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香烃

118 / 164 章 · 3,196

第一个背着冰刃的人从白皮树下走过的时令,当地画室组织了一次模拟联考。

载满学生的大巴车正要出发,却还有不少同学嚷嚷着忘了东西,陈哲作为其中一员,擦着门缝挤进来一只手,抢回来的不是画材画具,而是一块记忆棉坐垫。

他坐到姚见颀旁边,略施腼腆地将坐出形状的那一面朝下,解释起来头头是道:“你别看我笑话,这个是我的灵感保姆,没它我找不着感觉。”

姚见颀拧开一瓶矿泉水,打趣道:“你不是用手画画吗?”

“我是啊,但……”陈哲说到一半,后知后觉地肘了他一下,“我去,你别埋汰人了。”

大巴缓缓起行,姚见颀看着路旁红过一季的黄栌,现在心里把它与往年看过的银杏比较,然后才慢慢罗列老师说的要点。

他很难内化一些理论和条框,需要靠死记硬背来抑扬天性,力求变得循规蹈矩。

“哎,你紧张么?”陈哲翻了几页《贤丰速写》,压根看不进去。

“还好。”姚见颀道,“你紧张?”

“非常——”陈哲一脸丧,“老师昨天还在说我透视差呢,我打小就没弄懂过,这东西真神奇。”

“慢慢来,还有时间。”姚见颀安抚道。

陈哲捏着记忆棉,还是苦恼:“但我还是……”

“能不能别聊了?”

这声呵责来得突然,不仅生生打断了陈哲的话,还吸引了其他人的眼光,纷纷投向他们所在的角落。

俩人目目相觑了一短阵儿,逐渐领悟到那声音就从一尺不到的前座传来,吼完就没了下文。

陈哲便大着胆子,扒着靠背一点点去瞧,在看到那人后脑勺的同时吐出一个无声的“擦”。

“抱歉抱歉。”

说完他光速倒回座椅,冲姚见颀摆了个鬼脸,用口型道:苏谐。

姚见颀蹙了蹙眉。

他几乎肯定刚才那句不善针对的只是自己。

从上次的半吊子龃龉过后,俩人没有更多的接触,没时间和不太熟都是源由。刘妙冰仍拿着画找过他,也不过两三次,这没有什么不正常,他没理由拒绝。

姚见颀能理解高压之下的敏感多端,但这种闻得出指向的敌视未免纷扰。

陈哲把这些腌臜看在眼里,从刘妙冰每次跟姚见颀讲话时那战战兢兢的态度也能读出一二。他本来就觉得苏谐这人有些刻薄,加上这事儿就更别提了。

陈哲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开解道:“忍忍,忍忍,干完这票咱就回家过年了。”

姚见颀笑了一声,摇摇头,对陈哲说:“没事。”

三百瓦的工矿灯在体育馆内壁铄亮着,其下是排排列列的哑黑人头,无声地给横构图的画作上以雀灰色的背景。

与一个月前的模考相似,色彩静物的试题陈列在黑白的A4纸上,限用水粉或水彩,要造型严谨,比例准确,手法完整,冷暖协调。

180分钟过后,一声令下,全体停笔,他们的作品被收起、平摊,铺满几百平米的地面。

姚见颀提着被色彩腐蚀的画具袋,和人群一道走进12月的莽莽冽冽之中,眼里一圈圈的幻黑,是长时间被灯泡注视的缘故。

他随着脚步的惯性走出大门,到了路边,模模糊糊地感到一辆车拦在他身前,鸣了鸣喇叭。

他打了个呵欠,慢腾腾地往右挪了一步。

那车也滚了一轮子。

姚见颀再往右让了一步。

那车又滚了一轮子。

姚见颀不是傻的,他揉了揉眼睛,这才瞧清一辆不甚熟悉的越野车身,以及徐徐降下的车窗内,单手扶着方向盘的姚岸堆着笑,道:“心肝,玩呢?”

今天是姚见颀正式统考结束的日子,不过回家住了一晚,又得赶着回画室去应付接下来的校考。这回姚岸说什么也不放他自个儿走了,赖着姚辛平和于绾,派了辆车给他,一路送姚见颀北上。

车内暖气烘人,姚见颀卸了画袋,他不想



睡,要陪姚岸聊天,但没一会儿就倦意熏熏,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窗半开,安全带松着,座椅被放得半平,身上盖着一件不陌生的棉袄。

仪表盘缀着一圈蓝白的光环,时间指向凌晨的某个钟点,有些久,他破天荒地没有失眠,还补了个酣长的觉。

姚见颀调整座椅,目光逐渐企及一柱远光灯尽头的峤立背影。

姚岸面着斜前方的服务区,专注在电话里,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足音,只觉肩胛一暖,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棉袄一道躺在了他肩上。

“……0到70度范围内可以活动又没有不适的话,就可以尝试脱拐了。”

