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姚岸就知道,他大概毁掉了这个夜晚。
久违的停懈从姚见颀的眉边逐一剥落,重新填补出一种与他们重逢时类似的戒严。
“留在这里?”姚见颀的手还放在他肩头。
“对。”姚岸说,“法国。”
“你的意思是,要我继续过以前那种生活,就像你从没来过一样?”
姚见颀的手从他肩头坠落,到底之前又重新被姚岸捧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姚岸握紧他,“你本来就想要拿到硕士学位的,不是吗,现在才只读了一年,不打算继续读下去了吗?”
姚见颀稍停,问:“你看到了我的申请表?”
“看到了。”姚岸如实说,就在今天,笪翎把它交给自己的时候。
姚见颀面上流过一丝不耐,是对自己的粗疏的不耐,他说:“那不重要。”
“那很重要。”姚岸道,“你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还说下半年就打算回国,我一直以为是真的。”
“我说的是实话。”姚见颀平静道。
姚岸顿了顿。
他当然知道,姚见颀不会说谎,他只是会把一些他自认为无关紧要的线索都收拾起来,透露出的都是好兆头。
“是因为我来了吗?”姚岸放缓了声线。
“我迟早要回去的。”姚见颀只说。
“是因为我。”姚岸肯定了。
姚见颀不会狡辩,他的软肋从来都很明显,经年之后,它也不会变得多坚硬,只会越来越形同血肉。
姚岸想,而我居然还会因为一个吻的欠奉感到惶惶不安。
“你原本的计划是怎样的?”姚岸的拇指抚摩他的手背,“说给我听听。”
姚见颀愔愔地望着他,像要从他的身上和话中提炼出某种成分以辨真伪,经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开口。
“读完二年级,拿到硕士学位,攒钱。”姚见颀话声平稳,吐字清晰,“去你在的城市。”
他的手掌被姚岸狠狠攥了一下,一种下意识的战栗,姚岸试图放松,但很难做到。
“那就这样做。”姚岸说。
而姚见颀摇了摇头,没有袒露出无奈:“不可以了。”
“怎么不可以?”姚岸忙道,“你的成绩完全过关的,我知道,老师也很喜欢你。如果,如果是因为我……”他停了停,忽然又不是那么确定,但依旧说,“我会常常过来的,我保证,一年很快就会过去了。”
“很快吗?”姚见颀轻声问。
姚岸心底蓦地泛了酸,再想收回那话已是不能。
“一次飞行最少11个小时,往返就是一天,你有你的忙碌,又上哪里找那么多完完整整的一天?”姚见颀苦笑了笑,淡淡的,“就算在同一个半球又怎样呢,我们之间总会存在不能逾越的时差。”
“这些都能克服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姚岸没想他居然将未来看得这么悲观,恳劝道,“我可以申请年假——我还从来都没申请过;我会天天和你视频,只要你有空,不论什么时候。”他定定看着姚见颀,说出最重要的原因,“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委曲求全,你应该……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姚见颀没说话。
过了许久,久到姚岸几乎都能听见他的尾音在大理石上凉透,直到那时,姚见颀才如同解缚一般从自己手里松脱,拾起下颌,暇暇地眺向四周,瞳孔容纳着室内的暗度。
“我的生活……大概就跟这座展馆一样吧。”他低低地开口,声音落着灰,“我可以装点它,让它看起来像样,甚至变得美轮美奂人来人往,就算不是谁都欣赏,至少也会赞美我的苦心。”
他的视线游回姚岸,洒下夜色。
“但我只在乎那一
颗星辰。”
直到躺进薄被里,姚岸身上仍然残留着星光的晒伤。
睡眠好的人通常无梦,就像连日来那样,可今晚例外。姚岸在梦境里溯流而上,从每一个夏日尾声,从村落、从姚岸上大学前的家门口、从姚见颀北上的站台……是谁说的,年少轻远别,可他们不胜数的别离中,对方不曾有哪一次轻拿轻放。
姚岸也曾自认洒脱,相信天不高路不远,他们总能轻易碰头。
他们确实遇见了。
所以他能够重整旗鼓,再次口声声地对姚见颀保证,说这一年不过尔尔,信心百倍地替他瞻望未来……可在姚见颀眼里,明明白白是这五年凿下的刻痕,写着世事难料。
是他让他一朝被蛇咬。
姚岸在夜里睁开眼。
默尔而息的夜晚,只有挪动的衣料按捺着不发出声响,一个影子比夜更深晦,他半起,摇头扇停在一个回望的角度,手指郑重其事地摁下,扇叶再次旋动,满室重又营造着桨声灯影。
“见见。”
姚岸背挨着墙往他处眺望,看见那影子顿了一顿,竟没被吓着,只是循声问:“吵醒你了?”
“没有。”
姚岸坐了起来,和风捋过耳畔。
他记得这台电扇是有故障的,转一段时间按钮便跳动,会停摆,要重新按,还以为修好了。
“你呢,怎么没睡?”姚岸问。
“有点渴就醒了。”姚见颀轻描淡写。
这里没有空调,姚岸向来怕热,但没有哪一夜热醒过,从没有。
“怎么了?”姚见颀见他不动,也坐直了。
“电扇坏了怎么不告诉我,我去买台新的。”姚岸道。
“一觉醒来就忘了。”姚见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姚见颀睡眠稀薄,总能在电扇叫停那瞬适时醒来,他不厌倦这样重复按钮的动作,因为那样刚好,刚好够他往枕边望几眼,碰一碰,确认一个具体的存在。
风被雕刻成一个人形的轮廓,姚见颀的碎发柔嫩地卧倒着,摆布着姚岸心底的温柔。
他终于忍不住,抚住姚见颀的侧脸,拇指刚好落到眼尾。
“留下来吧。”姚岸说。
他的手指感知到他的蹙眉,先于接下来那句:“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可是我已经替你把申请表交了。”姚岸近距离道,“就在来找你之前。”
姚见颀显而易见地不那么沉着了,他唇缝蠕动:“你……”
姚岸贴身上前,牢牢地吻住了他。
如同吃入一颗莲心,最甜之处还有苦绿,暌违的潮润从齿间漫开,姚岸以为的生疏却全然不在,从碰上姚见颀的那一刻起他发现,他不需要重温怎么善诱怎么安抚怎么低回停眷……
因为他的心会跳到他的唇上。
“我不走了。”姚岸让开他一厘,分不清彼此呼吸,“再也不走了。”
姚见颀没有动,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失控,每一个毛孔都爆发出怦怦的颤栗。
“什么意思?”他握住姚岸的手腕,勒出几道指印。
姚岸不让不避,将另一只手也加持到他的面庞,挟持他也被他挟持一般,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姚见颀微怔,沉下声来:“你不需要这样。”
他说:“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
“是我需要。”姚岸道,“我之前太冲了,只想着要你别放弃学业,把我自己给忘了。”他说话时擦过姚见颀的嘴唇,“我离不开你,你陪着我,好吗?”
姚见颀的目光揪紧了,这么近,姚岸都能感到它扼上了自己的喉咙。
“姚岸。”他问,抑着声音的频率,“你确定吗?”
一道视线轻抚着他,连同手,也抚过他矫枉过正的脊梁。
“我确定。”
几乎在尾音落下的一刻,姚见颀摁住他的后颈,汹涌地吻了上去。
嘴唇被刺破了,姚岸予取予求,那瞬间他想,他不要成为姚见颀的星辰。
星星不能被据为己有,仰望的人们只能跟着星光走。
他要落下来,落下来,落到泥土里,成为他的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