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

146 / 164 章 · 5,733

往后几天比想象中忙,体能测试后要尽快出分析报告,依据不同运动员的体能差异,修改部分项目的达标标准,还得依据运动员各自的身体情况,制定接下来一个月的训练计划和康复方案。

几乎没有运动员不存在运动伤病,在游泳领域,竖脊肌拉伤、肘关节损伤和腕骨错位等等都十分常见,一日在水中就一日无法根治,乃至伴随终生,这是他们妄图挑战自身限度的代价与荣光。而康复师需要做的,除了要用最科学的医疗手段对运动员的伤病进行最大程度的改善,必要时还须充分保证其赛前心理,以达到最好的竞赛状态。

之前姚岸也在工作时接触过一些运动员,但都是单个治疗,像这种正式参与运动队赛前的整个康复计划还是第一次。

今天他负责的最后一个男运动员叫林峤,结束训练后跑来找他们,说小腿后侧和足跟还是有些痛。

那时他们都开始收东西关灯了,老板和庞晟在聊着要用琢磨了老些天的外卖软件点桌中国菜,还要趁着明天模拟赛匀出的空档,技术性地熬熬夜。见人来了,对视两眼,姚岸便道:“我来吧,你们给我留个汤底。”

康复室只亮着一侧的灯,节约能源,林峤趴在理疗床上,姚岸将头部升降调平,端了把椅子坐在床尾,开始给他的跟腱做深层按摩。

之前他同一部位注射过固醇药物,后来也没见喊疼,不知今天又怎么了,姚岸便问:“你是蹬墙的时候太用力了吗?”

“应该是吧。”林峤费劲巴拉地从床洞里觑着播放情景喜剧的手机,“我老想着赢。”

“教练不是说动作更重要?身体蜷小就快了。”姚岸随口聊,瞥了眼时钟。

林峤听了,忽一臂撑起,回头看说:“他们说你以前是游泳队的?”

“是。”姚岸握紧他足掌,“别动。”

“那为什么后来不干了?”林峤好奇道。

“中耳炎。”姚岸手上不停,“最主要是没什么竞技精神。”

林峤笑了,说:“不干也好,又累又痛,还吃青春饭,你们这行轻松多了。”

姚岸留心力道,没接腔,他从不想给自己朝六七八九晚五六七八的通勤生活正名,哪怕忙起来得一小时接待一位患者,做同一个动作上千次,而这大抵都如人饮水。

“换边。”姚岸看时间到了,让林峤转过身去正坐着,又调了一次升降,挪到另一边。

“岸哥,”林峤跟他们那伙人一样这么喊他,“你有女朋友吗?”

姚岸指压着腓侧肌,每摁一下眉头就皱一分:“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打赌啊。”林峤不玩手机了,翻过来盖着,敲了敲人造皮革。

他等了会儿,见姚岸并不往下问,便自个儿兴味道:“4个人说你这条件和模样肯定有,7个人说不可能有,你这样的大多贪玩,后边肯定跟着一屁股债呢。”

他说的澎湃,扬手一挥,姚岸却没被感染,随问:“还剩一个人呢。”

“还有一个啊——”林峤卖起关子,眼睛眯成一条,“你猜猜?”

“懒得猜。”姚岸挺应付。

林峤早就听说他是这么一人,明明跟你一言一句聊着吧,却不怎么把你当回事。他们一拨男生明里暗里揣摩那调儿,都学不来,相形见嫩。

好在林峤是个能自寻其乐的,半点没觉尴尬,主动交待:“告诉你吧,最后那人前两样都不选,他赌第三种——”林峤屈起左膝,前伏,用刚够俩人听的音量,“赌你有男朋友。”

姚岸正低着头,这个角度瞧不出什么端倪,一阵默然之后,林峤听见他问:“为什么?”

“感觉呗。”林峤挠挠腿,大言不惭,“对一些人来说不难,真的,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他的推测就有意义。”

姚岸只一笑,表情松了松,他道:“够资深的。”

林峤知他调侃,瞍了眼快到半小时的治疗时间,问:“那到底是不是啊?”

