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

163 / 164 章 · 5,374

他第一次见到姚见颀,是在一年级的学生公寓。

提前一个月到z市只会让人更加游刃有余,联系了在这里的中国学生,约好一起去当亚洲当代抽象艺术展的志愿者,把生面孔变熟,随后是和陆续到来的各国留学生一起去海边,寻欢作乐。期间也回来过几次,无一不是倒头就睡,从未留意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直到某天凌晨。

再一次,因为没有出租车而不得不在班卓酒吧坐了一整晚,为了打消困意,他甚至主动上台去献唱了一首《Candy Street》。

他唱:

“我的甜蜜羔羊。”

“我的圣诞甜点。“

“我的柠檬香草上的那块方冰。”

一宿已经足够耗干酒精,但他上午还有个RDV,为亏空的现金流开办银行账户。他需要醒醒神,或者干脆更醉一点,故而去翻找一周前存的3瓶威士忌。

而以上,统统在他面对空空如也的冰箱后化为梦幻泡影。

和大多数留学生一样,骂人时用母语是一种自然流露的乡情,他确信自己当时的确说了上百个“他妈的”,在厨房客厅以及各个房间遍询无果后,只剩最后一扇房门。

这里面有人?

在分别得到睡眼惺忪的室友同样茫然的眼神回应后,他依照基本的礼节,态度敷衍地大叩了两下房门,实际上,他本打算第三下之后就一脚踹上去。

而房门在最后一刻打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具有在这个时间段不该具有的清醒和平静的亚裔面孔。

很奇妙的,那一刻他耳边响起了不久前对着有线话筒唱的那支歌。

“有事吗?”他在异样的旋律中听见对方询问。

哦,差点忘了,他下落不明的酒精。

“亲爱的,你知道疯狂的迪兰吗?”尽管已经能从对方的毛孔里闻到,但本着与方才全然不同的目的,他微恼但兴奋地说,“这位诗人在连饮18杯威士忌后暴毙,令人惋惜,真希望你不要步其后尘。”

时至如今,笪翎仍然能记得那个夏日清早,他抬眼望去,拱形窗边泛起的晨雾的浓度,以及姚见颀说“钱放在冰箱里”时毫无歉疚的眼神。

“如果需要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冠一个开始,我想这大概就是。

“料理台总有喝不完的白啤,淡葡萄酒,他的咖啡里总是要加白兰地。

“后来酒的浓度逐渐变高,他几乎一醒来就会喝,可谁都不觉得有恙,毕竟……他看起来真的自持得要命。拿着各种类型的奖学金,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除了有外快,通常他一边喝酒也能一边工作,也不胡言乱语。

“等到失控的时候,第一个意识到的人也是他自己。”

应急灯失效的安全通道里,姚岸一步一台阶地回忆笪翎的话语。

“他尝试过独自戒酒,一个暑假,他说去旅行,别人都信了。那时我们已经合租,没办法,那模样我碰巧见着了。而且,怎么说好呢,委婉一点就是——尝试失败了。

“还是去医院,开了很多药,应该就是你在药箱里看到的那些,美他多辛啦什么,我赌他肯定藏起来了。能正常交际后呢我就替他报名了互诫会,他是不太愿意的,但我觉得保险,瘾这种东西你说不准的。

“之后就万事大吉了吧,如你所见,他还不时去帮助一下嗜酒者之类,这个徽章也一直扣在那儿,算是姗姗来迟。



姚岸摊开手,那枚劣迹斑斑又充满壮举的瓶盖,死死咬着他的掌心。

“哦,对了,你之前问到口味什么的吧。

“那应该算是一种后遗症?

