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家万户到高楼广厦,琉璃灯火陆续点燃,商务区两幢吞云的地标建筑外墙上正演着目眩的灯光秀,俄顷,数万光点徒手一抛,只余江面盏盏。
姚见颀和姚岸在一座圆形广场内散步,一脚踩灭一束地灯,戴着鸭舌帽的少年少女乘滑板车从两边驰过,风的尾声在两人同款异色的T恤里鼓起一个小肚。
“你们今天都玩了些什么?”姚岸边走边聊。
“主要是吃。”姚见颀问他,“你呢,同学聚会开心吗?”
“开心啊。”
“那怎么没留下来多喝点?”
姚岸转头,颇有些哀怨:“我怕你嫌弃啊。”
姚见颀藏着笑,不置臧否。
每次,但凡,姚岸在外头喝得有些高了,都不算醉,姚见颀绝不跟他盖一床被子。倒不踹他下床,而是自己乖乖抱一个枕头打地铺,想挑错也不能。
“为什么啊?”姚岸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我酒品还可以吧,一不呕吐二不打鼾……”
“你会乱摸。”姚见颀说。
“有、有吗?”姚岸诧异,“摸哪了??”
“哪都摸。”姚见颀咬字很轻,像不经意地挠。
姚岸愣了愣,试探道:“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还好。”姚见颀简言,“承受范围内。”
“喂喂。”
陆漓伸出手,在余沿追眼前晃了晃。
后者脸上一片茫然。
屏幕里,一辆熟悉的车以熟悉的操作在空中720°转体外加落地自爆。
陆漓憋着笑,右脚踩在余沿追座椅下:“别是撞傻了吧?”
余沿追暗自咽了口唾沫,收拾好一肚子库存的mmp,边解安全带边道:“是这样的,我突然吧,有些个尿急……”
两只手腕分别被握住,不由自主地将松开的安全搭扣重新摁上了。
陆漓一副早看穿了他把戏的样子,勾着嘴角,说:“别慌。”
余沿追逃跑无果,试着挣扎:“要不咱再来一局吧?”
“再来?”陆离俯身拎起篮子,动指数了数,“啊,只剩6枚了。”
“我再去买!”余沿追慨然。
“你买破产也赢不了我。”陆漓一刀给了个痛快,在他肩上慰问似的拍了拍,“认栽吧,小朋友。”
余沿追快哭了,恨不得给半小时前的自己一嘴巴子。
他咋知道这姓陆的还藏了这么一手啊,不仅单手操盘,变速杆摆起来一套一套的。本来说好的一局定分晓,输了,余沿追耍赖,说三局两胜,又输了,最后陆漓干脆说他赢一把就算翻盘,可就连这一把他都没把住。
这下好了,不仅输得一败涂地,还得管这姓陆的喊老大!
余沿追不知道自己有多藏不住情绪,脸色那叫一个异彩纷呈,陆漓看着都替他纠心,好笑又没奈何,忍不住道:“喂,让你喊老大,又不是喊老公,至于拧巴成这样?”
余沿追丧着脸,有气无力地摇头:“安能摧眉折腰事魔鬼,使我不得开心颜。”
陆漓:“……”
这嘴。
两人默默地僵持了一会儿,陆漓正想法子让小毛头兑现承诺呢,却听余沿追却深沉地叹了口气,说:“你起来。”
陆漓不让:“怎么着,想耍赖啊?”
“我喊。”余沿追痛下决心,“行了吧?”
快到7点时,他们坐在广场边缘的花坛上,等第一丛喷泉从地底跃然出现。
分针还剩一格,姚岸摸着有些发烫的瓷砖,瞧着飞在夜空上的风筝,徐徐地说:“其实我今天看见余舟遥了。”
姚见颀的视线转向他,再由他的视线看到了闪烁的风筝:“嗯。”
“我还看见他男朋友了。”
“嗯。”
姚岸偏过头:“怎么老是‘嗯’?”
“因为不惊讶。”姚见颀静静地目视上空说。
姚岸有点意外:“你知道?”
“你去参加游泳考试的时候。”姚见颀说,“我去一中找怀恩哥,碰巧看到了。”
“那么早?”姚岸睁眼,“怎么没听你提过?”
