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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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天光熹微。

李银禾先醒来, 担心吵起身边的人,动作缓慢的下地,胸前凉凉的, 把搭在沙发的披肩套上, 回头看了一眼。

白皙的脸陷入柔软的枕头,余留一边侧脸,墨黑的短发服服帖帖,嵌在耳垂里的耳环尤其引人注目。

骆少秋的意识好像还是被吵醒了, 艰难的睁开眼,两秒钟又重新阖上,迷糊著:“不再睡一下下?”

“不困了, 你睡吧。”

“那你去哪里?”

“放映室,我想看电影。”

“现在?”

“嗯。”

静了两秒钟,骆少秋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抱着被子, “那我去放映室睡。”

“……我看战争片, 这个星期的作业。”

“没事,吵不着我。”

事实证明, 真的吵不着他。

还连着她也一起受影响,最终在放映室的小沙发蜷缩着身子睡过去了。

再次醒过来,她还是在小沙发上,身上多了一张薄被,另一张沙发上空空如也, 投影仪没有被熄掉,只是没了声音。

骆少秋特地静音,余留投影机幕布的动画片在一帧一帧的播放着。

这一幕让她心中生出少许的孤独,却比平常好多了。

她揉着额头醒过来,又懊恼着,人真不能睡多,一睡多了,一天没东西进肚,在梦中跟人打架都提不起力气,愣是给自己气醒了。

李银禾爬起来回到房间,骆少秋在换衣服,他回头看了一眼,并不避忌,继续套着衣服,“醒了?”

“嗯。”

一天没怎么说话,她声色有些沙哑。

李银禾靠在门边的墙上,睡眼惺忪看他,“你很冷么。”

骆少秋上身一件长袖的折领卫衣,领子很宽,折领服帖摆在肩膀两边。衣摆更宽,看样子仿佛能容得下两个他的腰身,所以他还穿了里衬。

这里衬用处极大,一是保暖,二是防走光。

卫衣很宽,不长,所

以里衣完全遮住了他的锁骨窝,腹肌。里衣比卫衣要长,卫衣刚好到裤头的位置,而里衣到裤袋边,料子不薄。

骆少秋也许有挺高的艺术造诣,卫衣、里衬、裤子明显不是一套的,穿在他身上却很搭,都是红白色,上身宽松,下身则松松垮垮,幸好他人高。如若再给他脑袋套个红色发带,就更像街头玩滑板的叛逆小子了。

这打扮虽然非常的酷,可对于南方五月的天气,却是有点过了。

骆少秋顾左右而言其他,“你要穿什么衣服,去试衣间看,衣柜这边也有。”

“好。”

她去衣柜看了看,随便拿出一件男款的衣服。

和大多数女孩的喜好不一样,她逛街都喜欢逛男装店。

骆少秋将刚洗过的头发吹干,拔下插电搁一边,楼下传来‘汪汪’的声音,李银禾正从他衣柜翻出中裤比着腿度量,听到这声,不得已看他一眼。后者解释:“前段时间寄养在飞飞家,刘太对它毛发过敏,我给抱回来了,男孩,叫撕家。”

她若有所思的哦一声,把长及七分的中裤套上,松紧带箍紧。

骆少秋:“飞临来了。”

“在下边?”

“啊,”他利落的拔下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对她说:“我先下去,你要是饿了就下来,我煮了吃的。”

这出事后,刘老难得没再体罚二人,还吩咐了厨房好好给刘飞临煮一些补血的食物,当然也禁止他出门,就连到骆少秋这儿也有好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跟在身后。

今天刘家煮饭厨煲了猪蹄,他觉得一个人吃着寂寞,于是提着一个陶瓷瓦煲就过来了。

下去的时候,刘飞临正在慢条斯理的啃猪蹄,看笔记本的资料,余光敏锐的扫到楼梯上的小姑娘,笑了起来,“好久不见,银禾。”

李银禾也笑,“伤口不要紧吧?”

刘飞临:“不碍事,就陷进去一厘米。”

他指的是子弹。

刘飞临指着椅子,示意她坐下,“少秋今天炒了花甲,你最爱吃的,快过来。”

骆少秋已经给她盛了一碗饭,李银禾也不客气,拾起筷子吃起来。

他空出时间去客厅那边喂狗,‘撕家’的毛色是黑白相间的,不,是一撮黑,一撮白乱七八糟的混着,全身透着一股蠢蠢的气息。

骆少秋摸摸它后脖子,它一副享受的模样,甩了甩全身的毛发。

南方的屋子一向是夏凉冬更凉,屋里又开着风扇,窗帘都被拉起来,燥热进不来。

三人愉快地横扫着桌面的食物。

骆少秋还做了西多士,他无心吃饭,跟刘飞临并排坐在对面盯着笔记本,右手套着一次性手套,一副废寝忘食的模样,和刘飞临专心致志埋头酣战猪蹄完全相反,他是想起来才吃一口。

刘飞临和骆少秋聚在一起的时候话很多,大概两个瓜皮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刘家教育他们的方式一致,所以两人的共同兴趣也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很有教养,从不打断对方说话,而对方的话题,自个儿也能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尽管他们聊天的时候,刘飞临的话题都是《社会核心主义价值观与社会发展理论》