“就像戒烟的时候用嚼口香糖来缓解焦虑一样,那阵子他用糖来作酒的替代品,多到你无法想象,要不是他坚持运动,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体重。

“以前住宿舍的时候,我们有个学甜点的室友,经常做出很多失败的试品,那真叫一个......总之除了甜一无是处,但是姚见颀能真的全部吃下。

“可现在他一尝到甜的就会反胃。”

门打开,夜色滂沱,形式纷纷地滚过床畔,姚岸遗留的那一爿薄毯仍旧虚位以待,而另一侧,躺着的人已经坐起,乍看如同一刀月光。

那是一个完整无忧的姚见颀。

“等你好久了。”

他的声音依然柔和,透着久候的温存。

门在姚岸背后啮咬上,如同一个关窍,他一言不发。

“不过来么?”

姚见颀偏了偏头,暴露皎白的前额,他将腿上的一角毯子掀开,手放在枕头的另一边。

“好吧。”

没得到回音,姚见颀左右腿依次沾地,轻易地穿上拖鞋。

才站起,飞扑过来的影子便将他摁倒在了原处,两片胸膛相撞,承受了两个男人重压的床铺猛然凹陷又弹回。

姚见颀眼花了那么一瞬,恢复过来时,已经习于黑暗的双眼重新睁开,看到的是一张过滤了太多情绪的脸孔。

“姚见颀……”光是说这三个字就让姚岸费尽了力气。

“哎。”姚见颀像对待一个千里长跑结束的人,努力抽出夹缝中的右手,放在姚岸背部,一点点将他捋得心安。

“别这样。”姚岸嗓音低涩,垂下头,顶着他的鼻子。

“哪样?”姚见颀看不着他,就在他干皱的脸上摸了摸,又揉揉,“哭过一次了?”

姚岸将头更埋下去,埋在他颈边软发,带来触感是痒痒的怯生生的。

“我很蠢吧。”姚岸滚着喉咙,“每次都发现得那么晚。”

姚见颀没说话,双手拢住了他。

“第一次来这里我找遍了房间也没有糖,我明明……应该从那时候就问你。”姚岸话里全是懊悔的反省,“在餐馆的时候你不喝甜牛奶,别人送的酒你也没尝,我是有多笨,才会没有发现这里面的矛盾啊……”

他的声音逐渐消沉:“去酒吧的路上,你明明都说很久没喝酒了,我却都没有意识到这代表什么……”

他像一个阵地那样在姚见颀身上失陷,直到姚见颀搂着他滚了一半,终于面对着面。

“你是要把这一个多月都背下来吗姚岸。”姚见颀轻轻揪了揪姚岸的鼻子,轻松得与他相悖。

也许他真是这么想的,只是姚岸满腹的悔意全被姚见颀开关似的揿上,只留下最后的叹息。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早点知道。”他说。

“我巴不得自己从没有酗酒,只是为了让你不这么难过。”姚见颀的手回到他肩头,“可就算你不知道又怎样呢,你不会因此少爱我一点。”

姚岸的眼睛空眨了一下,一时间这话几乎让他信服。

“就算是这样。”他承认,“你也不能……瞒我这么久。”

他真的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尽管听起来像,但实际上他全是冲着自己。而姚见颀点了点头,却说:“是啊。”

“其实刚才等你的那段时间,我有一些挫败。”姚见颀眼尾稍垂,“我在想,为什么你会选择去问别人,而不是来问我。”

姚岸有些惊讶,忙解释:“我、我是因为……”

可他解释不出来。

的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与姚见颀切身相关的事情,他却选择了一个间接的方式得知。

“因为这是我的问题。”姚见颀抬起眼眸,“我总是习惯在你面前隐瞒自己的狼狈。”

姚岸直入地看着他,感到肩上那只手在受力缩紧。

“如果我一开始就能坦诚,不只是在法国,而是更早一点,在家里的时候。”姚见颀的声音低回地融入夜色,“第一次收到匿名攻击的短信,画作被别人泼脏的时候,如果我能坦诚地告诉你那都是让我几近崩溃的时刻,哪怕这会让我显得很软弱......”