眼神从鸢丝上滑下来,执线锤的人却凭空消失了似的不见踪影,姚见颀略一低头,像是回收情绪,再抬起时,眼里添了冷清。
“有必要吗?”
“什么?”姚岸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你们分手了。”仿佛不经意地强调,姚见颀说,“她交男朋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姚岸张了张嘴,没回答。
不是被问倒了,而是因为姚见颀语气中似有若无的尖锐。
姚岸吸了一口气,说:“那就算作为朋友,我知道一点也不碍事吧?”
姚见颀却极细地笑了一下。
“哥,是我认知不足还是你理解有误?”姚见颀好似认真地问,“如果分手不是割袍断席,那还有什么意义?”
半扇防火门被推开,给漆黑的楼梯偷来些许声色,一双腿贴着墙,遮住了安全通道的荧绿字眼。
“那、那什么……”余沿追磕磕巴巴地说,“我是第一次。”
陆漓靠着门,掌握着那线亮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不是第一次。”
余沿追跺了跺脚,跨到陆漓面前:“不干行不行?”
“来都来了,你说呢?”陆漓领着他的视线朝外望了一圈,电玩区到这儿足有些距离,做什么别人也不知道,“听说耍赖的人啊,舌头会被拔掉。”
余沿追听到这句,莫名打了个寒颤。
“行行行!”余沿追搓了搓脸,横起一条心,气沉丹田,“老——”
陆漓的嘴角扬了一半。
可还没听到剩下那个字,轰隆隆的脚步声骤然充斥在了楼道,一伙人搭着鸣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其中一个薅住他:“陆漓,找你半天了!”
陆漓看清对方一伙,全是沾着海底捞味的同学,他问:“你们吃完了?”
“撑死了!”那人说,“大家伙一起散步助肠道消化呢,特地走的楼梯。”
还没待陆漓回答,又一人上前,狎揄道:“你走那么早,不是干坏事去了吧?”
陆漓这才一醒。
他猛一推开挡在面前的人,果不其然,那小滑头趁乱跑了!
地面的灯光何时变成了迷暧的玫红,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圆舞曲》呼之而出。
最外围的喷泉像蝰蛇一样交尾摆动,逐次蜿蜒向里,踢踏着每一个高音谱号,迎合着每一段和弦的转位。
越来愈多的人群围了上来,惊叹,赞绝,却与美保持着安全距离。
姚岸别开头,企图把视觉和听觉都短暂地交付出去,以此克制住反驳的欲望。
但姚见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生气了吗?”
姚岸惊异于在这样的嘈嘈切切中,他居然还是能听到姚见颀呓语般的声音。
“我没有。”他说。
姚见颀摇了摇头:“那为什么不说话?”
姚岸望着目眩的烂光,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姚见颀的鞋后跟轻轻磕在花坛脚。
过了一会儿,他朝右挪了几寸,将头靠在了姚岸肩上。
反正,在蜃景面前,他们依偎的侧影根本不值一觑。
“说说吧。”姚见颀道。
姚岸一动不动。
“说啊。”姚见颀挠了挠他的腰。
姚岸果然破功,忙捂住那块痒痒肉:“你就会使这招!”
姚见颀在他肩头懒洋洋地笑了笑。
姚岸说的,只要姚见颀动动手指,他就多大的脾气也没了,更何况本来就没生气。
将姚见颀方才的话又反刍一遍,姚岸低低地开口:“我原来不知道你是那么想的。”
另一边的姚见颀没说话,但他知道他在听。
“吓我一跳。”姚岸侧过下巴,笑了笑,“你还挺狠的嘛,姚见颀,割袍断席都出来了,还有什么?老死不相往来?”
“不应该吗?”姚见颀却仿佛听不见他的轻侃,固执得那么无意。
姚岸交握的手落在两腿间,晃了晃,他在回忆。
最初在洗手间里听陆漓说时,他是很诚实地意外了,甚至有些恍惚。这种恍惚一直到在KTV的前台碰到余舟遥和她男友。
“我以为会尴尬的。”姚岸如实传递着,“但是没有。只是互相笑了一下,像没什么芥蒂的朋友。”
在姚岸断断续续地对姚见颀说完这些的时候,他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只是自然而然地觉得,与前任有关的任何事都不会再提了,已经画完了句号。
“是这样吗?”姚见颀渺然地说。
“哼?”姚岸低头。
姚见颀将脸抬起,在澄黄的漫射光下看着姚岸:“你不耿耿于怀,一点都没有?”
