院她只听悦农说过却没来过,闹了老半天住院部在哪儿都没找到,换做别的时候她还会觉得自己这点迷糊劲可爱,可今天却起了几分恼火。
经过的护士见她湿哒哒的在楼道里上上下下,禁不住拉住她尴尬地问了句:“小姐你找谁吗?”
“……”
“小姐?”
“样式薄。”
“谁?请你说大声一点……”
“样式薄!”
护士被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做压惊状,等回过神来,回味了一边听到的名字,立时表露狐疑,将盛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这阵子医院来了位英俊的住客是人尽皆知的事,访客接二连三不断,但十成九被拒门外,护士站让转交的慰问品都快堆成山了。
年轻的护士瞧着眼前这姑娘,怎么看她都不像是来探病的,看她死白的嘴唇,深陷的眼眶,好似病的人是她才对。
迟疑了片刻,护士将人先领走了,护士长来瞧了一番,也辨不出盛宠是什么来历,按照上面嘱咐的,问了名字例行打了个电话上去。
保安组的人给了回信,说主人家睡着了,不见客。
护士长听了这话,心中自然有数,眼下这位看起来虽落魄,可这条子顺的,衣着也不凡,一张脸蛋能迷死个人,想必是那位富贵住客的某个小情吧,对这种找上门来的姑娘,她也接待的多了,思定,随即堆起笑脸走到盛宠身边,“盛小姐,病人刚刚睡着了,探访时间是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明天你再来。”
闻言,盛宠抬眼看了眼眼前这游说江湖老手,两片薄唇轻启,却是无声的。
护士长按耐着看好戏的心思,瞧她能说出什么来,然而嘲讽还未形成,过来一人,秘书模样,护士们一看是他,立时露了笑脸打招呼。
对方也礼貌回应,众人以为他只是办事路过,却不料他特意走到盛宠身边,先瞧了周遭一眼,道了句:“有谁能找条干毛巾来吗?”
干毛巾很快就来了,他把毛巾折好递到盛宠面前,“请用。”
盛宠接了毛巾,认出他是样式薄的办事秘书。
“少东家醒了,您跟我来。”精明稳妥的男人用毕恭毕敬的声调说道。
她紧了紧毛巾,抬起脚步,走在了前头。男人随即跟上。
虽然这二人没有对边上人说任何,可看的人却一个个好似挨了一巴掌似的,脸颊火辣辣的生疼。
她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会儿不见一会儿要见,得,看在他重伤未愈的份上,她且不计较这些了。
自打她出生以来,还未有过如此低沉的低潮期,好像做什么事都不顺,听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是错。杀人,她头一回。杀人后的心情,也是头一回。
没有经验可以参照,父母不准她外出,全家人尽力替她隐瞒,她的怀秋哥哥在外替她顶着各方责难。她是不愿意过这种日子的,尤其今天亲眼看见父母为此吵架。
她见惯了父亲的没正经,母亲的软弱求全,但即便如此,作为他们的女儿,她也不想叫他们失望。
一人做事一人担,她杀了谁,真要偿,也是她来!
式薄伤了腹部右侧,差一厘米,他整颗肾就完蛋了。医院里都是样式诚的人,主刀医生夹着弹壳丢在盘子里,也没太大惊讶,手术很成功,但由于射击距离过近,体内出血严重,各个脏器都受到了波及,没个一年半载,恐怕是不能恢复从前的。
样式诚那一巴掌,并非是没缘由的。在王琪的事上阻拦他是一方面,替王琪挡抢眼是另一方面。他当老子的可以不惜命,他儿子却不行。他汲汲营营一生,怎么能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可悲?
所幸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好,虽然会有影响,但比起别人还是幸运许多。
于是,盛宠进了会客室,本该卧床休息的男人一身正装笔挺地迎接了她,像是在给她最高的礼遇。
进了门,彼此安静对视了片刻。他看着她落魄的美丽,她看他病态的苍白。一个眼下带青,一个眼布血丝。
秘书倒好了待客的茶水,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留下一室寂静。
她看着眼前这强作姿态的男人,他固然是俊美的,纯黑的西装外套,雪白的手工衬衫,坐在沙发里,始终未起。她想,或许站立对此刻的他来说,也是勉强吧。
他则看着她想:是谁?是谁对她发难了?不是说了什么都不追究麽?怎的她消瘦了那么多?他爱的那些肉呢?
