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色

157 / 164 章 · 3,864

Z市的白天22点左右才谢幕,从旅店到饭馆,酒吧,再到旅店,大气中的可见亮度随他们的行迹散失,从民用晨光直至航海晨光。

“兄弟,你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酒店门口的户外灯下,庞晟弯着腰,关节疼痛似的一手拄着膝盖一手扶着半边固定的玻璃门,背上还驮着个容量不小的人。

方才他费了一些口舌和体力,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地向姚见颀描述,从喝上头的绿头巾那儿逃出来后是如何之晚,敲开林峤室友的房门是如何之讨打,以及房内的床是如何之小。

“实在装不下两个醉汉啊!”庞晟语重心长。

对,是两个醉汉。

姚岸的酒劲来得猝不及防。

从大桥的中段开始,他“哄”地往旁一倒,吓得司机以为有人跳窗,而和他一同坐在出租后座的姚见颀自然成为了料理醉汉的第一继承人。

姚见颀和庞晟作为两个唯二清醒的人,前者不小心忽略了后者也是喝了几杯的主,听从了后者的错误指示,还未到酒店便下车,本意是想让其余俩人就着晚风清醒清醒。

结果越吹越上头。

林峤就别说了,本来还能走几步,忽然踩着一块石头就崴了下去,差点把扛着他的庞晟拽一跟头。

姚岸也好不到哪儿去,四杯不是玩笑,他拂出的酒意在姚见颀耳廓边烈烈,人也虚虚浮浮地挂在姚见颀颈弯,像得了软骨症。

“他这样没事吧?”庞晟将林峤扶起来,打包挂肩上,抽空关心负伤战友,“是不是出故障了啊,要不咱去医院看看?”

姚见颀偏了点儿下巴去看姚岸,只见他枕在自己右肩头,呼吸昏炽,酒品倒好,不打嗝不磨牙也不说胡话,一味闭着眼踉跄前进。

“不用。”姚见颀说。

“啊,真不用啊?”庞晟问,“听说那酒度数挺猛的,瓶身上还有健康提示呢,连喝那么多,别到时候给大脑整当机了。”

今儿个庞晟难能可贵地走心了一把,虽然拼酒这事儿导火索是谁还有待商榷,但人确确实实是为着解围才赶来的,要真出什么事了,他寝食难安。

可姚见颀却说:“没关系。”

说得特云淡风轻,还没自个儿在乎,让庞晟不禁怀疑这俩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妈生的。



不过他的确很少听姚岸谈到这个弟弟。

大学有一阵子倒是经常听见他打电话的时候喊弟,可之后就似乎再没提起过,这个名字的浓度已经稀释到庞晟差点忘了他的存在,有些新同事压根不知道他有一弟弟。

“行吧。”

家里人都说没事了,庞晟自然不好再啰嗦什么,而且姚岸似乎没啥不良症状,也不需要像林峤那样拽着驮着,搭在姚见颀身上时很驯从,乍一看还有点难舍难分。

“那我把他领回家吧。”

相比庞晟的絮絮叨叨,姚见颀的回答简洁明了。

他肩上泊着的那人好似真的无意识,眼皮翕然不动,由他浅浅地抱着,藤缠树一样,只是不知谁是藤谁是树。

“那可太完美了。”庞晟今晚头一回眉开眼笑,带着少了一个酒囊的轻松感,他殷切地问,“要给他拿件换洗衣服吗?我待会儿拿了送下来。”

“不用。”就连这点麻烦姚见颀也给他免除了,“他昨天的衣服还在。”

“嗯?”庞晟讶了讶,“他昨晚住在你家啊?”

姚见颀侧看了一眼姚岸,问:“他没告诉你?”

