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南漪被手机震动声吵醒,是吴小言的电话。
她本以为是张弛深更半夜又作了什么妖,谁知道是因为程了。
“南姐,不好了,了了好像出事了!” 吴小言声音听起来很急迫。
南漪瞬间清醒,从床上撑起身子,“什么意思?了了怎么了?”
吴小言说:“我发现她把ins上的t照片全都删了!” 不止是ins,还有facebook,微信朋友圈,以及所有程了用过的社交媒体。
南漪本来就是睡着被吵醒的,现在更一头雾水,懵懂地听下去。
吴小言说,今天她睡不着,刷朋友圈时看到eason发的照片,是一张b超影像,图片很模糊,但吴小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个月前eason刚和女朋友领证,那天邀请了大家去参加他们的领证仪式,吴小言问什么时候办酒席,那时eason的女朋友害羞地说不着急,之后补办也可以。今天她看到那张b超照片才意识到,原来是因为怀孕了两人才匆匆领证。
于是吴小言去找他聊了几句。
eason言语中都透露着满满的幸福,再迟钝的人隔着屏幕都感受得到,吴小言笑他老来得爱。还坦言,刚认识的时候对eason女朋友印象不是很好,好在他们现在过得很幸福。后来两人聊到南漪和向野,说本以为他们会是最先结婚的,谁知道被eason抢了先。再后来,他们聊到快三十岁才第一次谈恋爱的程了。
“对了,前两天我遇到程了了,应该是她吧,在火车站和她男朋友等火车。”
吴小言笑他连程了都认不出来,居然还用“应该”两个字。
eason解释说,因为隔着一个站台,他们在车站另一边,才看了个影子就被火车挡住了。
“不过他们好像吵架了。” eason说,“我看程了哭了,站在她男朋友身后抹眼泪。”
“程了哭了?” 吴小言愣了愣,“你怎么当时不告诉我?”
“哎,我这不是不能确定吗,现在我也不敢说那就是程了啊,我就是聊到才突然想起来有这回事。” eason听吴小言声音变了一个调,似乎察觉出来事情的严重性,“什么情况啊?他们两个经常吵架吗?我看上次来我领证仪式那次不是挺好的吗,两人如胶似漆,吃饭都要手拉手,当时我还开玩笑说程了遇到真爱了呢。”
吴小言眉头越拧越深,草草几句便挂了电话。
第六感使然,她给程了发了几条消息,然而都没有收到回复。此时过了十二点,依照程了的作息确实她早就睡了,于是她又去翻看程了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
朋友圈上一条状态是一周前,程了帮mark转发他们公司的理财产品。
她已经许久没有发朋友圈了,最近几条居然都是有关mark。
这个女人真是恋爱脑!吴小言暗自骂了句。
再翻下去就是她跟mark的合照,姐妹三人的合照,还有程了年中时去巴厘岛拍的比基尼照片。她没有设置朋友圈时间权限的习惯,仅仅把这种性感照片设置为父母亲戚不可见而已。
没发现什么端倪,吴小言又去了程了的ins,翻着翻着她愈发觉得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之前程了有些照片下面有许多评论,那些人大多都是在路上跟她要联系方式的外国人,评论下面基本都在说她“sexy”和“hot”,许多女生也都这样回复,程了对此也很大方,经常在回复的时候跟大家开玩笑。
然而今天那些类似的评论都不见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删很久之前的评论,除非有人翻了陈年旧账,因为这件事跟她吵架。
翻到现在,吴小言暗自有了的结论——“mark是个小心眼、占有欲极强的男人”。
然而当她再次点回程了主页,刷新页面的时候,才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有人正在一条一条删去她发的状态。不止ins,朋友圈也是如此。
怎么会这样?程了为什么会大半夜不睡觉删自己发的东西?
不对,刚刚她不是才发消息给程了吗?为什么她不回自己消息?难道手机现在不在她手上?
吴小言越想越觉得奇怪,直接拨通程了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到了诡异的地步,她气愤地发了一串问号给程了,再打过去的时候已经提示直接进入语音信箱——程了关机了。
于是吴小言赶忙打给南漪。
两人轮流拨打均无果,她们犹豫了两分钟,果断打给mark。
结果同上。
怎么会有人上一秒还在删除状态,下一秒却关机了?而另一个人也是同样?
此时南漪内心的预感也往极端的方向一去不返,两人越想越心慌,深夜赶去程了住的地方。
在楼下按了十分钟门铃才有人回应,mark开门之后似乎早有预料,他往后一倚,不耐烦地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这一举动让吴小言更确信自己的揣测,她懒得周旋,直接问:“程了呢?打你们那么多遍电话怎么不接?”
