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定风波

22 / 30 章 · 3,796

自那日之后,上官槐禄便足不出户,也叫贺青短期内别往响月廊跑太勤,大王总往这小院子跑会招人怀疑。

眨两年,别的都好说,看不到上官槐禄,贺青每天都好像生活在沸水里,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幸好鹿霄常常邀请贺青过府饮酒,虽说十次有八次见不到上官槐禄,但起码三两个月间总能碰上一次,喝壶酒聊上两句,聊胜于无。

“你也别往心里去,上官的性子就是这样淡,我们几乎是住在一个院子里,也经常是个把月见不着他。门都不出,他那儿子也跟他一个样,除了念书,几乎全呆在响月廊里。”鹿霄那酒壶找了一下贺青的酒壶。

“我知道他不是躲着我,可我真的想他,以前他还不认得我的时候,一半年都看不到他一次,也还忍得住,现在,三天看不见我都受不了,非要后半夜跑去响月廊偷偷瞧上一眼才睡得着觉。”贺青一口气喝掉大半壶酒。

“贺青,别说大哥没提想你,卑微换不来爱情。”李弋道。

“有所求才会卑微,我什么都不求,只是想看他好好活着。”贺青看着酒壶。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鹿霄明白贺青的心思,也了解上官槐禄的为人,这是一场持久战。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睡了他就老实了。”李弋忽然道。

“这什么鬼主意?”鹿霄一愣。“这事弄不好会丢了小命的,你是没看到槐禄打起架来有多凶。”

“我就这么一想,不怕你生气,当初哥哥我被你勾了魂魄,荀儿就是用这招抓住我的心的。”李弋道。

“这么说来,当年纪郢也是想先有夫妻之实再死缠烂打要负责的。”鹿霄看了一眼贺青。“说不定真能行。”

贺青单手捂住额头和大半张脸。

“你别装死啊,哥们这不是帮你想辙呢吗?咱哥仨就差你了,我俩看着替你急啊。”鹿霄拍了贺青手臂一下。

“我不想吓到他。”

“我是怕你不下手,别人就会下手了。这几天响月廊那边来了个客人,据说俊俏得很,赖在响月廊两天了,死活要收泽生做徒弟。你也知道,响月廊和鹿郢廊格局一样,就一间卧室,一张床,你说那人这两天睡哪?”李弋道。

“什么?”贺青一听就有点坐不住。

“你别总吓唬贺青,潇魁英俊不假,可他今年都快到知命之年了,人家是奔着收徒弟来的。”鹿霄道。

夜里,贺青还是偷偷去响月廊看了一眼上官槐禄,上官抱着儿子睡得香甜,五岁的泽生长得比寻常孩子大一些,这一点不随上官,倒有几分像大漠儿女。

贺青也见到了潇魁,出乎意料的是潇魁睡在房顶上,贺青走进院子时,潇魁躺在房脊上朝他抱了抱拳,贺青也还了个礼,果然中年英俊武功不弱。

又过了几日,听说泽生拜了潇魁为师,潇魁要带着泽生走,上官百般不舍,潇魁只好作罢,与上官约定每半年回来一趟教传艺业。

贺青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起初没在意,往后的半个月一直是连天的大雨,当雨水灌进屋子里的时候,贺青才意识到这是要闹水灾。

弘偃城地势较高,要是弘偃都淹城这样周边岂不是要糟糕了。好在次日雨停了,京城周边陆续传来受灾情况,都不算严重。弘偃城受灾最严重的就是太学附近,那里临近思水。

贺青赶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后院正热闹,大人们拿着桶正在淘水,孩子们也拿着桶捉泥鳅。

贺青甩掉龙袍也加入了清理后花园的阵营。要说旁人还是干活的料,鹿霄可不是,没多大一会他就带着小的们胡闹起来,就连李弋都给他甩了一身的泥巴。

贺青正打着赤膊把泥鳅往泽生的桶里装,忽然感觉到上官槐禄毫不掩饰地看着他,目光复杂,贺青被他看得连胸膛都红了。

晚上贺青带着泽生去思水放泥鳅,回来的时候上官槐禄刚好沐浴以毕,只穿着白色里衣靠在小榻上擦头发。

“刚为你们备了热水,快把泥巴洗洗。”上官槐禄见儿子回来就伸手为孩子脱衣服。“你愣着干嘛,也要我帮你脱吗?”

“不,不用。”贺青一愣,看看旁边的大沐浴桶,颇难为情的解开腰带,褪去衣物,坐到浴桶里。

上官槐禄把泽生递给贺青,自己则拿起方巾为贺青擦洗肩膀。

贺青扶着泽生,动都不敢动。

“为什么不告诉我?”上官槐禄的声音很轻。

“什么?”