“没呢,打了一早晨太极,我还以为是什么艳遇对象呢,表情有滋有味的……”

肩头的人骤然朝后仰落,想是一个不稳,直奄奄就往地上去。

好在姚见颀圈着他腰的手紧实有力,一绷筋就将姚岸楼了回来,潺潺晃晃的一抱。

姚见颀松了松手臂,让姚岸背部的衣褶落平。

“看来我们得走了。”他从姚岸的肩头上说。

“行行行。”庞晟一手摁着林峤另一手挥舞,“那你们路上小心,今晚辛苦你了。”

姚见颀扶着姚岸转身,到了一半他回头,道:“对了,有件事我比较好奇,可以问一下你吗?”

“你问你问。” 庞晟生怕姚见颀临时反悔了,十分殷勤,“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姚见颀嘴角稍动,眼尾眺过来时在姚岸的脸庞上待了待。

“他有谈过恋爱吗?”

“哈??”

“有吗?”姚见颀将问题加深。

这题问得倒不怪只是奇,且不说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就算真是随口一问,不也应该直接问姚岸吗,难不成他们俩兄弟之间从不聊这些?

庞晟全在心里想,说出口的只是答案:“没有吧,应该没有。”

“应该?”姚见颀的关注比他想象的执拗。

“这些年绝对没有。”庞晟说,“我们炸街啊泡吧啊他都不去,天天在家喂猫,整的跟佛门高僧似的六根清净,除了患者压根遇不到几个女施主。”

姚见颀等着他下句。

“但是前些年,大学的时候吧,好像有一个?”庞晟有一说一,可劲回忆,“他那个头像太情侣了,就一直用到现在那个,别人问起他就说有对象了,可大伙一直没听着也没见着,久而久之就觉得他在忽悠了。”庞晟耸耸肩,“我们也搞不懂他。”

他已经把知道的琢磨的瞎猜的全数说了,背上的林峤打个挺,嘟囔两个字,像在喊谁。庞晟听不清,揉了揉过载的膝盖,把人捞了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姚见颀说完,扫了一眼林峤,表情很淡,“他看起来像失恋了。”

庞晟笑笑,没多想,打算摆手说这不算事儿,可惜没有第三只手,只能边点头便道好,手跟蹼似的翻两翻,四个人可算是别离了。

方才已经跟司机嘱咐过,出租车一直在自动计时器等他们,姚见颀和姚岸上车之后,司机说载完他们他就回家了,要不是之前看球赛拖晚了,也不可能碰到他们。

姚见颀礼貌地回应了两句,问球赛的结果,正中了球迷的下怀,从攻防互换聊到点球大战,口如悬河,总算讲到终场哨响起。

姚见颀没来得及听到是谁家欢喜谁家愁,因为车的前照灯里闯入一只野猫,司机惊呼着急刹车,姚见颀下意识去护肩上那颗沉沉的脑袋。

与此同时,他的腰也被一只手臂护住了。

野猫逃得快,刹车松开,他们由前仰转而向后,双双碰在椅背上,那只手已然缩了回去。

姚见颀笑了一声。

“好险啊!”司机提心吊胆地感叹,在胸口划十字,嘴里喃喃。

肩上陡然轻了,那颗头缓缓抬起,自个儿倒着摸了一把,又顺着摸了一把。

“都怪那只猫。”姚岸干笑了笑,很是惋惜。

姚见颀扭头,刚才还昏慵慵的连眼皮都撑不开的“醉汉”,此刻一脑袋清明地与他对视,脸上讪讪。

“不怪那只猫。”姚见颀将手掌放在椅座,与他挨近,“你早就露馅了。”

姚岸恍了恍,辩道:“不可能,我对自己的演技很有信心!”

“不是演技问题。”姚见颀说。

“那是哪里出了错?”姚岸更不解了,忽而一闪,有点不信地试问,“——你看见我给庞晟使眼色了?”

酒店门前,庞晟从他的无性生活聊到陈年旧爱,姚岸眼见这个不仗义的孙子快把自己的老底都揭了,却一丝一毫都没从自己的挤眉弄眼领会到个中含义。

姚见颀眼珠半转,说:“这我倒不知道。”

“……”

“是一开始。”姚见颀直接解答。

“一开始?”姚岸奇异,“是我想的那个一开始吗?”