“她出去了。” mark没有正眼看她们,“我们刚吵架了,吵了两句就离家出走,担心的话你们去找她吧。”
这时南漪看到家中凌乱的客厅和走廊,惊讶,“你们这是怎么了?” 吵架吵到家里一片狼藉,这已经不是简单口角两句的程度。
到了吴小言这里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她直截了当质问:“什么能让你吵成这样?” 她想到什么,瞪大眼睛,“你不会打她了吧?!”
“大姐,你想象力有点太丰富了吧?” mark此刻是脱掉外皮的猛兽,终于露出尖锐的爪牙,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面前人撕得粉碎。他把手机亮到她们面前,屏幕已经成了碎片,“这是程了给我摔的,是不是应该问问你们的好姐妹对我做了什么?”
“你胡说八道!”
“走吧,小言,我先去找程了。” 南漪拉着人走了。
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程了手机关机,她们实在想不到一个离家出走的女生会去哪。
在附近能步行去到的歇脚点都翻了个边,最后她们在两公里之外的麦当劳找到了程了。去的时候她正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的车流。她眼里寻不见一丝光亮,像一只无家可归、失魂落魄的小动物。
“了了。” 南漪站到她身边,轻轻唤了声。
直到听到声音程了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停顿几秒,扑到南漪怀里大哭起来。
吴小言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看到她毫发无伤,这才放心下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等程了哭完。
“你们怎么来了……” 程了此刻的眼神就像即将溺水的人看到浮木,终于能稍稍喘口气。
南漪很是心疼,轻声说:“多大的人了还离家出走啊。”
程了摇头,用手一个劲擦眼泪。
“别揉了,小心得红眼病。” 吴小言拦下动作,给她手里塞了纸巾。
程了眼神闪躲,似乎是不敢看吴小言。
眼下人也找到了,吴小言看到她扭捏的样子觉出好笑,说:“干嘛还不敢看我啊?”
程了扁扁嘴,很是委屈,“怕你骂我。”
“你也知道我会骂你……” 南漪这时戳了她一下,吴小言闭嘴,“好好好,我不说了。”
等程了情绪完全稳定下来,吴小言这才把前因后果叙述一遍,听完后程了眼里的委屈又藏不住了。
“你先别哭啊!” 吴小言着急起来,“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突然删照片?而且删完了还不理我?”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在吵架。” 程了囔声囔气的,“他说,看到我之前发的照片就生气,让我删了下面的评论,还让我把照片删了。”
“why?for what?” 吴小言皱起眉头,满脸不解,“你也没发过什么暴露的啊,只是有几张比基尼照片而已,更何况这是澳洲,穿衣自由脱衣自由,之前他们还经常举行裸体一日游呢,你又不是去参加那个活动。”
程了摇头,“他说女孩子发那种照片就是被人评头品足的,感觉特别不自爱,他看到就生理不适。”
“生理不适?” 南漪神情严肃起来,“他这么说的?”
吴小言骂了一句脏话。
“他怎么会突然这样?” 南漪继续问,“是你们因为谁吵架了吗?”
她并不意外mark会因为这样的事情闹脾气,但算到现在他们在一起已经有几个月,mark没有理由突然翻出旧账。所以南漪想,也许是之前程了的某个追求者发了消息才挑起矛盾。
谁知程了说,她早就把那些人拉黑了。
南漪和吴小言面色越来越沉,看来mark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似乎比她们想象中更严重。
今晚的争吵,起因是mark赞了前女友的朋友圈被程了发现。
说到这里,吴小言愣了下,有些诧异,“不会吧了了,你对前女友还吃醋呢?”
“不是啊,不是因为这个!” 程了显得手足无措,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烦躁了好一会才说,“其实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他前女友的……”
“……t” 南漪和吴小言双双沉默了。
mark和他的前女友从未断过联系,程了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的。
然而也是今天mark的赞让程了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他很奇怪,他说看着那些追求者在我好友列表里就心烦,让我把他们都删了,不删就跟我冷暴力不说话。后来我一想,没必要因为那些不太熟的人跟自己男朋友吵架啊,我就把他们删了,结果mark还是不满意,说每次看到他们在我post下面的留言就恶心,还说我发的性感照也让他觉得脏。”
南漪和吴小言听到这里,已经攥紧了拳头。
更让她们心酸的是,程了居然自己默默忍受了这么久。
“可他居然这么双标!他看不爽别人回复我,但是他就可以跟前女友保持联系吗?而且还瞒着我这么久?上周他前女友打来微信语音我才知道,他们其实一直没断过联系,现在住的房子也是她的,那天我就说,要搬出来去找南姐。”
南漪说:“那你怎么没来找我?而且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说啊?”
程了垂眼,有些愧疚纠结,“那是因为mark说,我们两个的问题不应该波及到别人,他说把这些‘家丑’跟别人说是很消耗别人能量的,即便是最好的闺蜜、最亲近的家人,也有自己的事情,我不应该那么自私地把本应该自己处理好的负面情绪倒给你们。”
“wtf!” 吴小言直接激动地拍桌子,“程了!这个人就是在pua你!”