“没有。”姚岸回答完,又很负责地思索了一遍,从而更加确定,“如果能对对方抱着祝福的心情,我想就算谈不上朋友,至少也称得上好聚好散。”他说,“大概每一段关系的谢幕都能做到体面吧,看开一点就好了。”
姚见颀默不作声,指节轻轻地在石面敲打。
经过一段旋律,他终于说:“不是这样的。”
余沿追跟逃命一样,头也不回地冲,一口气扎进电玩城,期望人山人海隐了他的行踪。
他在各个游戏机中针穿似的游,最后停在一台跳舞机前,一名全身破洞加拔丝牛仔的人在上头抖肩,一群人举着手机围观。
余沿追攘进人群里,把自
己缩了缩,拧开电动小风扇吹开一脑门的汗,心里一阵庆幸。
还好刚才没喊,可不得叫那姓陆的美死!那伙人也来得太是时候,足见他福大面子大,一世英名还稳稳地揣在兜里。
余沿追心情上佳,甚至有闲心欣赏舞蹈,琢磨着等这一曲过去,他就能全身而退了。
正跟着哼起歌,却被人猝不及防地拎起领子,脚尖点着地面,哒哒哒几下。
“谁!”余沿追可劲儿挣。
“你瞧瞧?”陆漓不慌不忙地提溜他转了半圈,刚好面朝面。
余沿追立刻哑巴了,眼神躲躲闪闪,小声嘟嘟:“这也能找着……”
“想不到吧。”陆漓把手一摊,掌心不多不少,刚好6枚硬币。
他才冲出来人就没了,动真格地找了一圈,但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本才打算下次再把账结清,却瞄着地上连缀的几枚硬币,最后一个落在跳舞机外围。
“太失败了。”余沿追埋下头,一绺汗湿的头发贴着脑门,耷拉着不成样子。
陆漓瞅他这副模样,忽而觉得有味,也不急着兴师问罪了:“至于这样?”
“你喊一个试试?”余沿追含怨地扫他一眼。
陆漓当然不愿意,可人就是得愿赌服输,他正得意呢,不想这时候来将心比心。
但不意味着不可以讨点欢心。
余沿追又被如法炮制地拎了起来,这会挣也懒得挣了,由陆漓把自己随便带去哪里,结果绕了半圈,是停在一排娃娃机前。
“你、你让我在这里喊啊?”
“啧。”陆漓下巴抬了抬,“想要哪个?”
“啥?”余沿追还恍惚着。
“少废话。”陆漓掂了掂手里的币,在机柜上磕了下。
余沿追掩着奇怪,戳了戳软软的风扇叶,嘴巴一努:“我喜欢小乌龟。”
这人喜欢王八?陆漓不多说,走到那台娃娃机前,将两个币投了进去,抓住操作杆。
“我可以自己抓。”余沿追在旁说。
“那这币还不如扔了。”
陆漓不理会眼角突炸的毛,专注地盯着机器手臂,待爪子移动到某个位置时,干脆利落地拍了下去。
一只软趴趴的乌龟在他们眼前升起,平移,然后精准地落入了出口。
陆漓弯腰捡起来,塞进余沿追怀中,见他表情呆呆的,跟小乌龟很像。
姚岸发觉姚见颀有一种很吊诡的、能让很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的天分。
比如当他轻轻易易地否定,以及此刻在曲子换到了格里格的《朝曲》时凝望自己的语气和眼神。
“不是这样的姚岸。”姚见颀再一次说,带着一种临下的真诚,“体面是足以保全自身的时候才能顾惜的事情。
“但要是连自己也顾不上了呢?”
