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岸第二天是被鸡吵醒的,前几日不知谁家买了只母鸡,拴菜园子里,好好的不下蛋非学公鸡打鸣,凌晨四五点就开始,那叫一个哀转久绝,姚岸差点给它一嗓子嚎哭过去。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他在京戏里听过,对,稼场鸡惊醒了梦里南柯。
姚岸半撑坐起,从睡梦中挣扎出身,晨醒时的光像一层安静的皮肤,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有种不知何处何年的感觉,得等一会儿才能缓过劲。
往脸上揉搓了几把,旁边的猫还在打盹儿,洗漱完后,他干脆起早到小区楼下,大汗淋漓地吃了顿手工米粉,又去附近的水产店买了条鲈鱼,等老板去掉鱼鳞内脏的时候,一只溜跑的龙虾差点滚他脚背上,顺路又买了些萝卜豆角蔬菜,猪肉家里还有,半道扛了桶茶油,将上个月被忽悠着充下的会员卡消费在了几盒名牌酸奶上,又买了一捆衣架,前一阵刮大风,连他内裤都吹跑了。
到家时差不多九点,姚岸把东西挨个儿归置后拿出几双拖鞋摆门边,换了生衣服开始给鱼腌盐,切姜丝大蒜,倒了料酒和鱼一起放蒸锅里。
才起火门就响了,打开,是蹭饭一号,冲他笑:“我来得不算早吧?”
“来早了得干活。”姚岸手上还拎着菜刀,佯佯晃了晃。
“没问题啊。”颜怀恩脆声应下,弯身换鞋,“要做些什么?”
“喂猫浇花干坐着。”姚岸朝厨房去,“随便挑一样吧。”
颜怀恩走进来,没瞧见猫,先嗅着了香,他跟到厨房里,味更浓了,意外道:“有鱼吃啊?”
“清蒸鲈鱼。”姚岸又切了一叠萝卜丝儿,和红椒摆一道。
颜怀恩耐不住香,掀盖瞧了一眼,肯定发小:“厨艺是愈发精进了。”
“凑合能吃。”姚岸撂了刀,拧水接盆里,抓了一把油麦菜往里渍,“别杵这了,窄得很。”
颜怀恩见他游刃有余,也不需要自己帮衬,便自行闪身了。客厅里溜达一圈,麻雀虽小的空间里摆着台跑步机,灰褐色的布艺沙发上有两个靠枕,茶几置在地毯上,放着两罐玻璃糖,旁边有个手持吸尘器,他接了插头开始吸猫毛。
“别管那个,麻烦透了。”姚岸的声音挤进嘈杂的机器声里,“晚点我自己弄。”
“闲着也是闲着。”颜怀恩回喊。
话罢,继续嘈嘈地吸尘,挨着茶几时瞥了眼置物架里的烟壳。
吸得差不多后,猫也给吵醒了,钻出了猫洞。颜怀恩添了点水给猫喝,走近阳台边,遍瞧了春势喜人的花,正要抄起喷壶,手又停在了窗沿。
菜已经洗好放在一边,姚岸正剔排骨上的肥肉,知道门边立了个人,说:“开电视看吧,待会给你倒杯茶。”
“姚岸。”颜怀恩没动,“你烟瘾怎么这么凶了?”
白腻腻的肥肉一刀切不下来,和刀面咬缠不肯松口,姚岸抽空瞄了眼:“哪就凶了?”
