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漪带向野去吃了一家泰餐,虽然他们都不是泰餐的狂热粉。可偏偏今晚南漪非它不可,突然心血来潮选这家店的原因有两个——
首先,它离咖啡厅很近,饥肠辘辘的某人在半小时之内可以吃到东西。其次,它所处的区不是华人区。
悉尼的华人圈子很小,但凡中国人经常出没的地方总会偶遇朋友。南漪脑补了一下和前任一起吃饭碰到熟人的场景,顿时尴尬到脚趾抓地。所以,只好委屈一下前任本人了。
谁知到了之后发现餐厅门可罗雀,南漪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对面的人翻看菜单倒是利落干脆、笑容灿烂,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委屈。他们点了几道“招牌厨师推荐菜”,向野兴奋激动,仿佛第一次下馆子的小孩,一个劲说图片上面的东西一看就好吃,坐在对面的人不好扫兴,只弯着眼睛点点头。
其实之前南漪来吃过几次,它家口味虽算不上悉尼泰餐的佼佼者,但是中规中矩、无功无过。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来,之前常吃的都不在菜单上了,也不知道新添的菜式会不会踩雷。
“他们家换菜单了。” 南漪决定说出忧虑。
“是吗?” 向野闻言翻看手里的菜单,来回看彩页的图片,“这不拍得挺好的吗?一看就好吃!”
南漪好笑,高糊画报里的“好吃”是怎么看出来的?然而她并没说出心里的碎碎念,同时在内心祈祷——不求新菜单惊艳,只求保持水准即可。
然而等到上菜,向野迫不及待吃了几口之后,事情就向离谱的地方发展了……
“怎么样?” 见到对面人表情不对,南漪握着勺子小心翼翼问。
向野猛嚼几口之后重重吞下,想了想措辞,“嗯……咖喱牛肉里的这个牛肉非常有嚼劲!”
“有嚼劲吗?” 那不就是肉质老到咬不动啊,南漪有些紧张,接着问,“那咖喱的味道呢?”
“咖喱啊……怎么说呢?” 向野一口气灌完半杯水,面露难色,“盐的饱和度很高。”
南漪反应了几秒,笑出来,“你从哪里学会这么多委婉的形容啊?”
向野也跟着笑,“不好意思,最近两年天天看吃播。” 他说完,筷子又朝那盘又硬又咸的咖喱牛肉伸过去。
“难吃就别吃了。” 南漪试图拦住他,“我们先等等下道菜。”
向野听劝,乐呵呵放下筷子,“行,那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谁都没想到,十分钟后,两人对着三盘味道重合率极高的菜式愁眉苦脸。南漪忽然觉得,在脏乱差的餐厅吃饭也许不见得是坏事,毕竟吃出头发和苍蝇来可以要求店家退钱,可东西做的不好吃,商家只会告诉你这是“口味差异”。
南漪硬着头皮多尝了几口,不仅吃齁着了,还又把自己的白色t恤搞脏了,今天这顿饭实在得不偿失。
向野今天似乎心情很好,他叫来店员,温柔询问餐厅换菜单的原因。本来他们猜到,也许餐厅是受前两年疫情影响换了老板,可没想到他们只猜对了一半。
餐厅经理一听他们问这个就来劲了,干脆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说疫情期间,店里的外卖生意比之前翻了好几倍,老板赚了钱之后内心膨胀,做了对不起糟糠之妻的事。老板娘知道了之后手撕小三,两口子在店里大打出手好几次,最后老板娘嫌这家店晦气就背着老板把这间店整个卖给别人了,听说现在两人正闹离婚。
听完整段故事,餐桌上的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只是来吃顿便饭而已,怎么就吃了这么大一个瓜?南漪心想,幸亏这不是华人圈里的故事,不然就凭这店员清晰的表达能力,一定会在国内各大社交媒体上掀起一阵八卦风。
餐厅经理看样子是憋坏了,今天逮着这桌客人,仿佛已经把向野当成他在这个地球上最好的homie,愣是站在他们桌前“服务”。他的homie喝一口水他就帮忙续一点。最后homie终于被吓到了,“好了好了好了,满出来了,谢谢你。”
经理哈哈大笑两声,拍拍向野的肩膀说他真funny,然后潇洒地把水瓶放下,让他们有事随时喊他。
向野擦了擦汗,要了三份芒果糯米饭。
上菜后,向野很快吃完,指了指面前的两个空盘子,试图安慰自己,“其实这个甜品做的还不错。” 确实也只有这个做得不错了。他看了一眼已经被他们推到桌角的三道菜,咬牙说,“这些打包吧,别浪费。”
南漪犹豫,“打包回去你吃吗?”
