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本就是人迹罕至的慎刑司附近更加萧条,唯有蛙鸣声此起彼伏,不甘的附和着那寂寥夜色。
映裳立在窗下,眉眼低垂,看着迷离的夜色,眼神一片空洞,已经快子时了,寒衣却连影子都见不到,自己花费了好多心思给他做了一桌子菜,他却压根都不回来,连看都看不到。
“映裳姑姑,你莫要等了,司公可能有什么事绊住了,要不您先歇息吧。”九环看见落寞的映裳,也有些不忍心:“司公跟在皇上身边,应该是吃过了的,皇上召他,说不定他们现在还在养心殿呢,您也知道,国家大事嘛,秉烛夜谈是常有的事。”
“不用,我等的起。”映裳淡淡开口:“九环你歇息去。我再等等,那菜就放那,过一会我自己收。”
“好……”九环打了个哈欠,准备去眯一下,反正他睡眠浅,等会司公回来了再说。
夜里虫多,映裳看许多小虫都往这屋里飞,干脆关上碧纱窗,回到屋里坐了,看着晶莹玉润的白瓷汤皿里面的银耳莲子百合汤出神,思绪纷乱。
桃花乡有的是桃花,春来,十里桃花红妆,游人如织,但是荷花却少得可怜,夏天来了,池塘里面光溜溜的一片,只有几丛水草芦苇,伴着蛙鸣。
小时候,夏天是在河里扎猛子玩泥巴度过的,和小伙伴们三五成群的在水边玩,捉泥鳅玩泥巴,不亦乐乎。每次她玩的浑身湿透,花衣裳脏兮兮的,都会被寒衣一脸嫌弃的揪回去。
有一次,寒衣爹从城里带回去了一篮子莲蓬,寒衣给她们家送去半篮子,映裳还嫌不够,去抢寒衣的吃,寒衣拿着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映裳一下子抢走了大的,寒衣笑的纯良无害,一脸纵容。
映裳剥开一个白嫩嫩的莲子,得意洋洋塞进嘴里,一口咬着,哇的一下吐出来,泪汪汪的望着寒衣:“苦的……苦的……”
寒衣一本正经的点头:“对啊,莲子不是苦的还是甜的吗?莲子心中苦你不知道吗?”说着,淡定的剥开一个瘦小的莲子放进嘴里,皱了眉:“我这个不但苦,还涩。”
映裳看着自己手里面膨胀的莲蓬和寒衣手里瘦小的莲蓬,懵懵懂懂的点头,他的莲蓬那么小,应该是还没有熟吧。
“映裳,莲子清心,你不是喜欢戏里面的大家闺秀吗?”寒衣笑眯眯看着她:“多吃这个,对你这里有好处。”说着,敲敲映裳呆呆的脑壳。
“好……吧……”映裳看着寒衣吃的云淡风轻,皱着眉又剥了一个莲子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就囫囵吞下,还是被苦的打了个哆嗦:“苦死了。”
“是你定力不够,”寒衣一脸淡定:“你看看,你这几天喜欢上的那个秀才夫子,天天喝莲子汤呢,也不喊苦。”
映裳老脸一红,秀才是才来他们隔壁村教书的先生,长的眉清目秀的,映裳经常打猪草路过,偷偷扒着窗户望半天:“我才没有怕苦呢,谁怕苦谁是小狗!”说着把好几个莲子塞到嘴里,一脸悲壮的嚼了咽下。
寒衣被映裳苦大仇深的表情逗乐了,把自己手里面莲蓬的最后一颗莲子放到映裳面前,笑呵呵的道:“再吃一个?”
“不要!”映裳一脸抗拒和嫌弃。
“甜的,”寒衣笑的温柔善良:“真的,苦的东西到我手里,就甜了,我亲手喂你的,就不苦了。”
“骗人,”映裳撇嘴,想到什么眼珠一转:“要是没有变甜怎么办?你……我听说街上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一串糖葫芦,”寒衣低着头,一双狭长的眼睛直直的望向映裳水灵灵的眸子:“要是不甜,一串糖葫芦。”
话未落音,映裳啊呜一口咬下去,在寒衣手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和……口水。
“哎?”映裳嚼着,发现入口清甜无比,一咬开,一股甜甜的浆液带着清香,清冽而芬芳,就好像真的含了朵荷花在口中一样,映裳瞪大了眼睛看向寒衣,寒衣摸摸她小脑袋瓜:“怎么样?没有骗你吧?”
“为什么你给的是甜的,我的是苦的啊?”映裳不解。
“因为是我喂的啊,所以就是甜的。”寒衣慢悠悠开口:“可惜,没了!”
“哎!”映裳不甘心,眼睁睁的看着寒衣回了家,第二天,她决定去偷一把寒衣家的。
她才不信寒衣的鬼话,切!
结果在寒衣家厨房里面摸了个和寒衣昨天的一样瘦小的莲蓬,剥开塞
嘴里,发现是苦的,呸呸呸……难不成真的是寒衣喂的才是甜的?