“你们不是卧虎藏龙吗。”姚岸再没心思跟人瞎扯,“自个猜去。”

“……”

林峤瞧了瞧他摁自己肌腱上的手,忍了忍,最终还是拦不住气性,不想被人看扁:“实话跟你说吧岸哥,我这都是有科学依据的,”知道对方压根不听,更加敞开了道:“前天晚上聚众看片,哪个年轻小伙不性致勃勃,就你一人盯着手机屏幕,半天也不动。”

他说得在兴,没留意自己胫后肌上搁着的两指已经止了动作,还洋洋洒洒:“后来你没拿手机去厕所,有人好奇,以为你看什么更劲爆的呢,趁还没锁屏点开了——呃,那啥,不好意思啊。”

姚岸收了手势,两掌拊在膝盖上。

“就是一张照片,以为是什么秘密呢,仔细瞧半晌……”林峤不见他生气,便继续张嘴,“只是一条夜里的街道,看样子就是当地吧,咱们来这儿头晚散步那附近?别的都看不太清,除了……”

“一个男人的背影。”

关键不在于秘密,而在于秘密一旦有了人证就无法继续自欺。

大概就跟自以为好的伤病一样,只能压抑却无法痊愈,总有复发的那天,是永远宿在关节里的炎症。

就像姚见颀一样。

“赌注是什么?”姚岸忽然问。

“啊?”林峤眨眨眼,回想道,“Fastskin泳衣泳镜,鲨鱼皮系列。”

姚岸点头,起身:“那一套就够了。”

中央展区的最后一盏灯熄灭时,姚见颀站在穹顶形的天窗下,面对夜色安静地仰起头部。

听罗曼说,当初美术馆采用天顶设计引发了一些争议,天窗设在拱梁上,整体呈圆柱状,中心垂直受力,更像一个天文圆顶。

这样带来的间接照明柔和、不刺眼、没有阴影,一楼油画墙上的作品颜色能够最大程度地返璞,给雕塑



的肌肉投下软质的阴影。

但他有私心。

这里的展品,其实是一颗恒星。

经过长达一分半钟的暗适应后,姚见颀似乎看到拱顶最高处的断桥铝天窗中,那冰块般的透明玻璃里,一颗被密集尘埃和原始星盘环绕的星体,伴随视紫红质逐渐合成,在视网膜中愈发清晰。

“你在等美术馆奇妙夜吗。”

一柱光蛮横地投注到玻璃上,替代星体成为唯一的光源,姚见颀闭上眼睛重新适应亮度,没有对擅闯者发出异议。

笪翎将变焦手电筒逐廊柱和画框下移,停在姚见颀眼皮上,恶意地晃了两晃,熄灭。

“你最近心情很好。”他下结论。

姚见颀撑开眼皮,隔着四块蓼蓝色方砖,并不正面回答:“怎么?”

笪翎露出一丝笑,大手大脚地坐在地面上,背靠一个长角的摩西雕塑底座,混不吝地例举:“开幕式那天你为赞助商作单人讲解,没有不耐烦,甚至滔滔不绝,耐心得过头,满室的鸡尾酒也不再让你头疼。”

姚见颀侧过脸,似乎在对证记忆。

“乃至当天结束,你似乎都坐不下来,被那群喝醉的疯子拉去情趣店,没撇下他们也是奇迹。”笪翎双手撑在背后,“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你主动清理旧衣,还提议帮我把不穿的衣服一起带下去——而且回来得很晚。”

姚见颀用鞋敲了敲地板,让他继续。

“然后是现在。”笪翎蹬了一脚,发出刺耳聒音,“一个从凌晨站到现在,晚饭都没来得及吃的人,在闭馆的时候独自留下来看星星——我想,不能是光凭兴趣。”

对面的人影沿墙走了几步,抬头看角落里的监控摄像,确认摆动头正在工作,完成了关门前最后一道安全工序。

然后他走到穹顶下,沐着旷古烁今的星光,道:“说的没错。”

笪翎在领结内微微一笑:“你的表情真久违。”他屈起右腿,再是左腿,逐次站立,“我该不该再明知故问——为什么?”

