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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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后,李银禾重新返校上课,平时和手下的马仔去唱歌,吃饭,看电影。偶有厌倦人间烟火的时候,她会搭上十三路巴士,去往嘉诺男高。

骆少秋课外活动渐渐多起来,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去电影院,或是到码头写生和开船,大多时候是和同学们去参与问卷调查。

但一成不变的是,他永远不碰外面的食物,就算同学们扬言请他,或是未开封的零食包,骆少秋亦一概不碰。

好几次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李银禾都有些慌张,反而他是坦荡的很。

同学们累了一个上午,见到路边的雪糕车挪不开眼,回头看李银禾正靠在灯杆下,在用小拳头捶小腿肚。

他只好放下留言板,问大家:“吃吗?我请。”

向老板要四个原味,两个凤梨味,一个草莓味。

每个人拿走想要的味道,剩下一支颜色粉粉嫩嫩的雪糕筒,他靠在车边不知写着什么,将便利贴撕下来。

同学们催他,“骆,走了。”

骆少秋头也没抬,“就来。”

见他们起步离开,李银禾亦步亦趋跟上去,转角眼见一个雪糕筒竖立在公共盆栽旁,人高的长方形石头上。

盆栽上贴一张醒目的黄色便利贴。

字写著:不要吃蛋托脆皮。

李银禾从包里翻出笔,在下面回了一个:哦。

盖好笔帽放回包里。

李银禾小手拿起雪糕筒舔了一口。

李银禾跟的次数多了,他身边的人自然也认得出,探头跟漂亮的男孩说:“骆,那个女仔这个月好像总在跟着你,转个头老是见到她在瞟你,是不是……”他吱唔著,斟酌措辞,“或许,是不是跟踪狂?要不要报警……”

骆少秋:“不用理她。”

其他同学也凑过来,“认识的?”

“好眼熟啊。”

“对,好像在哪见过。”

“废话,你这几天不是天天都见到。”

“操,讲话就看字面意思,怪不得你阅读理解这么差。”

“??”

骆少秋已经平息下来,“行了,写作业。”

他的声音很醒目,是那种很年轻的,带着点磁性,很容易辨认出。

那些人也认为该收心写作业,最后一句话仍在打趣他,“成了成了,被跟踪这种事,骆说不定都习惯了,我们瞎操心什么呀。”

骆少秋托着下巴颏,左手握着笔微微的动,“别太过分了啊,周围都能听到你在说什么,要等会取笑人女孩子哭了你说怎么办。”

李银禾这一桌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自然听不到中间的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一群男孩子有说有笑的写着作业,资料散了一桌却能准确找出他们需要的资料页。

不愧是能和骆少秋做朋友的人。

有两下子。

在柜台前点的柠檬雪碧和奶酪土司脆被送过来,起开易拉罐,将雪碧倒进玻璃杯中,柠檬立刻升到水平面,吸管随意戳了戳,她无精打采趴在台面上,慢慢吸起来。

不知不觉天已黑,鸦青色的天空下,各路屋子亮起了灯。

骆少秋觉得左手再写下去要生出茧了,换着右手继续写,速度不减,只是字体稍变一点。被旁人看到,不免一番抱怨:“这技能真强,我也好想成为左撇子啊……”

骆少秋不置可否:“你可以练。”

那人痛呼著:“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平时不是没什么娱乐措施消遣么。”

“有的啊,”那人迟疑了一下,“还

是有的吧,动漫可以看重播,还可以租碟片看……”

“你用这些时间练字,就可以看到成果了。当然,”他在纸上动了几笔,发出窸窣的声音,“重要的不是你一定要用这些时间,而是你有没有花时间去练。”

他手移开,是三个繁体字。

草书体的骆少秋。

旁人喟叹一声:“厉害,写的真漂亮。”

“你不必称赞我,明明你也可以做到的事。”

他右手之所以能写字,是刘老强行让他矫正的。

用筷子吃饭时依然是用左手。

这亦是他不愿意在外面吃饭的原因之一,总有小屁孩指着他问妈妈,“这个哥哥为什么用左手吃饭啊妈妈?”

他又不是怪物……

骆少秋垂眸片刻,抬起眼睑,李银禾还在吃,只是这次换成了蛋糕,透明的塑料盒里,是草莓和奶油,她一勺一勺的吃着,偶尔看看外面被路灯渲染成暗黄的风景,万里无云的天空和来往的车辆,偶尔看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她动动好看的菱形嘴唇。

她说:好吃。

骆少秋转了转笔,失手甩到地上。

坐在他旁边的人微微一怔,随即说:“我捡吧。”

骆少秋:“不用。”

他坐着弯腰去捡笔的时候,李银禾也窜到台底下,小小的身板蹲在那,靠着皮沙发底部,浅棕的眼睛直视着他。

指尖触到笔,他狭长的眼睛也对上她的。

他蠕动了一下唇角。

李银禾努力辨清他说着什么,但这儿光线太暗,还没看出来一星半点来,他已经直起身,李银禾只得也坐起来。

她在那绞尽脑汁十几分钟,说这话的人已经做完作业,准备离开。

后来回到南牌楼,她洗过澡,站在阳台上吹着风。

看着天色,才懵懂想起来他的口型。

他说:明天不要来。

意思是让她明天不要再跟着他了。

到底是明天,还是以后都呢?