“你有话要对我说?”他的嗓音略沙哑。
她瞪大眼睛看他,脑子一片空白,来时的那些怒气,竟化不成半个句子。
她的一言不发,着实叫人难忍,对他尤其。“是想看看我死了么?”
尖酸的语调,刻薄的不留人一点余地。
“走吧,既然已经知道了。”说着,他别开头。
她大脑飞速运转,看着他,思索着自己当时开枪的理由。
是因为那个女人伤害了蓝蓝令皮皮痛苦么?
是因为那个女人把枪眼对准怀秋麽?
还是因为那个女人眼中闪烁的洞察一切的光芒,刺眼的叫她胆颤心惊?
或者,他飞身替这个女人挡下子弹这件事,不能被她接受……
她找不出恰当的答案,样式薄却愈发焦躁起来,冷眼睨着她,瞳孔里跳跃着慑人的火光,“还不走吗?还是,你想留下来算账?”
“疼麽?”她突然朝他走近。
“……”她并未停止步伐,直到来到他眼前。
“疼麽?”她想起了那天的血,他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她冰冷的手,最终还是捧起了他倔强的脸。“放开我。”他咬着牙关命令,眼底更红了一分,她在不逃走,下一秒终将被他撕碎!
她就是不放。眼神恢复了些许春色,仔细地端详着他,容不得他骄傲撒谎。
式薄被逼得咬牙切齿,齿根紧磨腮帮鼓动,眼里的火光就快窜出来吞噬她一样,听她说:“为什么那么傻,挡在她身前?”
“没有为什么,子不嫌母丑,而已!”
“她不值得!”
“那也轮不到你来评价!”
“那你把我抓起来吧,人是我杀的。”
“你说什么,我不懂。我母亲是病死的。”
“……”
“……”
“我说,人是我杀的,我讨厌那个女人!”
“你闭嘴!”他挥开她,激烈地朝她吼道,脖颈上青筋浮现。
她从地上起来,脸色依然毫无惧色,她明明杀了人,却没人怪罪她,她想伏法认罪,了却身边人的所有烦恼,这罪,却像寒冬的大雪,将真相一层一层覆盖。她开枪时他就在场,竟说他母亲是病死的!!
疯了,全疯了……
“我恨那个女人……”她把一切都毁了。
“我叫你闭嘴!”
一个旋风似的拥抱,将她按在了沙发里,凌乱无章汹涌澎湃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没有爱,没有情,有的只是怒意,怨恨,占有。
她怔怔地流下泪来,不知道为何要来。
站在门外的怀秋,看着里面的情景,缓缓的,闭上了刺痛的双眼。
早该,猜到了的啊……
她一把推开身上的样式薄,惊慌的看着门口。
“哥哥……”
怀秋紧了紧手里的外套,深吸一口气,掉头。
她挣扎着起来,追了出去。走道里已没了怀秋的人影,让她怀疑自己是否是心虚之故出现了幻觉。追到楼下,恰恰盛宗均赶到,她潜意识地掉头就走,盛宗均一把将她拉住,二话不说将她压回家,丢进了房间,反锁。
盛宗均人在气头上,头一回指着女儿鼻子训斥:“再出去给老子惹是生非,老子就关你一辈子!”
她一句话没有,心跳地厉害。
第二天一早,她听到院子里狗在叫,“怀秋”很开心,像是有人在陪它玩耍,她撑着乏力的身子起来,看见怀秋半蹲在地上揉着大狗的头。
她想开口叫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声儿也没有。
悦农披了衣服出来,怀秋往楼上窗口递了一眼,白色的窗帘闪动了一下,他收回视线,对悦农说道:“我们找到皮皮了,他想见您。”
悦农蹙起眉头,“怎么独独是我?”