听到衣料的摩擦声,笪翎慢悠悠地将裤子和屁股上的灰尘拍了拍,对面的手心正随着消息提示而发出肉橙色的光。

“浪漫一点解释。”姚见颀将手机面朝大理石圆雕,“我收到了一个约会邀请。”

最后一口番茄汤和着春卷,两相中和不至于扼住喉咙,顺利咽下食道,微信铃声欢畅地叫嚣起来。

姚岸捋了捋脖颈,自己也没察觉到地在拖延接听时间,随后,趁铃音咽气前从一臂远的桌边取了回来 。

见到名字的那刻,他吐出口气,划开。

“晚上好啊。”颜怀恩的脸太小,占不满一个手机屏幕。

“晚好。”姚岸重新拈起端正放下的筷子,继续料理还没吃完的春卷。

颜怀恩托着腮,笑问:“怎么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姚岸生咽了一口炸屑下去,干脆否认:“没,和发小聊天,我很期待。”

颜怀恩“嘁”了一句,完全没信。

“猫呢。”姚岸又夹了一只煎饺,把手机立靠在花瓶上。

“在这儿呢。”颜怀恩猫下腰,屏空了那么几秒,一阵抖索后,画面摆正,一只表情各种不情愿的猫被托腰抱起,脖子上还戴着个伊丽莎白圈。

姚岸搁近了,瞧瞧那几块皮毛,道:“感觉好点了。”

最近国内雨季,猫得了藓,可把充当临时铲屎官的颜怀恩弄得焦头烂额,又是带去药浴又是涂药膏,为了防猫舔还特地给戴了保护套,给猫嫌弃坏了。

“我也觉得。”颜怀恩翻着毛数数硬痂,“今天给家里消了个毒,还准备了高品质菜谱,保证你一回来又是个漂亮宝宝。”

“它还算个宝宝?”姚岸笑一声,隔屏逗了逗猫,又嘱咐道,“你不要太折腾,雨季一过出了太阳会好些的,小心别把自己传染了。”

“养了不就得宠着吗。”颜怀恩将猫往镜头前凑去,没提自己手臂发痒,才从医院买了真菌药回来涂的事。

姚岸玩笑道:“那过继给你得了,反正它也不招见我。”

这猫大抵真的通人性,从勉强配合会晤到一鼻子冷哼甩脸溜走只用一秒,颜怀恩更笑:“看吧,它还是念你的。”

“切。”姚岸后仰,将手横搭在露台旁的铁艺雕花栏上,异国的楼房不高,从他这处望去都是夜幕中同一色泽的外墙,还有许多装饰建筑,窗户都是画上去的。

颜怀恩放猫走了,刻意停了几秒留意他的心不在焉,问:“在等电话?”

姚岸晾在月光下的手轻轻绻,没肯定也没否定。

一只白鹅从底下的街道跑过,惊起撒尿的路人一声叫,他道:“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了。”

“因为没回你的电话,还是消息?”

“都没。”

颜怀恩很轻柔地笑了一下,摇摇头:“不要轻易设置自我障碍。”

姚岸叹了口气:“什么意思?”

“大意就是,你因为太过在意而害怕失败,于是产生了自我防卫,表现之一就是在口头上不断打击自己的信心。”

姚岸敲了敲栏杆,发出思绪的叠音:“那我该怎么办?”

“你是在问自己吗,”颜怀恩挨着手臂,“你谁也没商量就去到那里,见了他,留到现在……这些不都是你服从自己意志做的吗。”

姚岸有些发怔,回望这一过程怎么也觉得太吊诡,甚至坐在这儿沐浴季风也是。

“我不知道有没有做错。”他慎然道。

“帅气一点。”颜怀恩笑劝,“既然做了就不要问对错。”

姚岸沉默一经,眼角稍澜:“你说的是。”

“哈哈哈哈。”

颜怀恩那边响起敲门声,他垫着手指望了望,姚岸便道:“就到这吧,你去开门。”

“行吧。”颜怀恩半起身,“那祝你好运。”

姚岸默许了他的鼓气,正要断线,颜怀恩又从屏幕边缘闪回来,道:“对了,你和你爸吵架了?怎么又不接他的电话,叔叔都打听到我这儿来了。”

“没有吵架。”食指顺势落停在屏幕侧缘,姚岸碾了碾,喟道,“只是怕他问起近况,我不想撒谎。”

颜怀恩旋即了然,若言若轻地笑,离开前最后道:“那就试试别撒谎。”

