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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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下唇好像磕到了牙齿上,姚岸不由地张开嘴,于是水分子贸贸然闯进了口鼻中。

他在水中失去了平衡,连同判断,只是一味地下沉,仅余唇齿的温度。

凝视把时间拉长了,姚见颀仰察着极致的距离内升起的眼皮,最终松开了嘴角。

姚岸与姚见颀四目相对,隔着玻璃般的水,如同被湿度刺穿。

他不该失神的。

姚岸还握着姚见颀的手腕,使力一拽,抱着人撞出水面。

彼此剧烈地咳嗽起来,缺氧的后果,鼻子堵涩得要命,怎么都难受。

周围的人许是被他们吓着,纷纷游远了去,直径四米的半圆以内匀不出一丝多余的呼吸。

姚岸先缓过来,用湿哒哒的手擦干的更湿的眼睛,隐隐见出对面扶着池壁,犹自呛咳不止的姚见颀。

他来不及想别的,踩着水到了姚见颀肩旁,忙说:“见见,不能这么咳的。”

姚见颀不会憋气,方才误喝了许多水,全在鼻子里,一咳便不可收拾,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再喊了无用的两声,姚岸脑子一热,伸出手捂住了姚见颀的嘴巴。

几声激烈的咳嗽晕化在姚岸的掌心,姚见颀握着他的手腕,背脊深深地起伏。

姚岸另一只手轻抚着姚见颀后颈,一下一下,渐渐地,姚见颀从应激状态中平静下来。

姚见颀整张脸是雪白的,只有眼尾溅着不受控的红,当他用这双眼睛一丝丝转向姚岸时,姚岸的两处手心被燃着了。

“哥。”姚见颀瓮喊了一声。

“嗯。”姚岸抽回了手。

“没事吧?”“我没事。”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这样的默契,以往总是要忍俊不禁,今天却谁也没顾得上笑。

姚见颀的目光一寸不落地降到那破了皮的唇角上,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食髓知味。

姚岸却背过身,拍了拍水面

:“还学吗?”

“为什么不。”姚见颀缓缓说。

在经过“你应该先学蛙泳”和“我想学自由泳”的短暂争执后,毫无悬念的,姚岸领着姚见颀开始了首轮自由泳速成教学。

姚岸直立在水中,横对着姚见颀,两臂交替划动。

“记着啊,前臂刚入水的时候呢,后臂已经在水面下了。”他的手在水底下晃了晃,“大概30度的样子。”

姚见颀背贴着池壁,点点头。

姚岸示范性地划了几下:“肩膀要往后移,手臂从屈起到伸直的时候,要向后推水,知道吗。”

“知道了。”

姚岸游到他身边,和他隔着一指的距离,扒上池沿的白格瓷砖,一蹬,下半身浮起来。

“踢腿的话,放松一点,小腿使力。”姚岸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水花,不大。

姚见颀在扑朔中看到了他绷直的脚背线条。

“再就是……”姚岸想了半晌,干脆实打实地说,“拼命踢就得了。”

“嗯。”姚见颀笑了笑。

姚岸缓缓降下来,重新落足到光滑的地面上,接下来不知道说什么。

姚见颀:“要不……”

“啊对了!”他一拍脑袋,“记得4腿2臂1次换气,尤其是换气,别又呛着了。”

“换气啊。”姚见颀推着池壁,站起来,“好的。”

说完,两人便往开阔点的地方挪去,人少的地方就只有深水区,越走水面越高,快漫到姚见颀的肩窝处时,姚岸立即叫停了。

他发觉自己还是比姚见颀要高出一些的,尽管只是一小截,不会比锁骨到喉结的距离更长。

姚见颀转身的时候,姚岸前一秒才跻身入水,他就像一尾鱼那样,潜泳着环绕姚见颀一周,姚见颀的目光逐着他迂回而悠扬的身姿。

“噌”

姚岸在他对面冒出来,两手往后抓着濡湿的头发,眉棱淌过四滴水。

“画结界吗?”姚见颀笑着问。

姚岸张了张嘴,想说泳镜好像在刚才掉了,而最终他只字未提。

新生的漪纹像是一圈秘而不宣的注脚,只是来不及释疑便消散了。

姚岸托着姚见颀的腹部,那儿一两赘肉也没有,姚见颀浮了起来,侧头看向姚岸。

“别怕,我接着呢。”姚岸说。

“我不怕。”姚见颀道。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开始蹬腿,划臂。

姚岸始终仰泳在他身侧,左手凫水,右手始终稳稳地悬置在姚见颀身下,以备任何万一。

姚见颀游得比他想象要好,击起的水花溅了姚岸脸上,但是他不敢伸手去抹,他的神经好像维系在耳边的呼吸上。

终于,那频率乱了,姚岸就像演习好那样,往上一捧,左手握住姚见颀的肩头,把险些落水的人拉近了怀里。

姚见颀这次只咳了三下,他拳头抵着嘴唇,沾湿的眉眼笑着:“还是差一些。”

