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变

132 / 164 章 · 2,882

捎回来的红色刺泡由于过久地沤在保鲜袋里,多雨的锋面一助纣,它彻底病变了,像一摊汽化的玫瑰。

姚见颀沿着街一路问过这种水果,没有在售,他失落的神态就像他那张成绩单。

这次他考得很差。

想到了会这么糟,因为做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意识,在姚岸走的第二天他的感冒全体起义,药吃了会犯困他汲取教训,但并没有好多少,事实上,连答题卡的位置都涂错。

陈哲和余沿追担心却总欲言又止,试试探探地拉扯他一些不痛不痒的题外话:感冒好得怎样啦,食堂的青椒也太抢镜了完全没肉的份儿,这狗天气冷得跟下雪一样。

今天问的则是:“下节体育课去打打球么?”

“么”的音还没发完陈哲就及时肘了余沿追一下,给他个眼神让他感受感受楼道口的朔风凛凛。

姚见颀望着他俩打配合那样,嘴角动了动:“怎么,我就那么经不起磕碰?”

“不、不是啊。”余沿追可劲儿往回找补着,怎么也补不全乎,“你感冒不是没好透嘛,就待在教室好了。”

“……待个鬼啦!”陈哲暗唬,他已经出离失望了,本来是要把人拉出去散散心,结果绕这么一大圈,又给人劝回去了??

姚见颀旋紧保温杯盖里的袅袅白气,放在窗台,腾出手各自拊了拊了他们的肩。

“别担惊受怕了,这次只是倒霉。”他劝解他们的时候也劝解自己,“真操心的话,手机借我一下。”

通常情况下,姚岸不会关掉手机铃声,他习惯第一时间收到信息,不习惯等待,或者让对方等待。

“叮”的通知音在天花板高悬的教室里有些抢戏,尤其是心理课上,大家普遍昏昏欲睡的时候。

姚岸明目张胆地和助教对视,还举起手。

“报告老师我想上厕所。”

缺心眼地叫醒几个会周公的同学,挤着膝盖蹭过去,他一气儿跑向与教室相悖的公告栏,远着人群,把电话回拨。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怎么回事?”他发过去。

“打字更有情调。”姚见颀回。

“去你的!”姚岸又拨打,再次是单薄的机械女音,那头利利索索地摁断了。

姚岸:“还能不能安生了?”

“我在教室。”姚见颀说。

“那去外边。”

“外边好冷啊,不敢。”

他把自己说得娇气,但每一次,非得脱下军绿外套还给姚岸的是他,忘了只穿一件纯棉睡衣就要起身把姚岸送到门口的也是他。

姚岸几乎即刻肯定:“你是不是感冒了?怕我听出来?”

那边隔了好长一会儿,像是在供认不讳和垂死挣扎之间梳理利弊。

梳理完毕后,姚岸手机的呼吸灯亮了起来。

他听见姚见颀的声音,半哑却尽力压饰着对自己说:“你真聪明!”

而那一刻,他情愿自己没有那么聪明。

感冒时总有些发不出的阴阳上去,无论是偶或失声的尾音还是姚见颀一字不苟的掩饰,等等这些,统统都是姚岸首先挂掉电话的原因。

他的听觉完全恢复,竟是通过这样的验证。

两人聊得并不久,大概就是细细宣读完书本上一个章节的时间,之后姚岸发给姚见颀发消息:“你能不能好好对自己?”

姚见颀使的仍是让姚岸招架不住的滥招:“那你担待,多疼我一些。”

每个字都跳在他眼皮上,姚岸独自笑了笑,下课了,路过的人看他也不在乎。

教室那边有了响动,姚见颀不好再跟姚岸起腻了,给他发了好几声再见。

手机送还余沿追的路上姚见颀想了想还是把消息记录删了,虐狗怪不讲公德心的,才删完又瞧见下头有个挺别致的备注。

陆烦死人了漓。

姚见颀回忆了少瞬,才从后门递过去。

“你跟陆漓很熟?”

余沿追正在搬桌子,听到这句桌咚一砸下险些砸中自己的脚,喊道:“谁说的!”

又爬桌上一把抢过手机问:“你都看到些啥了?”