“你带着我的扳指……”

贺青这才想起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扳指。

“那年,汜水楼上你亲口言道,若有人解开连心锁,拿到扳指,你便会以终生相许。我求着方鸢修好了连心锁,花了足足二十七天解开,却也知道你不会接受我,我只是给自己留个念想,我看着它就想到你曾亲口说‘终身相伴’。”看都看见了,再瞒就没意思了。

“我自己许诺,不会不认。”

“我之前问过你,如果是我解开你待如何,你说咬咬牙忍了,可是两情相悦之事怎能让你咬牙忍下?你刚得知我爱慕你时那么厌恶我,好容易盼到你不计前嫌,我就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贺青低头给泽生洗头发。

“原来你只是想我兑现承诺……”

“不,我没这么想。”

“我越来越不懂,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上官槐禄放下方巾解开贺青的头发。

“我就想在想你的时候瞧得见你……”

“你每晚都来,我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不感动是假的。

“其实,你高兴的时候可以打我撒欢,不高兴的时候还可以打我撒气。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什么都不要。”

“你那么喜欢挨打?”上官槐禄都笑了。

贺青双颊绯红,专心给泽生洗澡。

“我还是没法对你有那样的感情,不过我可以按照承诺永远陪着你。”

贺青回头看上官槐禄,良久才颤抖着嘴唇说:“真的吗……”

上官槐禄点头,“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年了,有生之年怕也还不了你这段情。”

“你的身体只要好好休养一定不会有事,你也别为难自己。”

“我最近要外出一次,回来之后就再不走了。”

“你要回润和?”

上官槐禄点头。

“你想报仇。”

“我会量力而为。”

“我陪你。”

“不必。”上官槐禄摇头,“我不过是去看看,不会冒险。”

“你都八年没回去过了,润和那边的情况……”

“你放心,我一个人不会有事的。我在你这虽不出门,但外面的情况我都知道。”

“你和外面还有联系?”贺青有点惊讶。

“以前你不问,我也就没说。”上官槐禄把泽生抱起来,擦干,哄他睡觉。泽生今天累坏了,躺下就开始打呼。

“那现在能和我说说吗?”贺青也洗好了,看到桌上有一套李弋的衣服,不由赞叹上官的细心。

“我有几个结义兄妹,大哥潇魁,你见过了,二哥蓝生,你也见过,我与兄长槐远分列三四,最小的妹妹叫桃小暖。”

“海皇蓝生是你二哥,那他载咱们出素仑还收那么多金子。”

“我们结义时本就说好不宣扬,你好歹是昶萌大王,他还要在素仑那片海域讨生活,冒着得罪素仑女王的风险,总不能说为了人情吧,海盗收钱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也是。”贺青想想觉得有道理。

“之前在船上,二哥就说润和乱得很,要不是三位宰相撑着朝政早就倒了,润和和你们昶萌不同,我们王位传承全靠血统,现在上官一脉断了香火,那个槐禄再假也得先当真的用,最主要的是那家伙手里有兵权,一时间还动不得。我哥槐远被桃小暖救出润和的时候也是二哥蓝生接应的,本以为有小暖在应该万无一失,结果,我哥不在了,小暖疯了,我那侄儿上官寻不知去向,三位宰相还在暗中寻找。”

“那你回去有什么打算?”贺青问。

“大哥潇魁去润和瞧过,那个假的我和我倒真有几分像,我也打算去看看那人究竟是谁。”上官槐禄说。

“要不让鹿霄陪你……”

“不必,蓝生会接应我,我也就是去几天而已。”

贺青挠头,始终是不放心的。不过他心里明白,不放心也没用,上官槐禄想走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就好比上次,起码这次他还和自己打个招呼。

“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是泽生六岁生辰,他过完生辰我就走。又要拜托你照顾泽生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第一个想到我,我真的很高兴。”

“天太晚了,外面又冷,你若不嫌弃就和我还有泽生挤一挤。”上官槐禄越过泽生躺到床铺最里面。

贺青还是第一次和上官槐禄躺在同一张床上,虽然中间隔着泽生,但还是紧张得连翻身都不敢。

“我可以将这理解成你正在接受我吗?”贺青低声问。

“我正在为此努力。”上官轻轻拍着泽生。

“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的?”

“前些天,大哥来看我时告诉我,这几年间,桑玛尔利用我得到了六万两黄金,假的上官槐禄酷爱美人,有名位的嫔妃娶了三十七个。我就在想,那些想杀害我利用我的人,他们从我这获利颇丰,而你,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我究竟能给你什么?”

“你别为难自己就好……”贺青拉过上官槐禄的手。“我只不过是照顾你的生活,我甚至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的眼神清澈得什么都装不下,爱人背叛你,你的眼中没有怨,有人杀了你的亲人,我看不到你的恨,在祭祀台救你的时候,我甚至看不出你对死的畏惧。如果你真的愿意接受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要如何才能更了解你?”

“起初不怨是我自欺欺人的以为桑玛尔必有苦衷,后来不怨是为泽生,我不能让他在我对他母亲的怨恨中长大,可我不是圣人,如若我有机会,必会报复,我与素仑是国仇。”

“我为你报仇。”

上官槐禄摇头:“我当年害你昶萌兵卒无数,你却要为我再燃狼烟,你真要为我变成昏君吗?”

“那是昶萌与素仑的国仇……”

“我还有恨,之前潇魁大哥为我多方奔走,为我与朝中老臣传信,局势我已大致了解,此次我回去只是给人看看我还活着。那冒充我,伤我亲人之人,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不怕帮了我,我就留在润和做大王,再也不回来了?”

贺青愣了一下,眼前这个上官槐禄才是润和王位的正统继承人,他这一去,究竟还能不能回来……

“那就告诉我,我能为失去你而做点什么。”如果他真的要回去争王位,贺青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

上官槐禄忽然笑了。

天下第一美人,即使是病了,憔悴了,那也是美的,贺青借着月色用目光描绘着他的轮廓,想把他在心里印得更清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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