第一次在自己身边见到pua真实事件,并且还发生在自己的闺蜜身上,她们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同时也觉得后怕。
万幸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一切还不算晚。
“了了,你从来没想过他这个人不太对劲吗?” 南漪问。
“我想过……可我没有多想,我又没见过pua男,我不知道啊!” 她说着又要哭起来,“我还以为遇到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了……”
mark起初对程了百依百顺,表示认同欣赏她的一切,这对经常遭受原生家庭打击的程了非常重要,所以没过多久,她便确信自己遇到了全世界最懂她、宠溺她的人。
程了心思单纯,对待最亲近的人也是付出型人格。人生的第一次恋爱就遇到真爱,她当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需要多加催化就轻易沉溺、无法自拔。她对mark开始越来越依赖,并且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她被mark挂在嘴边的“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你”洗脑,对mark感激并且愧疚,在言语份量的相较下,程了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于是就会在行动上想要加倍弥补。
她每天都在哄他,而他变成每天都在生气。
程了虽然迟钝,却也发现了事情逐渐变得不对劲。感情明明应该令人愉悦,怎么会发展到每天小心翼翼的地步呢?
她不解,找mark聊了自己的想法,想和他认真谈谈,可mark却说,这些都是因为程了从没谈过恋爱,太过稚嫩、不懂感情中的轻重缓急,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听到这里吴小言也骂不出来了,她叹了一口气,摇头说:“我早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但我以为他可能只是性格没那么好,怕了了搞不定他吵架会吃亏,可没想到他段位这么高,居然是个pua垃圾?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太恶心了!”
南漪牵着程了的手,始终无话。吴小言的话让她想到自己曾经的无知,竟然还说mark也许是太爱程了才会这样,险些酿成大祸。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鼻子和眼睛都很酸,胸口堵塞着无尽的懊恼。
吴小言说完又继续骂了几句,骂完了想起来今天客厅的残局,问程了:“你还没说完,今天发现给他前女友点了赞,然后呢?然后你就把他手机摔碎了?哎?不对啊,那今天那些ins是谁给你删的?mark给你删的?”
“不是,是我自己。” 程了声音弱弱的,小到几乎听不见。
南漪费解,问:“为什么你要删状态?不是应该他删掉前女友吗?”
“他说我不懂事。” 程了说。
又是一阵沉默。
“他说前女友愿意便宜一半的价格租给我们,本来就是我们占便宜了,他们现在就只有房东和租客之间的关系,我不应该享受别人的福利还要无理取闹。”
“还说,他其实一直在忍我,每天看到想到我发过的内容就生理不适,说他自己非常痛苦,觉得精神被玷污。”
吴小言瞠目结舌,竟然无言以对。
南漪也忍着浑身上下的不适,问:“所以你就听他的话,把东西都删了吗?”
“我没办法啊……” 程了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真的快受不了他的冷暴力了,我想回到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时候多好啊!” 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指,“还有这个,我永远记得他给我戴上戒指时候的那一刻。” 她说着,逐渐泣不成声,甚至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可现在……才几个月,我们就要吵到不可开交,我居然也会摔东西了,我不是这样的人啊……”
程了不明白,两个人是怎么闹到如今不可开交的地步。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的稚嫩,才会让这段感情千疮百孔。她陷入自责、愧疚的情绪,又无法说服自己去遵循mark逐渐无理的控制,于是陷入混沌,几度抓狂。
“别想了,了了。” 南漪也落泪,胡乱擦了擦脸颊,“他不值得的,他本来就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她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程了的哭声让所有人心乱如麻,她们在沉默中想了很多很多。
mark仿佛是一种慢性毒药,用一种温和又卑劣的方式,缓慢地侵入程了的身体,然后将她原有的生活腐蚀、吞噬。
他想彻头彻尾地改变程了,让她无处可逃,还有——
“了了,他想控制你、毁了你,这样的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变态!” 吴小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咬牙切齿,“太可怕了,你真的不要再跟他联系了,他是带着目的来的,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恰好你符合他pua对象的条件,他选中了你而已!”
这句话如同利剑一般刺破程了心脏。她在南漪怀里嚎啕大哭,引来工作人员询问,吴小言只好将他们打发走。
南漪紧紧抱着程了,轻轻摸她的头发,忍着哭腔说:“没关系的,别怕,明天我们帮你去搬东西,以后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才修整好自己,看了看玻璃窗外的风景。
南漪长舒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了,天都快亮了。”
“四点半了吗?” 吴小言说,“天啊,我们居然在麦当劳呆了这么久。”
她们扶着快哭到昏厥的程了,给她套上外套,推开那扇走出阴霾的门。
“走吧,咱们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