姚岸好像很含糊的应了一声。

姚见颀左手攀在他肩后,像依附,更像某种温柔的挟持,姚岸怔了怔,为自己想到这样的字眼。

“哥。”姚见颀喊了他一声。

姚岸回过神,没有松开他,说:“继续。”

将近晚饭时间,不少人渐次离开,泳池豁然开阔起来,像一张微瑕的镜面。

姚见颀总是悟性很高,这次也不例外,姚岸护了几个来回,他自己便可以游了。

姚岸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一簇水花,终于在离自己1米左右时停下。

“还是不太熟啊。” 姚见颀将一声闷咳淹在嗓子里。

“才第一次,已经很好了。”姚岸帮他拭去了眉心的水迹,“自由泳本来就比较难,你又偏偏不学蛙泳。”

姚见颀歪了歪头,对他说:“我想和你学一样的嘛。”

尾音咬得很轻,不易觉的缱。

姚岸轻微地愣了愣,故意玩笑:“在撒娇吗?”

“没啊。”姚见颀笑得十分此地无银。

姚岸兀自回味了一番方才那语气,前所未有地受用。他拨开水游到姚见颀身边,豪气地揽上对方的肩:“撒啊,撒呗,哥爱听。”

“再见。”姚见颀欲走。

“别走啊小哥哥。”姚岸没脸没皮地喊,改成两手擒着他使赖,“再撒一个呗,再撒一个呗。”

姚见颀偏着头挪了几步,可姚岸跟条游龙似的,缠着他脱不了身。

在水里过了徒劳的两招,姚见颀没了辙,认命道:“说什么?”

姚岸喜不自胜,搂着他咧开嘴:“都行都行,动听一点儿的。”

“哇,你好帅啊。”姚见颀机械地说。

“不过关,一点灵魂都没有!”姚岸继续囚着他,不让人赖账,“别想敷衍你哥啊,小心把你浸水里。”

不足为惧的恐吓,除非他舍得。姚见颀无言地笑了笑,顺着他,问:“好听的?”

“嗯!”姚岸可劲儿点头。

“我说了你应么?”

“当然!”

姚见颀眼睛转了转,流经一丝清黠的光,这次的语调和缓而温柔:“姚岸特别好,哪里都好,最最好。”

姚岸要美出花了,乐不颠儿的扬扬下巴:“那是,我谁啊!”

姚见颀滢湿的睫毛轻轻颤声,似问非问地说:“姚岸对姚见颀世界第一好,是不是?”

“那必须的!”姚岸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他能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

“他……”

姚岸蓦地定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问题,更是因为一只抚上他左脸的手,毫无预兆。

姚见颀的食指似有若无地划向姚岸的下颚线,薄茧经过的地方产生了纤细的战栗。

“可以吗?”姚见颀音调带着温哑的余韵。

让人感到危险。

下一刻,一股作用力袭在姚见颀胸口,隔着水,称不上有多重,但在不设防的情况下,他仍旧不受控地往后踉跄了数步。

姚岸推开了他。

姚见颀双手在水中一划,勉强保持住脆弱的平衡,讶然地望向姚岸。

一个人猝地从他们之间的水面冒出,阻隔了他的视线,也泼了他一脸冷水。

“哎呀!”那男人胡乱抹着脸上的水渍,冲他们连连道,“真是不好意思啊,闭着眼游没看到,哎真是的,太抱歉了……”

直到男人说完一咕噜的道歉,讪讪地游开后,过了许久,他们还是保持着原定的距离。

姚见颀注视着透明的水面,觉得它们像碎了却偏要拼凑的玻璃。哪怕有足够的看似动因,但他否认不了,被推开这个行为本身。

“见……”

“该回家了。”

姚见颀背过身,走到池边,抓住不锈钢栏杆,像一只麟翅湿透了的绡蝶,脱离了水的陷阱。

最后一线烬光沉没在他的背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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