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泳池依照标准规格而建,长50,宽21,8条赛道,两边高处是观众席,由于正值考试,只星散着一些看客。
总裁判员吹出一声长哨,工作人员接到指令,从发令台散开,陆续抵达赛道两端隔5米处,准备接下来的技术和转身检查。
姚岸还坐在等待区,运动裤里包着贴得死紧的Arena膝泳裤,特地为考试买的,上午来泳池热身的时用了半天才穿上。
他嚼着一口泡泡糖,拨了拨脑袋上的耳机,已经戴上了泳镜和泳帽,面无表情的样子特别像一个咸蛋超人。
耳边的音乐突然中止,姚岸循望去,老季站在身后,拎着他的红色耳机,问:“我说的你听到没有?”
“转身的时候动作要规范,前面不要冒进,你的优势是最后15米的冲刺,最重要的是——”姚岸用舌头把泡泡糖掖在牙槽边,没有感情地重复,“放轻松,不过是一个单招,大不了就高考。”
老季满意地点头,听了听他的耳机,又拿远:“太闹了,亏我刚说那一串你还听得见。”
“压根听不见。”姚岸答,“你每次比赛都说,是人都能背下来。”
“......”老季把耳机还给他,“德性。”
姚岸重新戴了回去,又被老季拍了拍肩。
“?”他扯开一边耳机。
“声小点,就到你了。”
“嗯。”姚岸搪塞地应了声。
说完后老季就走了,挨个儿叮嘱其他同学。
乐声又绕住姚岸,都是他这阵子听的歌,也是姚见颀提前录进去的歌。
他正在努力地清空思绪,放松身心,透过黑色的镜片观望层迭水影,不想让昨天的事影响今天的发挥。
他快要老僧入定,无我无相之时,正值两首歌曲的接驳,一段过于长的空歇,耳畔什么音乐也没有,另一头,连续的短哨响起,裁判在催促下一组上场。
姚岸将口香糖吐进脚边的纸杯,正要摘掉耳机,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忽然落在耳边。
“哥,加油啊。”
他动作一顿。
仿佛是为了告知他这并非幻觉,耳机里又传来一句无比清晰的重申:“加油加油,周日见,这遍应该听清了吧?” 。
听是听清了,只是刚才的念的打的坐都成了徒劳。
?
第二声预备长哨吹响。
姚岸在4号泳道的出发台上,两手抓跳台边沿,重心前倾。
“嘀”
电笛声起,八名运动员听令起跳,姚岸一推跳台,在身体张开的同时用脚蹬离台面,腾空入水。
“不是恐同。”他反应延迟般的朝展星答出这么一句。
不到4秒的水下蝶泳腿之后,开始划臂打腿,姚岸身后跟着一丛浪花,已经管不上别人游的如何,唯有破流向前。
“我是、就……”他不怕疼似的抓头皮,越过表达的窘境,“......担心。”
将要抵达泳
池另一端时,姚岸低下头,将两臂划到体侧,背部弓起向前翻滚,然后双脚蹬向池壁,一记漂亮的转身。
“虽然我打小就挺不安分的,但越长大越觉得人主业是平平安安,闲有余力才去折腾。”他看着前方车流,“刚刚那群人,他们每一个都很明亮,是彩色的。”
姚岸凭着肌肉记忆冲刺最后的50米,有什么在追着他,姚岸确信,不是他的对手,不是计时表。
“但你知道我还看到了什么吗?”
哪怕泳帽遮住了耳朵,他还是能听见轰然的水声,最后15米,无数次短冲训练的惯性,他抓不住呼吸的频率,只能一味地按照4:2重复打腿踢水,踢水,踢水,踢水,抬臂划水,划水……
“惨烈。”
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指一触上池壁,姚岸猛然站起,扶着泡沫泳道线,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用最后一点劲头把眼镜拽上去。
相爱的权利被除名,要靠争取来获得,如果换作别人,他当然会觉得勇敢甚至崇敬。
老季的大脸闯上来,对他喊:“第一!你是第一!!”
可如果那个人是姚见颀。
姚见颀掀开红盖子,把试卷放了进去,推进床底。
打从搬下去和姚岸睡之后,这床就成了全然的摆设,被无视的恰好。
除了藏谜。
自从昨天和颜怀恩谈了那么一次,他心里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姚见颀瞧了眼床头的电子钟,想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才要起身,目光却捕着半块不知猴年马月掉落的樱花橡皮,躺在床脚内侧。
他捡起来,吹了吹灰,左右看看,最后走向窗牖。
方一搁,好巧不巧,白色窗沿底下,一双眼恰好驰过来。
手指有意无意地一松,那块橡皮就在四目睽睽下掉进院落的一大捧红豆杉里。
停顿了一会儿,姚岸问:“重要么?”
“不重要。”上头的人答。
“那就好。”他一甩包,拔腿往门里走。
姚见颀却不动,觑着那块空地。
不过两秒,果然一个头又回了来,蜷身就要往那杉里钻,衣袖卷起的手臂却被刺得暗呐一声。
这红豆杉还未到果期,却在他见血的地方落了红豆似的。
“真的不重要。”姚见颀身体前倾,再次重复。
姚岸又探了几下,无果,这才作罢,一甩手上了楼。
进了门,姚见颀已经在床上打开药箱,熟门熟路地等他。
拿的也不是创可贴,而是药气喷雾和红花油。
不知道眼怎么那么尖。
姚岸松开背带,运动包从肩膀掉到地面,发出一声敦实的暖响,他坐在床上,把右手交给姚见颀。
姚见颀托起姚岸红肿的中指,拇指在他的指甲盖上蹭了一下,问:“怎么弄的?”
“触壁的时候太急了,一下甩在墙上。”姚岸如实交待。
姚见颀将喷雾绕指喷了一圈:“疼吧?”
“疼死啦。”姚岸伏在膝盖上,讨巧似的眨一下眼。
“活该。”姚见颀说。
他拧开红花油,倒在掌心,搓暖了,才给姚岸一点点揉推上去,手上的动作和嘴上的话天差地别。
姚见颀的指腹上有常年削笔生成的茧,触感似痒似疼,姚岸出神地盯着他的手,忽而问:“你心情好点了么?”
“好了啊。”姚见颀不介意他的没头没尾,就像姚岸不追诘他的藏着掖着。
药酒的味道不仅刺鼻还熏眼,姚岸辣得偏开了头,盯着座椅上摊开的速写簿,散着山、猫、床榻,还有一个因为夹印太久而隐隐约约蹭上去的人的脸廓,也许是错觉。
一腔子话兀地就变成了一句。
“你想喜欢什么,就去喜欢吧。”
因为我没有办法,责难任何你爱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