姚岸一边正儿八经地向那头的叉友答疑解惑,一边将头歪了歪,恋恋地蹭着姚见颀的干燥柔软的发顶。

“髋膝脚踝要依次动,不能绕过膝盖。”

姚见颀将手绕到姚岸身前,摸着拉链,开始较劲地扣。

“扭胯也是错误动作,行走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啊。”

拉链提到一半,上不去了,姚岸的手臂被团了起来,后脚跟往那个在恶作剧的人鞋侧踢了一下。

“平常的话,适当做一些单腿练……啊嘶!你干什、不,不是说您,没事没事。”

对上姚岸警告的眼神,姚见颀不仅面色如常还很无辜,仿佛那只探到姚岸腹直肌上的冰爪子不是自己。

“……那今天先这样,日后再练习,再见。”

姚岸回转身,往空袖子里套手的同时摆了个威吓的脸色,训话还没出口呢就被姚见颀先行告了一状:“非工作时间真的有必要联系吗?”

姚岸:“嗯?”

姚见颀面无表情:“声音好年轻哦。”

“哧。”他对姚见颀的头发上下其手,摸了个透实,“这醋吃得还挺实在啊?是不是该夸夸你?”

“防微杜渐。”姚见颀在姚岸的蹂躏下依然保持正经,“怪你太有魅力了。”

姚岸笑得直不起腰,趴姚见颀的肩上,掐他的脸蛋:“姚见见,你也说的出口?”

“怎么不能。”姚见颀握开他的手,哪怕在冷风里伫了不短的时间,姚岸却随时随地都像一个滚烫的热源,“反正都是实话,不收钱。”

“哦?”姚岸往后一步,蹲上黄黑斜纹的路墩,摆了一副恭聆的架势,“那你说说,还有些什么实话?”

姚见颀不消多想,自然而然就道:“你的牙齿很整齐,眉毛的长度和深浅也刚刚好,唇珠也是……声音不错,叫我名字的时候很性感。”

说到这儿,他眨了眨眼睛。

姚岸使劲攒着笑,他真的觉得姚见颀在逗他开心,不论什么招数。而他恰好也脸皮厚得适宜,还要继续赚便宜:“我就没点内在美了?”

“哪能。”姚见颀俯瞰着姚岸,信手拈来,“你水性很好,攀岩能力也不错,不挑食,不会易过敏……”

姚见颀一连列举许多,听得姚岸头昏眼花,抓着他的手才不轻易跌倒。

“你的怪癖也很可爱,比如喜欢闻汽油味,所以把车停在这里。”

姚岸随他的视线引往11点钟方向,不远处的加油站像只硕然的红色萤火虫,芳香烃的味道常常使他心旷神怡。

“你明白的倒多。”姚岸托着姚见颀的两个指节,鼻尖无意地在他籽骨上嗅着。

“还想听吗?”姚见颀挑挑眉,毫不怯场。

“今晚量太多,已经饱了。”姚岸是真的开心,那么多甜点足够他留贮一整个冬季。

他站起来的时候不意腿有些麻,栽下去的时候却并不恐慌,因为有姚见颀拦腰搂住了他,姚岸抬眉望去,姚见颀的胸锁处在远光的照耀下呈现细微的绒毛,皮肤是肉色的红。

在这个角度下,他听见姚见颀拂出的暖流。

“综上所述,包括但不限于我迷恋你的原因。”

那一瞬间,姚岸只觉得不仅双腿,全身都嗉地麻了。

北去的路途有1401.6公里,刨去一顿晚饭和少歇的时间,需要连夜不休地开一整夜才能在晨午时抵临。

这是实实在在的疲劳驾驶,鉴于两人昨夜都没怎么睡,姚岸在自动售货机里取了两罐红牛,姚见颀却说用不上。

确实如此。

在彻夜的旅途中,姚见颀将手搭在姚岸肩上,跳舞一样地踢踏,他们说很多话,那些在电话里没说过的,那些在电话里说过了的,反刍一样津津有味。还有深夜电台,姚见颀去了一个电话说我正在谈恋爱喂,顺便一提他是我哥哥,主持人差点当场下播,末了憋出一句真是兄友弟恭。他们在车厢里哈哈大笑,好像真的给全世界的耳朵都听到。

不完全是这些,最累的时候,姚岸会把车听到紧急停车带,姚见颀伸出脖子与他交换一个深长的吻,在下一次停车之前。有一回姚见颀随吻附赠了几手撩拨,逼得姚岸直冒火,把他摁在椅背上啃了好些时候。

天窗开着,为了降低噪音分贝,还像坐井观天,天那么好动,装了星星滤成太阳。

晨时抵达,分开前他们放肆亲了一场,姚见颀站在车外,伏着驾驶座的窗户,姚岸捋他的耳软骨,对彼此说春天见。

那时他们比蒲公英还忠诚,真的相信,这个春天会很美,很美。

作者有话说:

叉友:经历过膝关节手术的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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