“我不吃啊,我给张弛吃。” 向野想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他喝醉了都没什么味觉,吃不出来。”
不愧是亲homie。
南漪憋笑,同意了。
结账离开的时候泰国小哥热情给他们塞了两块榴莲糖,让他们有空常来,南漪露出标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跟他点点头。等到两人过到马路对面之后,向野感慨说,这位小哥服务态度还蛮好,留在这家店挺可惜的。南漪听完想了一会,然后坚定地摇摇头。
有时过度热情并不是件好事。这样八卦的店员,恐怕老板穿了什么颜色的内裤被他知道了,都要昭告整个社区,所以他还是留在无人问津的店比较好。
南漪低头走路,向野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在旁边偷笑起来。
南漪偏头看他,“你笑什么?”
“啊?我笑了吗?” 向野装蒜。
“你没有吗?”
“我有吗?”
南漪无奈抬眼,对上向野清澈的眼神,接着两人一起笑出来。于是拉锯战只持续了两个回合便结束。
“今天好像还挺凉快的。” 向野说。
南漪回:“嗯,晚上有风。” 她突然觉得今天晚餐的体验也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一会我把你送到哪去?”
“呃,我……”
“向野——”
还没来得及回答,向野便被一阵风猛地拍了一下。那人眼睛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语气激动,“还真是你啊!你小子不是回国了吗?”
向野一拍脑门,“哎哟!是你啊!” 他跟人同频哈哈了几声,笑着说,“我这不回来了吗?”
南漪听到声音心里一颤,以为是遇到了他们的共同朋友,正还想着要怎么跟人解释他们现在的关t系,一扭头发现这个人她居然不认识。
不认识可太好了,省得她死很多脑细胞。南漪在一旁听着两人寒暄,尽可能把存在感放到最低,直到她听到那个人喊她。
“嫂子好啊!”
“啊?” 南漪还没来得反驳,身体先做出了反应,她朝人点点头,默认了,“你好……”
好什么好?谁是你嫂子?
南漪应完就懊恼。她见都没见过这个人,怎么就成嫂子了?
向野之前都是从哪认识的这么多自来熟朋友啊。
可另一个当事人却笑得灿烂,嘴巴快要咧到太阳穴,他没澄清,只是默默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殊不知墨菲定律已经悄然而至。
“话说你俩打算啥时候结婚啊!”
向野嘴角僵住了。
这人不会是故意的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脾气可绝对不会惯着,反正这样的朋友不要也罢。可再多听几句,向野发现他仿佛是真的毫不知情……
也是,本来两人就不怎么发朋友圈,分手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公之于众,所以一些并不相熟的朋友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就像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也是。本来心里兴许是存疑的,现下亲眼看见了,肯定是百分百确认了。
既然这样,认真解释就实在没有必要了吧?
于是向野干笑两声,回他:“看南漪的,看南漪的,哈哈哈哈……”
看南漪的?南漪可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有点乱。一方面觉得向野居然口不择言到这种程度了,另一方面又因为这句话从心底冒出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如同在飘雪的室外泡温泉,身体既刺激又熨帖。
有第三人在场时尴尬总会被分散,南漪在这一刻终于理解许多人相亲为什么要带闺蜜一起。
“南漪,你别生气啊,我刚刚就是敷衍他乱说的。” 把人敷衍走后,向野连忙解释。见人不说话,他着急补充,“你看啊!我总不能跟他直接说咱俩之前那啥的事,对吧,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拉着我说个半天,第二天全悉尼的人都要知道了。但是我要是不否认,这就证明咱俩这几年都没那啥,如果没那啥的话按道理咱俩也是时候要准备那啥了,所以我怎么答都不合适啊,只好暂时安抚他的情绪,告诉他你这里掌握着那啥的绝对决定权。”
向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脑袋有些缺氧,他只觉得自己这几年连开会都没说过这么长一段话。
而南漪被“那啥”到头痛,感慨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她看着向野气喘吁吁的样子,有些好笑,“你不口渴吗?” 晚上吃那么咸还说了这么多话。
“渴了,确实渴了!” 见人没生气,向野总算笑起来,“这家店太咸了,以后不能来了。”
两人一同往停车的地方走去,上车之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刚才我那个朋友是不是进那个泰餐店了?”
南漪眨了眨眼,“好像是。”
“这下完了,估计半小时之后这个世界又要多一个被盐齁死的人了。”
“嗯,又要多一个人知道老板的秘密了。”
“哦……全悉尼的中国人马上都要知道了。”
“这个朋友你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朋友啊……” 向野捏着下巴冥思苦想,“对啊,他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