颜怀恩手中握着个纸杯,从外窗角拿的,里头的茶水因为泡满了烟头已经黑得不成样。
他正色,对姚岸说:“烟也不能这么抽。”
“没怎么抽。”姚岸没抬头,“攒了好几天的。”
“前天那场暴风雨,树都折了,你这放阳台的纸杯子还安然无恙?”颜怀恩不受他糊弄。
肉质分离,姚岸终于脱了刀,没办法似的哧一声:“就昨晚,闲下来多抽了几支,平常哪有这个时间。”
“几支?”颜怀恩默数完反问,“这得有一包了吧。”
“瞎说什么。”姚岸上前,托着底将杯子接过,转身全倾在了垃圾桶里,又扔进些烂菜叶和辣椒梗,没一会儿就见不着了。
颜怀恩倚在门边,想起第一次来姚岸出租屋,打火机掉在沙发夹缝里,那时姚岸也随口诌,家里又没有正儿八经的烟灰缸,颜怀恩便也没怎么当真,直到后来猫把垃圾桶打翻,铁皮糖罐头里一打的烟灰呛黑了整面白色瓷砖。
“你们还是没联系吗?”
颜怀恩不指名道姓,但都心知肚明。
姚岸摇了下头,手撑在砧板上,来回摩一条裂缝,
颜怀恩轻叹了声:“你不试试跟他打个电话吗,哪怕发条消息呢?”
“打了又能怎样。”手指嵌进缝里,姚岸瞧着,似乎疼又没什么感觉。
“起码你不会像现在,这么……”颜怀恩说到这里就卡了,好像怎么形容都不对。
“他过得好就行了。”姚岸解救了他的词穷,冲了手,继续关照下一道菜。
“那万一……”
“怀恩。”姚岸望向他,不算远的距离里,还是那个眼神和语调,“别说了。”
但颜怀恩却觉得这是一种恳求。
快到饭点的时候展星和吴用希才到了,一进门就嚷嚷热要开空调,还说周桓不一定过得来,正抱着手机跟他异地恋的女友吵架,这会儿估计吵完了。
“吵完了怎么还过不来?”颜怀恩往猫盆里添水,闻言搭理了一句。
“得哄啊。”展星卷起衣服下摆,四处找空调遥控,“吵架一时爽,善后火葬场。”
“这儿呢。”吴用希眼尖,从猫爬架上把遥控器抽了下来,“滴”地一按,却发现空调罩还没摘呢,只得又骂骂咧咧上手。
“你们倒好。”姚岸端了盘蒜苗炒猪肚出来,“没饭不来,一来就躺,来我这享受临终服务?”
“哪就这么白眼狼了我们。”展星把靠墙的折叠桌抖擞好,冲着盘闻肉香,“半小时前就该到的,堵路上了,一堆车停一什么网红景点打卡,我俩隔着瞅一眼,不就几台破集装箱吗。”
“对了,还带酒了呢。”吴用希从玄关处拾起酒,摆在餐桌角。
“我这边可查酒驾。”姚岸一瞥,“白的?人到中年啊。”
“中年个屁,这是客户送的。”展星翻了他一眼。
颜怀恩添完水了,继续干实事,到厨房里把菜陆续端出来,中间空一长溜,摆那道鲈鱼。
“有鱼啊?还是鲈鱼!”吴用希眼神放光,也跟餐桌前坐着嗷嗷待哺,“今天怎么想到吃鱼了?”
“吃个鱼有什么新鲜。”姚岸在里头炒最后一道青菜,声音嚣杂杂的。
吴用希说:“对你来说新鲜啊,你不是不怎么吃吗,我记错菜谱了?”
厨房里又炒菜又排气,姚岸借着着吵闹装没听见,心里却想,哪里是他不爱吃呢。
菜上全乎后周桓还没个信,四人就先开饭了,四菜一汤搭配正好,色相都不错,展星首先举杯,说:“来,第一杯,敬外地打拼的异乡人们。”
还没等着别人举杯呢,吴用希就嚷嚷了:“本地人怎么办,这杯酒没我的份了?”
“你等下一杯的吧。”姚岸端起杯, “他敬酒的由头还少?”