怀秋答道:“蓝蓝的事小姑夫知道了,小姑夫不准皮皮娶蓝蓝进门。”
闻言,悦农怔了良久,最后低叹一声,可怜的皮皮……
“这件事,你怎么看?”她问怀秋,在她眼里,怀秋算是这个家里最有主张的人了,比起别个强了不止十倍,看着他难免就想依赖。
怀秋敛神,“小姑夫脾气爆,舅妈你多拦着点,莫让他再被罚跪了,上次,是我对不住他俩。”
“怎么是你的错,你不要记挂这些了。”知他是对皮皮再也不打网球的事耿耿于怀,悦农轻声劝慰,末了说,“你妹妹在家里,你陪她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了,手边还有许多事要做。”他笑了一下,“假期不能再延了。”
经他那么一提醒,悦农这才想起他为了家里的事连日奔波不得不延期回部队的事,心思一定,也不留人了。
怀秋蹲下身子,最后一次拍拍大狗狗的头,揉揉它厚实的毛皮,温柔地笑着叮嘱:“要听你姐姐的话,知道吗?”
说完,踩着石子路出了院子,上了车。
悦农若是这一刻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前尘往事,定会对怀秋此时的笑容做个附注:这个狠毒的孩子,心明明在滴血,笑得却比以往更温柔。
然,她或许一辈子也无可能知道那个笑容背后的涵义,自个儿身上一摊子烂事儿,她哪儿有闲暇留心孩子们身上那点猫腻。
回门将自己整顿了一番,她得去见皮皮了。
她原以为三堂会审之后,皮皮会老实一些,却不料皮家人拿这孩子是彻底没了辙,你想啊,这大院里出来的孩子,哪一个不是混得不像话,也就怀秋和皮皮长得瓷实乖巧些,怀秋那是做大事的性格,皮皮则是天赋过高,小时候那些顽皮淘气,那都是他没寻找自己爱的事儿发挥才智。
真要较起真来,怀秋并非是绝对意义上的天才,皮皮才是。
也就这一点,大人们该看出来的都看出来了,诧异的时候也有惊喜,回头对这孩子的喜爱也更多了一分,甚至对他寄予了比怀秋更大的期望。
怀秋风头太劲,像极了他爹,然而怀甚是寒门出的贵子,说到底,皮皮若是有心,各方定然喜闻乐见,毕竟,他姓“皮”啊。
可现下,一切都毁了。所谓覆水难收,不过如此。
悦农进了门,里头挤着好几个医生护士,四姐儿泣不成声,抱着皮皮的头恸哭,争气是她的儿子,不争气的也是她儿子,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老天非得出这么些个手段来,害她眼泪都快流尽了!
悦农往皮皮背后觑了眼,不看还好,一看也是吓了一跳,心道:皮航勋你下手可真够狠的,这可是你亲儿子!
前阵子皮航勋提了许多次,让皮皮把背上那劳什子纹身洗掉,皮皮嘴巴上依了,回头却什么也没做,这回他又想把蓝蓝藏起来,简直把皮航勋气炸了,当下就拔了他身上的衣服,抽了皮带,一阵料理。
皮皮也是个硬骨头,不躲不藏,就那么生生挨了一顿抽,四姐儿挡在他身前也挨了好几下,胳膊上细皮嫩肉也是血红的淤痕,皮皮就更加了,只差皮开肉绽了。
“舅妈!”人影绰绰的缝隙里,皮皮见了悦农的身影,忙叫住她。
一屋子人都回过头来,皮家人见悦农来了,心情也十分复杂,论起来,蓝蓝喊她一声姨妈,这亲故可不是一般人,皮皮现在这样,当初极力促成这段婚事的悦农,也就背了罪了。
“你们出去。”皮皮拧眉挥开身后替他上药的医生护士,又瞪了满屋子老小一眼,“你们也出去。”
一群人拿他没办法,摇着头散去。“舅妈,你过来坐!”
那声音急得,好似生怕悦农走掉似的。
悦农只好走到他跟前,和四姐儿挨着坐下,皮皮又对妈妈说:“妈妈你也先出去,我有话和舅妈说。”
“你现在这样,我怎么走得开!”四姐大叫。
皮皮不悦地皱眉,“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您别瞎操心了,我命硬着呢。”
四姐深吸了一口气,听着这话都觉得刺耳,却又拿他没辙,回头给悦农递了一记眼神,闷声出去了。
见妈妈关上了门,皮皮三下五除二利落地从床上起来,那身手竟像没事儿人似的,悦农差点失声大叫,却见他下了床,捡了自己的衬衫一挥而就,飞速扣上了三粒扣子,紧接着噗通一声朝悦农跪下,道:“舅妈,只有你能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