他轻轻地发问,却不需要姚岸的回答。
“会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人,你在他身上花去了一万个日子的悸动,以后的时间用来温习。你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进退失据,甚至小肚鸡肠,麦芒也能拓一个宇宙,看开是蒙自己的笑话,放手也再不能说得风度翩翩。
“因为喜欢就是失态。” 他一锤定音。
那时刻只有对视和奏鸣。
姚岸头一次察觉反驳的无力和徒劳,他不回避姚见颀的眼神,对方亦是,好像谁在这一刻错开了目光,谁就露了怯。
“你好像……很了解。”他企图为致密的空气撕开一个缺口。”
“不是好像。”姚见颀无隙地望着他,说,“我恨透了,我恨透了这种感觉。”
在抓到第三只小乌龟的时候,余沿追鼻子一痒,突然想打喷嚏。
他眯起眼,嘴张开,正呼之欲出,鼻子突然被人捏住了。
陆漓默默称赞自己眼疾手快,否则那喷嚏不正对着自己,他将乌龟扔进余沿追怀里,食中指顺势将他鼻子一拧:“你就这么感激人?”
“你干吗呀!”余沿追一个喷嚏扼杀在了半道,难受得紧,眼睛都红了一圈。他又咳了两声,企图将那喷嚏重新唤醒
陆漓瞧惯了他那傻样,正要照常损几声,却听得有人喊他。
回过头,还是几个同学,数落他半道跑了,全班都在楼下等他呢。
“就来。”陆漓冲他们喊。
余沿追召唤喷嚏而不得,愁眉苦脸地看向陆漓,憋了一肚子气。
“干吗,你自找的。”陆漓不低头。
照以往的章程,这会儿定是要掐起来,但余沿追有龟在怀施展不开,陆漓有人在等耽误不来,故而只是干瞪眼,便没了下文。
“我姐是不是也在楼下呢?”余沿追吸了吸鼻子。
“是吧。”陆漓想了想,“一起去?”
余沿追先是跃跃,仿佛下一秒要跳起来说好,最后却抱紧了一窝龟,撇嘴说:“算了。”
“又怎么?”
“你又不懂,问什么问。”
陆漓本来要回怼一句,转而又想自己多管什么闲事,显得他多巴不得似的。
“随便你。”
陆漓说完就走了,也没有道再见的余地,等到了门边,像不经意地一回头,看见余沿追还站在娃娃机前,把怀里的乌龟挨个翻了个儿,肚皮朝自己。
等余沿追抬起头,那莫名其妙走了的人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面前,余沿追警觉地搂紧乌龟:“还干吗?”
“欠的那句今天就算了,怎么说也玩了你那么多币。”陆漓不耐烦地说,“下次必须给我扯着嗓门喊,听到没?”
“听到啦听到啦!”余沿追翻了个白眼,心道哪来的下次,下次老子一见你就跑,然后匍匐前进!
陆漓知道他在敷衍,这会儿却也计较不来,只能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下次请你吃汉堡王和肯德基。”
嫌话烫嘴似的,陆漓草草说完,一刻不留地转身走了,只剩一个在原地的余沿追,嘟囔道:“明明是麦当劳……”
出于水雾,或是其他物理原因,姚见颀的面貌笼在朦胧之中,他说恨的时候,姚岸听起来像是,爱。
不切时宜地,姚岸想,姚见颀可能很适合说情话。
身边的人站起,捉住他的手,像捉住一个奏鸣曲音符那样,说:“跟我来。”
他们穿过肩膀,来到离喷泉最近最近的位置,那时候,他们的鞋面沾满汗水,脖颈处有一揭而过的晚凉。
空中裸.露着隐隐绰绰的光线毛边,姚见颀不作声地往旁移了两步,踩在了姚岸的影子上。
“哥,你没有天分。”他说。
“什么?”姚岸没发现自己的影子被人牵掣着。
“比我想象的还要笨很多。”姚见颀的目色透亮,狠狠眨了一下,“但是没关系。”
我比较聪明就好。
他没头没尾的意有所指让姚岸困惑,变得无端焦躁:“你到底
在说……”
“嘘。”食指顶上唇尖,姚见颀低喃道,“你听。”
宛扬的曲调柔柔地缚住了他们,而这绳索的材质饱含39%的月光,从乳白色的杯底升起。
姚岸恍恍然地问:“这是什么歌?”
而姚见颀听了一晚,也等了一晚。
他说。
“爱的礼赞。”
作者有话说:
随堂练习:已知全集U={姚见颀,姚岸,陆漓,余沿追},集合A={x|x=1},则C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