说罢,自顾自喝了口,烈得很,也没皱一下眉。
“干吗啊太不够意思了——”展星转而找颜怀恩,“那咱们碰一个。”
颜怀恩就满了一个杯底,碰的时候义气,喝之前却犹豫:“我要是喝,待会没人招呼你们了。”
展星咧出一口冲人的酒气:“问题不大啊,在这睡一觉就成。”
“我准了吗?”姚岸放下杯,对颜怀恩说,“身体不好就别喝,闻闻就行。”
“我替你喝,我替你喝!”吴用希早犯瘾了,热情地接了颜怀恩的杯,一口干下去,辣了喉咙,忙夹菜来镇。
也不知哪天形成的惯例,姚岸毕业租了这套一室一厅后,有空了大家总会来聚聚,一来二去的,哪怕不是一个大学的颜怀恩也在这张餐桌上跟他们熟了。至于为什么总是姚岸家,大抵因为他能保持较为优良的独居卫生,有那么点耐心做饭,还养了猫。
姚岸夹了块少刺的鱼肉拌上汁和饭倒进猫盆时,周桓总算来了,另一头展星和吴用希正在那大扫荡,招呼道:“老婆没跑吧?”
周桓自行去倒了杯白开,费尽了口舌去挽回一场八字不合的爱情,大杯水下肚才有气道:“不好意思,没遂你们单身狗的意。”
“怎么就狗了。”吴用希拿筷子戳他,“我单身我快乐,再说了,虽然我没女朋友,但我有房啊。”
“虽然我没有房——”展星也接着唱,“但是我卖房啊。”
吴用希家里有两套房,一套住一套收租,不时就要拎出来跟孔雀毛似的抖擞一下,而展星则是他们这波体训生里最跑偏的,毕业后仗着嘴皮子进了售楼部,整天要么踩盘要么介绍沙盘,总之三句不离盘。
周桓赐了个白眼,抽了椅子坐下:“买了还不是得背房贷,要我说,租房也挺好,没那么大负担——你说是吧,姚岸。”
姚岸仰坐在沙发上,一手托在脑后,随口应:“还行,我没什么概念。”
“啥叫没什么概念,你又不投资,钱多就拿来买房呗。”展星又犯职业病,纯属顺嘴一提。
谁知那头隔了会儿,却说:“行啊。”
“??”展星循声望过来,舔着筷尖,“真的假的?”
“买呗,给你加点提成。”姚岸说。
这下另外三个都看过来,周桓和吴用希也不抢菜了,奇道:“你不是说先买车吗?”
“你也要我摇得到号啊。”姚岸嘲道,“三年了,被电瓶车撞瘸的几率都比这大。”
颜怀恩方才没怎么作声,一粒粒地吃米,这会儿终于问:“你是打算在这儿定居了吗?”
天花板上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姚岸盯着看,语气没什么起伏:“算是吧。”
“但……”
颜怀恩没来得及开腔,展星已经兴致冲冲地欢嚷了,他拍掌:“正好!樱笋年光下个月就开盘了,到时候你来呗,我带你转转,看不中也没事,就当来蹭点吃的,我们还能少请一托儿。”
“你们那托儿多少钱一天啊,我也来蹭蹭。”周桓啜了口汤问。
“行价90,你来最多30。”展星说。
周桓不满意:“为啥?”
“你瞧着不像买得起的,而且还能倒吃我们60不止呢哈哈哈哈——哎唷!”展星还没笑完就跟周桓扭打起来,吴用希趁机褫夺剩下的汤汤水水,餐桌上的工业吊灯明照着一室心情。
酒足饭饱后都各自躺下了,猫也是,展星和吴用希占了唯一的一张床,周桓躺在沙发上,酒鼾声此起彼落,交唱成曲。
厨房里的水声停止,姚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刚在那擦灶台的颜怀恩不见了,房子不大,他几步就走到阳台,果然看到颜怀恩,站在洗衣机前犹豫不决。
“不会用?”姚岸在身后掩上门。
“哎,不是。”颜怀恩方才只顾顺手,把洗衣篮里的衣服都倒进去了,忘了隔壁还睡着仨人呢,这台机器摇摆起来的动静他可是见识过的,就差没以为阳台塌了。
姚岸瞧他往
房里打望就知道怎么回事儿,让颜怀恩靠到一边,说:“用不着担心,地震都吵不醒他们的。”
他从一旁的挂篮里捡了几个粉色的小球,往机子里一扔,阖上板摁下启动。
颜怀恩好奇道:“那是什么?”