“如果你知道我有多需要你,只需要你,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

被抚摸着的地方忽然灼痛,姚岸哑声开口,喊了他的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奢侈的假设。”姚见颀怏然地笑了笑,追赶着他的尾音,“可是就算这只是假设,我也希望,至少,我不要提着一口气不放,而是……在最撑不下去的时候,给你打一个电话。”

姚岸忽然就被击溃了,他重新抱住这个人,天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不让他们坠落。

“你一定会接的对吧。”姚见颀话里透着鼻音,“就算第一次不接,第二次不接,第三次第四次总会的吧?几十次几百次也会的吧?”

他曾自视甚高,以为再也不会为往事伤怀,可是等到那份原本可以存在却被倔强、误解和阴错阳差扣押的未来再一次浮现,他终于忍不住哽咽。

“等到电话接通,那时候天涯海角都可以变得来日方长。”他的泪水落进姚岸的耳朵,“如果时间正好,我们都看得到夜空,好像今天一样,我会告诉你我还是爱你,就连月亮也不会忘记。”

爱人啊,月亮问,今夜该从何处伊始。

从凌霄,诗的韵脚,一个孩子缀满花朵的梦话。

从牧铃,洁净的暗示,一只蚂蚁的哀求和遗忘。

还是,从你的呼吸,你的能指,你的恒心与卑怯。

我专心亲吻,目的纯粹,直到你眼泪停歇,当我发觉了这不再是安慰。

“见颀……”姚岸仰起头部,如同一只贡献了要害的动物,“现在吗?”

已经咬开第一颗扣子的人,他抬起的眉眼在月下优美但不再静穆。

“现在。”姚见颀说。

姚岸被揉得平躺下来,看见深色的衣服忽然涨起,迎着肋骨一根根地有人亲,直到颈边的玉被衔起,姚见颀推高他的衣服,从下颌到手腕。

这应该是黑白交界的一晚,但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未知的颜色。

姚见颀将清清凉凉的玉渡到姚岸齿间,坐起,将衣服脱开,姚岸抽回到一半的手忽然停下,他看见他泊在自己身上,不整齐的模样动人而细腻。

而月光柔嫩,醉倒在每一处起伏中,把他扮成一个银装素裹的新娘。

一个颠倒,姚见颀落回姚岸的怀心,头着床,姚岸甚至来不及甩开右手的袖管,他凝着神情,鼻尖冒出汗滴。

“我想要。”姚岸说。



被遮挡的人神情朦朦胧胧,道:“我?”

“是。”姚岸攒起床单上的手指,半臂撑起,“可以吗?”

这下姚见颀的面庞又变得透彻了,他用手背摸了摸姚岸的脸,回答他:“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姚岸忽然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好像凭空多出来一个宝贝,他不禁低伏下.身,按照以往那样咬了咬他的嘴唇。

最后一节袖管抛在地上,姚岸沿着骨骼的脉络一点点向下亲,他感到另一具身体因他而涟漪,这让他的灵魂都狂喜。

姚见颀吟出一丝声音,他稍微坐起来,看见姚岸已经跪在地上,口齿生疏笨拙而煽情。

“会着凉吧。”

姚岸腾不出舌头回答,只能转了转脑袋,这让姚见颀的身线骤然叫紧。

他两只手捧住姚岸的后颈,教他怎么流连怎么深入,怎么吸附怎么放纵。

姚见颀是很好的老师。

姚岸抬起眸捕捞他难违的样子,他发誓,他爱惨了他的沉迷。

走神的后果是让姚见颀从忘返变得少许清醒,他注视着姚岸,揉了揉他的耳垂。

“可以了。”

“但你还没……”

“留着。”姚见颀将他牵起来,覆住他微凉的膝盖,指尖游画。

这大概也是在暗示。

姚岸有些想起他们分开前的那一晚,时隔已久他已经有些记不起当时他们是否如此富于耐心。

姚见颀侧向一旁床头,接着是抽屉拉开和翻动的声音。

姚岸一憬,想到上回在里头看见的东西,跟着问:“……在找什么?”