李银禾看着满天星空。

有一架客机打横飞过,她哦了一声。

南牌楼附近一带什么都有,对面则是一家宾馆,服务态度什么都好,就是房子不隔音,每到夜晚,总会出现想让人报警的声音。

倒不是多大声到扰民的地步,这种窸窣细碎的声音才让人备受煎熬。

抓心挠肺。

翌日,李银禾哪儿也没去。

在楼下跟客人打了几圈牌九,又转战四圈,一整个下午财源滚滚来。

三点多钟的时候,她叫来飞仔替位。

飞仔:“不打了?”

“坐的腿累,我出去站站。”

飞仔点头,“行。”

他坐下,看到一大沓红色钞票将麻将桌的小抽屉胡乱的塞满,倒也没说什么,大概知道说了也没用。

李银禾走出二楼阳台。

天色惨淡,约莫是要下雨了。

阳台向西,比东面安静不少。

楼下是一条平时不怎么来人的小巷,偶尔会成为一些人的捷径。

这个世界单调的,好像就只剩下三种声音。

她的呼吸声。

外空调机挂在窗户边,发出源源不断的噪声,散出的热气捕着周遭的空气试图取而代之。

被打横折中一脚踩下的塑料瓶子,以及塑料本身摩擦两秒地面足够刺耳的尖锐声,顿时打破她的宁静。

李银禾趴在阳台上,宛如平日里发出熹微阳光的太阳从东边不依不饶探出头来的样子,只露出两双眼睛,偷窥着小巷的情景。

肮脏的胡同,遍地到处都是垃圾,塑料袋,发泡盒,玻璃渣,衣不蔽体的女生。

她们拉扯着她的头发,被破仰起头,小巷里唯一抬起头的她,看到二楼的李银禾,猝不及防间,撞进双方的眼睛。

她流着鼻血,血从嘴边的笑纹蜿蜒而下,落到胸前单薄的布料,晕染开,又晕染开了。

眼中没有可怜,祈祷,更没有求救,只有比之更深的痛楚。

那群人中有男有女,二十来个人把小巷堵的水泄不通。

怪不得她不挣扎。

兴许是知道挣扎也没用,只徒增施暴者的兴奋,得到更加剧烈的疼痛罢了。

那天,李银禾没看多久便离开了。

她没想到两人还会再见面,尽管她们所在的这座岛,很小,很小。

这件小事在她漫长无趣的生活中,像见缝插针一样,不痛不痒,没过多久就被她抛到脑后。眼下思考的是,骆少秋可真是大忙人啊。

李银禾靠在灯杆下的第三个小时,这么想着。

骆少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他今日穿的是校服,衣衫不整,里衣衬衫纽扣散开,露出两侧好看的锁骨,校服外套拉链也只拉一半。

继上次他扔了一句明天不要来

,时隔那么多天,她再一次像之前一样,无声无息跟着他回家。

倒没什么动机,接送这个漂亮的男孩子上下学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已经成为一件几方认可的事情。

人人当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当她闲的无事。

事实上,她的确是闷得发慌。

如果现在空出这个时间给她,她也不知要做什么。

与其和飞仔他们在南牌楼打牌,到处鬼混,也不如看着他平平安安回到家后来的安心。

再说,回南天不是下雨就是潮湿,云都不好看了,出租屋也沉闷。

还是她的少秋好看一些。

她如是想着。

走到第二个路口,那位漂亮的男孩子忽然顿下脚步,从风雨衣里掏出了烟,在一个乞丐面前蹲下,递给他一支,又帮他点燃。

随即,他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李银禾等得不耐烦,靠在路边的灯杆下,揉了揉酸麻的小腿,今天站太久了。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乞丐忽然抬起手指指过来。

李银禾吓一跳,背过身去。

第二次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会背过身去,也许女孩子的确是奇怪的生物,没说话个两三天,便单方面认为对方也在生气,上升到冷战的级别。

两方不愿认输。

可惜她也知道自己的自然卷和打扮太标志性了。

忽然丧了起来,看着今晚的月亮。

两分钟后,再从灯杆下探出头,骆少秋已经不见了。

她看着路边的草丛,再看看眼前光怪陆离的马路,眼睛忽然有一些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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