映裳傻乎乎的信了寒衣的邪,从此对寒衣越来越依赖,说不定寒衣就是像戏里面说的什么,和自己天生一对天定姻缘,生来合该一对蜜里调糖……呢?( ω )
映裳决定,对寒衣好一点,把自己“娶”的什么磨坊家的二老婆打铁铺的三老婆都休了,为了补偿花了花了她好多糖呢,她咬牙下定决心,以后要一心一意对寒衣大老婆好。
可是夏天一过,寒衣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她再也没有吃过他的莲蓬,后来有人在池塘种了莲花,夏天一来,粉面相映,绿衣送迎,映裳再去看荷花,和小伙伴们偷偷采莲蓬,她才知道了真相。
隔夜的莲蓬,会苦的。
寒衣,还会再回来吗?
春去秋来,光景无数,故人不见,唯有数行书。
映裳凭她肚子里面的几滴墨水,读懂了那封信,信里面的字迹依旧隽秀,只是笔底风霜凄苦,闲言絮叨淡墨化开,读来尤不忍。
映裳不敢相信,他一个人背井离乡卧雪眠霜,在那繁华复杂的京城皇宫,如何存活下来?明明只有十三岁,却落得个无家可归断根伤损的凄凉。
他在信里说,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让她不要再等,他说他骗了她,不是只有他手里的莲子才甜,这天底下,刚刚采下来的莲蓬,都是甜的,映裳是拿了隔夜的莲子,莲心老了,苦了。
映裳把那封信收起来,不让别人看到,默默的把疯长的思念塞回去,思念想爬山虎一样天天爬出来,映裳就再塞回去,不让它们见太阳,塞阿塞,直到有一天心里再也塞不下。
全是他。
十六岁,她明白了,只有他手里的莲子,是甜的。
此后的日子,莲子心里苦,再也不会甜。
怜子心里苦啊……
“映裳?映裳?”寒衣满脸疲惫的推开门,就看到映裳在灯下痴痴的坐着,不知道睡了没睡,寒衣知道现在已经不早了,心疼的想把她抱起来放床上去,谁知道映裳一下子抱住他不放,低低的啜泣起来。
寒衣吓了一跳,动也不敢动,只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谁欺负你了?”
“你!”映裳理直气壮,眼泪糊他一袖子,然后强硬的把寒衣推在凳子上:“喝汤,睡觉!”说着,不由分说的把汤送到他唇边。
寒衣虽然莫名其妙,但是还是温顺的开口,喝过一口凉透的莲子汤,寒衣感觉自己有点想吐,晚上皇上兴奋过头,摆驾凤仪宫,饮了个痛快,自己也被逼着喝了好几杯,现在头还有些疼,喝了冷的东西就有些反胃了。
寒衣打量一眼桌上的饭菜,眼里浮现暖意,但是一个酒嗝,呕意没有忍住,一下子捂住嘴咳起来,映裳赶紧扶住他,拍拍他的背:“你……又喝酒了?”
寒衣避开她,甩开映裳的手,踉跄着推门而且,吐了半晌才回来,掩面去了后院漱了口,映裳随他到后面,知道是自己逼他喝了凉的东西,叹口气去厨房端了一杯热热的醒酒茶来房里,等他平息下咳嗽才进去。
寒衣有些醉眼朦胧的看着映裳,映裳被他看的心里发毛,看他满面绯红拿了手巾与他擦汗,寒衣喝了两口茶,用力过猛一下子又是呛了几下,映裳赶紧给他顺气:“又喝酒!每次喝酒都是的!知道自己容易醉还喝!喝不死你!”
寒衣拿着浸了水一般荡漾的狭长眼眸勾着映裳,映裳想到寒衣第一次喝醉酒的荒唐夜晚,蓦然红了脸,推开他:“发什么病呢!一边去……”话未说完,寒衣一下子勾住映裳不肯放,映裳一下子跌坐在他怀里,寒衣凑着去嗅她衣上芬芳,映裳被他整的没了办法,推他:“洗澡去!臭烘烘的谁和你……”
话没说完,寒衣泪汪汪的看着她,好像映裳嫌弃他一样,映裳摸摸他的黑眼圈,轻轻笑:“都忙成这个鬼样子了,好好休息是正经的。”说着,红唇在寒衣眉梢轻轻一点,就像蜻蜓点水一下,一晃而过。
寒衣腾的通红了脸,跌跌撞撞的起来,映裳看九环半天没有动静,知道九环也累的要死要活,八成睡死过去了,便不去打扰他,自己去提了灶里的热水,给他放好了水,才扶他进去。
寒衣在里面折腾了半天,映裳在外面铺好床等着,半天不见他来,心里纳闷,进去看看,寒衣闭着眼睛,就直直的睡过去了,映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费好大的劲把他捞出来,擦干净扶床上去了,使坏的给他穿上了自己的绣花衣裳,给他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然后心满意足的抱着香喷喷的司公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断更一时爽,一直断更一直爽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别打头)
话说没有榜还能涨收藏真素太开心了
所以今天也努力甜了一把呢。(红小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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