“清洁球。”姚岸和他并排倚在窗上,听着渐瓮的水流声,“洗得干净,衣服不容易打结,扔矿泉水瓶子也行。”
“不错呀,生活小能手。”颜怀恩满脸受教,打趣道,“你也挺有少女心的嘛,挑的粉红色。”
姚岸哧了一声,推窗扶在底沿:“商家随机发货。”
颜怀恩仰笑毕,转头看他的侧脸,肤色、线条都和以前没多大变化,不过更有男人味了一点,做事也越来越周全沉稳,挑不出错,按理说这些都是好的。
“你要抽一根吗?”颜怀恩想起他搁在窗角的纸杯,应是习惯使然。
姚岸低望着楼下那只被圈死的母鸡,正啄菜叶,猜它离煲汤还有几天好日,分神答道:“不抽,饱着呢。”
颜怀恩说:“我不介意哦。”
“你不介意也没用。”姚岸掌心握成拳,再朝上平摊开,“没烟了。”
嘁。颜怀恩在心里道,还说没抽一整包。
湿物一下重似一下地甩在机壁,果真如姚岸所言,另三位鼾声依旧,翻个身都嫌累。
“去休息休息吧。”姚岸看向他,“我家有康复室捎来的泡沫垫,躺着还成,你将就一下。”
颜怀恩其实有些累了,眼睛困酸,但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买房是认真的吗?”他问。
“认真的。”姚岸说。
“那你……”
姚岸变出两颗水果硬糖,朝颜怀恩一递。
“……”颜怀恩微微摇头,拈了个西瓜味的,拿人嘴短,语气便没那么咄,“你这糖也挺有童心的。”
“有一天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还是馋糖吃的。”姚岸撕开葡萄味的扔嘴里。
“是啊。”颜怀恩用舌尖卷着糖,“你以前还骑单车捎给我吃呢,那是什么糖来着,味道蛮新奇的。”
葡萄味的糖甜得泛苦,姚岸将它顶到牙肉边,深深说:“不记得了。”
颜怀恩听他语气不对,转过头,又听他道:“你刚才要问什么来着?”
脸色瞧着如常,颜怀恩便不做多想,总算入了正题:“你买房这事不跟家里打个商量吗,奶奶爷爷都知道?”
“不知道啊。”姚岸语调稀松,“回去再说呗。”
“姚岸。”颜怀恩直起背,正经对他说,“上周我去看他们,奶奶说你一年多没回去了。”
姚岸当即道:“有么。”
“你不比我清楚吗?”颜怀恩又道,“而且你过年怎么也不回去?我都回去了。”
“过年加班工资翻番。”姚岸捻着塑料包装纸,“你去比我去讨喜欢得多,我不去还省得惹二佬心烦呢。”
颜怀恩蹙了蹙眉,几下把糖嚼碎了:“姚岸,玩笑归玩笑,但有些事你不能光靠开脱。爷爷奶奶是真念叨你,我们做儿孙的不说时刻膝前尽孝,至少也让他们知道你的近况,记一记你的模样也是好的,老人家这点怀想不算过分吧。”
塑纸在指间来回搓揉,噼噼啪啪的,姚岸肘抵着窗,没说话。
别再跟自己较劲了。这半句颜怀恩没说,只是放缓了声音:“你想定下来了是好事,抽空跟家里说一声——也不只是爷爷奶奶。”
糖在嘴里泯化了,多巴胺的作用将持续30分钟,这会是姚岸当天截止目前最快乐的时间段,而一旦时效过去,他又将回到眼下,回到咽喉,这个街区这个楼栋这个阳台。
通常,他对抗不了这样的陷落,于是只能恶性循环,这就是为什么人总是戒不了下一颗糖。
当他说“好”的时候,满口的苦甜呵向空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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