姚见颀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没道理啊。”姚岸没底气地质疑。

“虽然你装醉的演技无可挑剔,”姚见颀含着半星揶揄,“但前提是要有醉的可能性。”

“哈?什么意思?”

姚见颀漫漫地瞧着他,不再说了。

四目相对中,姚岸懵了一大段时间,缓缓地动用待机的大脑,最后,不知是在味蕾还是对方目光的提示下,有了一个荒谬但不失有据的猜测。

“——那不是伏特加??”姚岸终于出口。

姚见颀没有否定。

姚岸蒙了。

“提前跟Yann打好了招呼,请他在必要的时候掉包。”姚见颀说,“那是酒精度不超过百分之4.5的西打酒,可能还兑了水。”

“……”

“那几杯如果真材实料,我们这会儿坐的就是救护车了。”

“……”

怪不得那酒没什么味道,姚岸还以为舌头是被酒精麻痹了呢,合着压根就没多少酒精!

这么一细琢,姚岸比方才更没脸了,合着他这一路装疯卖傻,姚见颀都看在眼里乐在心头,没当着人拆穿他都算给他留足斤面子了。

姚岸啊姚岸,这回你可糗大发了!

许是对面那人的别扭快滴到自己手心里,姚见颀并未从他的局促中攫取更多快意,只问:“为什么这样做?”

也不是质问,语气很普通,闲闲的,仿佛答案也无所谓似的

只是方才他问关于姚岸的恋爱时也是这种语气。

姚岸踅起眉,在囫囵带过和负隅顽抗中摇摆一刹,都没选。

他一狠心,说:“想赖着你,让你甩不开我。”

他的直白兴许是让姚见颀感到了意外,因为对方没有作出及时而紧凑的反馈,只是任时间和车轮都走了一遭。

“我不会甩开你的。”姚见颀诉说肯定的时候并不会强调什么,乍一听很轻巧,却又带着自给自足的权威。

“你用别的方式跟我说也没问题。”姚见颀接着道,“这样很危险。”

姚岸张嘴,没说话,闷闷地点了点头。

这一带店铺早就歇业了,暗芸芸的无灯,姚见颀可能没有看见,因为他依旧是那个等姚岸回应点什么的动势。

姚岸便说:“下次不会了。”

“下次也可以。”姚见颀的声音带动空气微旋。

姚岸眼皮动了动,待要说什么,却忽地失去平衡。

丘陵地带就这点糟心,急转弯从不打招呼,不系安全带的缺点立马体现出来了。

由着离心力,姚岸朝左方一跌,脸正好砸在姚见颀的第三颗纽扣上。

“嘶——”

他把痛呼化解在牙边,一边撑在软椅上,一边立起一点儿下巴,还未怎么脱离开,一只拇指的螺纹就揿在了他的眼睛下。

姚岸这时才注意到他和姚见颀有多近,就和昨晚一样。

对方巧劲地摸了摸,又一摁,比方才的撞击轻柔了不知多少但又不至于流连,气息干燥地慰劳他的痛点。

“见见……”姚岸吞了吞。

“嗯?”姚见颀好似真的心无旁骛。

气氛正好。姚岸是这么觉得的,昨夜在床边没能占着的便宜从中作梗,再不趁热打铁他就不算个男人!

姚岸卯足勇气备足策略,连头的位置都精确地偏了三分,脸上的却温存忽而滑到了肩膀。

姚见颀稳当地将他一寸一寸扶起,坐直。

“小心点。”姚见颀说。

姚岸在韫色浓浓中有些发怔。

关于装醉,还有一个原因他没对姚见颀坦白。

哪怕告诉自己不该再贪心,可在他说出“我爱你”之后,却没有听到与之相对的回应。

他承认,他的急于求成,他的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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