姚见颀回头望了他,不说话,留时间等他慢慢反应。

而姚岸除了被他看得愈发硬,再没有更多的自觉。

之后,姚见颀将抽屉踢上,膝行过来,一只手落在他的左心。

凉腻的触感随着他的力道加重,将姚岸抵到床畔,姚见颀的脸居高地落下来,在他耳边问:“现在知道是什么了吗?”

姚岸往下看去,沿着姚见颀的手指他的肌理,有什么在不动声色地闪现。

他知道了。

姚见颀和他摩了摩额头,轻侃道:“我还能交给你吗?”

姚岸本来就有些紧张的心情更甚,迫切地解释:“我太久没……都不记得了。”

姚见颀前额下滑,点头:“是很久了啊……”

“上次……”他将更多的挤到他的手心,淋淋漓漓的,问,“舒服吗?”

姚岸臊得慌,下意识就摇头。

等意识到这其中寓意,他又赶紧停下,说:“不是、我,我真的……”

“看来不是很舒服。”姚见颀替他结论。

姚岸呛了呛,没了言语。

他并不是默认姚见颀的话,只是那个夜晚的亲密太过饱含别离,以至于他沉湎时都来不及欢喜。

“你来吧。”在指缝间落下的东西滴到自己时,姚岸改换了决心,颤动着说出这句话。

“嗯?”姚见颀将手悬在他手心上。

“你来。”姚岸将头偏开,连空气也不直视,“上我。”

姚岸原以为,姚见颀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

事实上,姚见颀的确问了,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将姚岸反压在墙壁,一边剖光他一边将热意扑朔在他耳边。

“我……不太擅长。”姚岸枕进自己的手臂,多解释一个字都艰难。

姚见颀似乎在他肩后笑了一下,他捞回姚岸的脸颊,啄了一下,道:“怕我痛?”

姚岸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姚见颀用一个吻填满了。

起初他还醉心在这个吻中,甚至姚见颀牵引着自己的手时都未曾发觉,直到凑近尾椎,突然他猛地往前一缩,却被墙壁挡回。

“你!……”

“没办法。”姚见颀无辜地说,“东西都在你手里。”

姚岸咬着牙,别扭地背着手,将墙壁刻出痕:“不是还有吗。”

“物尽其用。”

他领着姚岸,一根根指头,有些事情两个人做比一个人做要来得羞惭,至少姚岸是这么觉得的,不然他不会连看也不敢。

而姚见颀还在啄吻他背脊上矿脉一般的纹理,现在它变得更富有生命。

“告诉我。”他跟他说话,教他放松,“你刚才是怕我去拿什么?”

“什、什么?”姚岸还浸在难堪中。

“我拉开床头柜的时候。”姚见颀说。

这时姚岸总算不迷糊了,他嘴角抽了抽,干巴巴道:“没怕,有什么好怕的。”

“帮我找测温仪的那天就看到了吧。”姚见颀在他耳后吟道,“那个自.慰器。”

“!”

姚岸一惊,与此同时,姚见颀也“嘶”了一口气。

“放松。”姚见颀沉了声线。

姚岸原本的气焰嚣嚣被这句给拍了下去,他放弃了回头的打算,只能声厉内荏:“你故意让我去找的?!”

“是又怎么。”姚见颀语调从容,说出来的话却要他的命,“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这总不能不回头了,姚岸愤愤地盯着他,而后者美丽又无赖,叫他磕巴了好半天也只出来一句:“……什么时候?”

姚见颀将脸泊近他,两手从姚岸腋下环抱过去,把他叩向自己。

“重逢那天。”他说,“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和你做。”

臂弯中的身体狠狠撼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他的语言还是行为,姚岸完全没预料到,这太突如其来,他差点咬到舌尖。

“对不起。”姚见颀舔去他剧烈的汗珠和颤抖,“我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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