“一个备注。”姚见颀见他不大自在,又正值吵嚷,想着下次再聊便也算了。

湿抹布刚刚擦过的黑板上有用小半截粉笔侧面写的“高三家长会”字样,同学们都在收拾书包,这是连月来第一个不用自习的夜晚,涂鸦各异的书桌上放着大红纸打印的成绩单,上头填着他们各自的姓名。

“这也太血淋淋了。”陈哲往试卷夹里塞东西,在倒数第二排小声感叹,“别的学校都会搞些亲子对话的温情活动什么的……”

“要吗?”姚见颀拇指挑开彩虹糖盖,朝陈哲倾了个斜角。

“你吃吧。”陈哲推着满身烦恼和带轮的书箱,“我先清清东西。”

姚见颀扔了两粒进嘴,咬开最外层脆薄糖衣的声音此时听不见,舌苔也因为感冒而变得愚钝,但他仍然在咀嚼本身中获取一些心安。

方才姚岸说在上心理课,别的不记得,只听老师提了一段安慰剂效应,即在心理作用下,人能够因为一些无效治疗而得到安慰。

就好比姚见颀焦虑的时候喜欢吃糖——哪怕其中具有适度的科学成分,但他令他缓解的并不是血糖或者甜度,应该是他认为这能带来安慰的心理本身。

而那些,全部加起来,没有姚岸一通来电,甚至是还未接听的来电,给他的那样多。

这让他愿意奢侈地相信,将要发生的兴许没有那么糟。

兴许。

于绾的筷子磕在碗沿,拈起的菜心掉到餐桌上,无声无息地滚去一边。

“怎么突然就……”她转视姚辛平,话到一半,被碗底碰撞在玻璃上的音质暂停。

根本没办法注意放下碗筷的力道,姚见颀茫然地看向和于绾同一个地方,饭还卡在喉咙。

“叔叔,你说什么?”

姚辛平也将餐具摆下,平静而镇定地收下了两份浓度不同的诧异,这次与方才似乎是拉家常的口吻不同,也与刚才的问句不同,他说得分外肯定:“见颀,出国学习吧,叔叔会给你安排好的。”

“我不能去!”姚见颀立刻就说,他一下撑在桌面,方寸大乱,“我……我知道我惹你们生气了的,但是……”

“见颀,你想多了。”姚辛平面如沉水,止住他的失措,“出国是为了你的未来考虑,上次家长会结束,你们班主任找我单独聊了,说你最近的状态和成绩都不是很理想,勉强高考得不偿失,不如……”

“你从来都没有和我商量

过!”于绾不满地质问姚辛平,声调高促,“我是他母亲。”

“他也是我的儿子。”姚辛平表情真诚,他不辩解,看回姚见颀,延续方才的内容,“昨天我向你们徐老师和蒋老师都了解了一下情况,她们也是这个建议,蒋老师不是跟你提过这方面吗,她建议是法国,对吧。”

指甲在玻璃桌面上弯曲,姚见颀只是坐着,背脊僵直。

姚辛平并不介意没有回应,依旧平静地陈述:“艺术这方面我不太清楚,但老师的建议总归是有益无害的,语言不通也不用着急,可以先到当地读半年或一年的法语,顺便熟悉环境。”

是再周全不过的考虑,哪个搞砸了的人不愿意有这样的出路呢?何况,听起来比他原本的选择还要体面。

“我不会去的。”姚见颀找回了声音,盯着空中一个虚焦的点,“那里太远了,真的……太远了。”

连几个小时的车程都被判处漫长的现在,那样遥远的、久到足够一场睡眠的时差,光是连想象它都不敢轻易。

“远是远了点,但这都是为了你好。”姚辛平近乎和蔼地说,“害怕出远门很自然,你现在还小,等以后你长大了,就知道这些都是历练,每个人都是这么来的。”

可姚见颀几乎就要喊出来,不是的,他害怕的不是出远门,他害怕的,只是……

“年轻人开开眼界也是好的,等你见识多了,看问题也就更开阔,明白现有的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更何况是哪个人呢。”

话仅至此,姚辛平每个字背后的用意都像铁镐一样砸中姚见颀,让他分明地知道,这几天所作所为的乐观,是多么粉饰太平。

他真的......受够了。

“没用的。”姚见颀凛然笑了,他摇着头,将椅子往后推,声音低落而哑,“除非他让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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