熄灭的屏幕映着姚岸承受星光的模样,一门之隔的笑声无法叨扰他的平静,略显茫然的平静,但那一泊茫然很快、称得上及时的为重新点亮的瞳孔所挥霍一空。

时隔一周、一通电话和一次眨眼的时长,他终于收到了姚见颀在那晚道别后给他的第一句回音,在他踌躇又恭谨地发出“明天有空吗?”之后。

姚见颀给予他一个字的肯定。

校美术馆坐落在学校旁边,瞩目的穹顶辅以流线型的筑躯,向来是Z市胜地之一。



此值美院校庆,动态雕塑状的路标在不算差的日头下萌出铄光,向如织游人吐露入口的讯息。

姚岸在门口经过一道安检,未及摆脱一身长夏,已被正对的景象夺取了目光。

绿的枫藤和地锦互相牵橼着依攀在枪白的墙面上,正中烘出一个花苞似的空心,枚果般拼涂的紫红色法文,书写着此次展览的名称:夏令时。

姚岸来之前查过这个展览的信息,因此连同标题在内等内容一览具全。

包括旁边海报上策展人的名字。

姚岸拢了拢手心的汗,抬脚陆续经过信息台、展览目录和明信片,身畔的色块由冷到缊逐渐变饶。

不完全是画作,姚岸首先进入的是一个螺旋状的展览体验空间,不规则的旋壁和走向如同盘桓的隧道,展示着风格协调的摄影作品,再是陈列实物的照明箱,里面是特邀的限量版画,展墙错落的间隔中睡置着独个的岛基座,二三维展品构成视觉谐一的美学。

每座展览馆都是一个胚胎,从门庭的设计到雕塑的基座,场景的利用和橱窗玻璃的性质……不仅烘托了多元的艺术生命,还折射出策展人的意识流布。

姚岸此刻站在穹顶之下,仰望着那个投以自然光的天窗,想到的却不仅是那些天才的卓见,而是,他也曾经站在这里吗?

油画上的阿芙洛狄忒,其脚下的兔子似乎跳到了他胸口,怦然几下,迫迫切切寻觅一个人的心动。

姚岸往四周张望,在幢幢面孔中轻易分辨旋即否认,走失在展室的坐具中,最后竟兜兜转转到了信息台。

他认出一份亚洲面容,猜想对方或许也是留学生或许能说中文,而对方正被购买画册的客人围剿着,姚岸等在旁边,再次瞧了瞧十分钟前发去的短信,姚见颀没回,兴许是静了音。他贸贸然的,像一个初次约会的男孩那样,在等待中融化,用步伐踏平酸楚的甜蜜,最终,目光定在五步开外的一本留言簿上。

悬搁在木座上的留言簿专为参观者写下感想甚至联系方式,组织者据此侧面评估展览成效。此刻它像摊开的双手那样纹脉清晰,徒徒地召唤着他的双手,姚岸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想起久远的春光里姚见颀为他撰下的词句,而他在夏日才看到,如今天一般。

手指在冷气拂吹下变得干燥,拈起一旁的黑色水笔,习惯性地将笔帽套在末端,他模仿姚见颀写字的习态,重抵对方落笔的心境,在众多法文中留下一行不切题的中文。

字成以后他徐舒地喘上一口气,转身时信息台前已经清静了,姚岸走上前,试着问对方是否会说中文,或者英语。

那人爽朗一笑:“我来自马来西亚,中英都可以,随您便。”

姚岸十分庆幸,问:“请问您认识姚见颀吗,他来自中国。”

他本要再添上一些描述,诸如样貌年龄身高,可对方却没丝毫停顿地应:“姚啊,怎么不认识,这儿还写着他名字呢。”

男生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展览海报。

姚岸一阵心慰,点点头,接着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们之前约定好了,但是现在联系不上。”

“之前好像还看到的。”男生敲了敲宣传册的边角,四处探量着,“不会是被罗曼喊去采购了吧……”

姚岸又看了看没回音的手机,生怕姚见颀不在这块,打算再次绕一遍全场,就听见男生压着嗓子,对某个方位边招手边喊:“笪翎,笪翎,这儿,过来一下!”

他随之望过去,从衣帽间走出一道妍晰的身影,闻声勒起眉毛,将橘色的瓜皮帽倒扣在拳心,摇动着朝他们迈来。

姚岸逐渐认出那人的样貌,由无着到了然只需帽檐的五次悠旋,正暗地回忆着方才被呼唤的名字时,身畔的男生已替他免了试。

“笪翎。”男生笑嘻嘻地喊,一招熟稔又调侃的调子,“这儿有人找你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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