骆少秋则是《力学、航天器和运载体的总体结构设计与分析》

但这并不影响二人友谊的真挚交流。

刘飞临走后,李银禾还在慢吞吞塞着米饭,手指油乎乎的,花甲壳堆积成小山。

没了畅谈人生的伙伴,骆少秋才闲下心思来吃饭,他吃饭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沉默着,慢条斯理的咀嚼着。

饭后,两人收拾着桌面的狼藉。

骆少秋:“你去那边坐着吧。”

李银禾看客厅一眼,“有什么好坐的。”

“……”说得好。

两人收拾完,关掉天花板的风扇,上二楼。

骆少秋时冷时热,进了屋,把身上的卫衣反手脱下来扔到椅背上。

今天太阳冒头,后院里竹竿上的衣服悠悠晃晃,互挨互碰,以往还有她的裙子,现在只剩下他的衬衫。

他好像还病着,手肘搭在围墙上,支撑着身体,整个人都懒懒的,“飞机云真好看。”

一个人爱屋及鸟能到什么程度呢?

喜欢飞机,连它的尾气也喜欢。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喜欢一个人,连她的屁也觉得可爱。

*

四点多钟,刘飞飞来了。

她身着睡衣,在门口换鞋,大口大口喘着气,“这天气,热、热成狗,小叔,你怎么穿那么多啊,嚇——”

骆少秋斜眼瞅她,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没有李银禾的踪影,她大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你别……”

骆少秋想提醒她别喊了,余光白色的影子一闪,啊,来不及了。

撕家在刘家住过,兴许是非常的喜欢刘飞飞,总是喜欢扑她。

刘飞飞显然也注意到,尖叫一声,被一只庞然大物扑倒在地,左右躲闪着阿拉斯加的热情,倒不是怕,而是不喜欢,横眉怒目骆少秋。

“狗怎么能放进来啊!”

骆少秋面不改色,“这天气你在外面待着就热成狗,狗在外面待着谁知会不会热成猫。”

猫?那是比喻你懂不懂啊!

刘飞飞用手捂着脸,口水揩满她手背。

骆少秋吹了一声口哨,阿拉斯加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被自己扑倒的人,耐不过前者威慑的眼神,只好悻悻的退后,他招了招手,领着阿拉斯加上楼。

片晌,李银禾悠哉下楼。

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找我?”

刘飞飞在厨房搜刮饮料,边走出来,边毫不含糊的说:“刘太听说你回来了,话是要请你吃饭,要我过来问你这阵子有没有想要吃的菜。”

骆少秋不怎么爱喝碳酸饮料,屋里除了保温瓶里的热水,茶壶里白凉开,就是雪柜里的弹珠汽水,刘飞飞不会打开弹珠汽水的瓶盖,只能拿出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凉开,顺带给李银禾一杯。

李银禾对吃这方面还没形成上流社会特有的概念,只寻思着自己不挑食,“你话你喜欢的,我好养的很。”

刘飞飞完全认可,不禁感叹,“你多好养啊,饥一顿饱一顿都没怨言的。对了,chiu wai哥有部新戏,同Leslie一起主演的《春光乍泄》,看不看?”

“讲什么的?”

“讲什么?哎呀,看chiu wai哥的电影哪能是电影讲什么才去看的?当然是因为他人去看的啊!”

“……”

“看吧看吧……”

李银禾想了想,应承着,而后又听她道:“看完后,时间允许我们就出境逛逛,珠海开了一家东北人的餐馆,我同我哥领教过菜色,可以给四朵小红花。”

东北人开的餐馆啊?

那时南北差异厉害,网络还未普遍,书信来回依然要几个日夜,签证办理出证件最短都要十四天。对于眼界浅显的人来说,出了广东就是北方,北方人不洗澡,南方女孩子小鸟依人,北方的就五大三粗……各种怪诞诡奇的误解。

当然也有小学课文里学过的解缙《春雨》其中一句‘春雨贵如油’,那时李银禾拿到这个教本的时候,认为一整个春天每日每夜跟争分夺秒一样下着雨,到底哪里贵了?后来才知作者是北方人,是北方‘瑞雪兆丰年’的说法。

而那时的李银禾未出过省,又不上网,鲜少了解到远方的信息,“东北?就是讲官话还总是要儿的那些人?”

“可不。”

李银禾想了想:“可以啊。”

刘飞飞像被挑起了‘官话’的话茬,一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对了银禾,你知道小叔被保送内地大学吗,天哪哈哈,他的普通话口音跟我认识的一个内地,呃,……吉林人的口音简直天差地别,他就这么去的话会不会被内地人歧视啊?”

没注意到她后面的一大段话,李银禾已经被第一句话给闹得脑袋嗡嗡响了。

后来刘飞飞又转了好几个话题,说到本埠唯一一家赌业场所出人命,大批烂仔在筷子基约架,不知从哪儿搞来大批军火,烂鬼楼巷那一带近排又有黑社会烧车,虽说烧车在本埠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但这一次严重到弄来连环炸/弹祸及消防员和记者……

李银禾都心不在焉。只有在刘飞飞说起东北人开的餐馆,说到东北传统名菜‘地三鲜’的时候,李银禾才面色古怪看她,“地三仙是什么?”

刘飞飞:“茄子,土豆,青椒!拆开来样样都好味啊!合起来听说是道东北名菜,我吃着倒觉得还好。还是比不上锅包肉。”

“喔……”

还好,原来不是她想的那个,汉钟离,何仙姑,蓝采和的地三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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