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

150 / 164 章 · 2,356

每一扇窗户都闭着,用以杜绝阳光,此刻,房屋寂然无风,日光灯熄灭,像一块干净的灰色海绵,除了偶尔的走动惊起空气,这里的每个碳原子都很安静。

姚岸站在印第安地毯最外围的线圈包边,距离他最近一次挪动不过两秒钟,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被一道水渍抹过。

那道水渍尾随姚见颀,直至他将整个客厅的边边角角都拖完了一遍。

姚见颀再一次经过姚岸时是将卧室的台式风扇抱了出来,从电视机下牵过一个插座,将上面的插头全部拔出来扔进柜子里,通上风扇,将它放在了茶几上。

他转了转档位,风扇没反应,他又拨弄几圈,拽了拽插头,扇叶岿然不动,在姚岸忍不住说“要不我来”之前的半秒,对面“啪”的一巴掌甩上电机,似曾相识,一股凉意终于逐开闷热,开始颤悠悠地风鸣。

“坐吧。”

姚见颀从冰箱里拿了两杯冰镇苏打,期间姚岸说了一句“不用,谢谢”,很快他就为这句话后悔。

因为姚见颀随后将那两杯饮料原封不动地放在风扇跟前,摁下固定键,言简意赅道:“这样凉快。”

地面水汽的蒸发和淬了冰的气流共同作用,物理上的温度在下降,但姚岸却觉得更热了。

缓了缓,他才道:“你们这儿都不用空调啊,我看酒店也没有。”

“没。”姚见颀说。

“哦。”他只好应。

风敷敷地吹过来,他忽而发现这风扇只吹着自己,而坐在风扇旁边的姚见颀连最轻的地方也是沉默不动的。

“风扇,你不吹吗?”姚岸想凑前去挪。

“别动了。”姚见颀的左腿曲在单人方形沙发上,淡声制止,“我不热。”

“可是……”

“就这样。”

他们中间隔着一长峡的沙发,姚见颀每一个字递来时都降了点温,姚岸想,他坐在离他最远的这一侧,真是个错误。

“我刚才去你们学校找你。”姚岸收回手妥了协,蒙上矢志如一的忧虑,“他们说你发烧了。”

姚见颀落在窗侧的柔阴里,右脚赤着,在地毯上蹭了蹭,问:“你觉得像吗?”

“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姚岸朝他近了一些,显而易见,“他们说你好几天



没过去了,是不是很严重?”

“他们说。”姚见颀稍稍侧过头,下颌从影子露出,“他们说什么你都信,对吗?”

“告诉我,是不是?”他们仿佛在自说自话,尽管话里都装着对方。

姚见颀穿着一件浆蓝的衬衫,袖口如例蜷在肘弯,他是因为姚岸的语气,那种听似下令实则恳求的,而不是语义,才选择了肯定。

“是啊。”他把另一条腿也拢回沙发,往里猫了猫。

姚岸的目光追着他的一举一动,愧疚又沮丧: “是因为那天淋了雨?”

“大概吧。”姚见颀朝后微仰,喉结对着他暴露。

“吃药了没有?难不难受?现在多少度……你测了吗?”他又一连几个问句。

“嗯……”姚见颀梳理着他的问题,就像梳理猫的毛发,空气因为他的沉吟而始终酸甜。

间隔半晌,他说:“通通没有。”

姚岸如他所料地蹙起眉头,朝他又近了一格:“这里有温度计吗,要不我现在去买……”

“在床头柜。”姚见颀说,“你找找。”

姚岸于是站了起来,随他的目光走到唯一敞开的那扇门前,稍稍踌躇便踏了进去。

他没有开灯,在幽微的光线不良下走到床边,柜子上只有一个平板和金钱树吸水盆。

拉开柜子,里面堆满散乱的杂志,他翻了翻,尽可能小心,终于摸着一个似乎像样的,姚岸以为是温度枪,直接拿了出来。

“找到了吗?”与此同时, 姚见颀的声音隔墙渡来。

东西“噔”地掉在了杂志的风光上。

“没、没有。”姚岸做贼似的将那物什放回去,又掩上两本杂志欲盖弥彰,关上抽屉,重新走回客厅。

姚见颀清穆得如同无欲的像,当他看着姚岸,点了点头说:“看来我记错了。”

姚岸怎么也无法将他和房中的物品联系起来。

“我再找找别的地方吧。”姚岸用声音摁灭思绪,转身。

“算了。”姚见颀懒懒地说。

“但……”

“你走吧。”

才背过的身体一刻度一刻度地回归原位,姚岸握了握掌心,如同没听到那样,继续盯着姚见颀,也许有那么点儿说不上来的渴望,希望看出一点儿恻隐。

可惜。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姚岸问。

“好吗?”姚见颀表情微弱,犹在暗中。

姚岸忖度几秒,道:“让我先看看你的身体状况,没有大碍的话我再走,可以吗?”

他这句话有好几个条件,标准不一而足,听似询求实则笃定,姚见颀是因为他的决心而非目的,作出了回应。

“随便你。”姚见颀似乎真的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熨过的衣料那样微折。

姚岸松了口气。

他把刚才当成姚见颀的心血来潮,不管其中有没有漠然的刻意,至少,他还是留了余地。

对方已不打算帮忙求证温度仪的下落,姚岸停止了寻找,他踩着地毯,每一步都被纹样吞吃。

到了离姚见颀最近的地方,他半躬下来,不知哪里逃来的一朵光斑开在姚见颀额头上,姚岸手掌展开,珍重地覆上花瓣。

他关注他的体温、他的症候和色泽,也感受到他的无边、他的哀静与流逝。

姚岸确信他是真的病了,否则不会任自己这样靠近,或者说,靠近得这么轻易,这么久。

“我怎么样?”他仍然闭着眼,右手搁在角隙的数根流苏上。

“有些低烧。”姚岸最后一个字才撤退自己的手掌。

姚见颀“嗯”了一声,听不出在意。

“你还没吃饭吧。”姚岸望了眼厨房的方向,冷锅冷灶,“这样,你先去卧室睡一会儿,我弄点吃的,好了再喊你。”

姚见颀没有动,皱了皱下颌:“不想去。”

“睡在这里会着凉的。”姚岸说。

姚见颀不吭声了,姚岸知道说了也没用,四下望了望,把电扇关了,想找条毯子给他盖着,他看起来很冷。

正打算去房里拿件外套,却瞥及姚见颀膝侧的几根流苏,似乎缀在一条披肩上,刚好合适。

“膝盖挪一下……”

姚岸边哄着,摸向那块布料,谁知在刚刚碰到的前一瞬,手腕突地被捉住了。

他不无惊惑地望向钳制的来处,好长一段时间,他都记得那一双暗涌的眼睛。

“……我想拿那件披肩。”姚岸不挣,伸了伸手指。

姚见颀看着他,仿佛用这目光勒令他的目光,平息片刻,他说:“不需要。”

姚岸被松开,姚见颀随之朝椅背侧了侧,将流苏卷了回去,直到没有一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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