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弦泉幽咽,万萼春深,云雷乍破天际,姚见颀正蹲在地上,用沾着红泥的峭石往门口的石磴上画画,那一滴雨刚好落在他画的一只眼皮上,着了点妖妖的生气。
姚岸抱着一个薄胎的酿酒坛子跑来,底部接着一管龙头,一拧就出来源源的红豆酒。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允许姚见颀就自己的杯子喝一口。
离开安定村的那天奶奶嘱他们再过一个月春蒿就长了,那时候一定要进来吃蒿饼。姚岸唉声地拉着一张脸说自己就没份了,快上车了奶奶才拍他的脑壳:“到时候给你寄。”他呼了一声,推得身旁桂树直簌簌,雨水洒满了站在那儿等他的姚见颀,黑发上斑斑盈盈。
直到夏天来临之前两个人都很忙,姚见颀每天都在练习速写、起型,也看各种美术考卷,被红皮书教案折磨得差点儿体无完肤。姚岸没有参加高校的游泳赛季,在教练再一次耍着竹鞭打到他小腿上时,他把痛呼变成一句痛骂,任性地转了专业,他所命名为理疗的:运动康复学。
“石榴花开得很好。”
姚岸在电话里这么对姚见颀说,不枉自己用一整月帮忙答道跟吴用希换来的一个寒假,托他照料这姑娘似的花。
“你觉得会结果子么?”待会儿还得出门买美术教材,姚见颀趁空枕在粉红豹上小憩,吞下一个呵欠。昨晚他又熬夜,电动削笔机在脚边,席勒的速写散手畔。
“不一定。”姚岸挨着阳台,往花瓣上喷了点水,“感觉娇气得很。”
姚见颀笑了笑:“不长也好,省得你糟蹋。”
“我怎么了我?”
“吃石榴跟牛嚼牡丹似的。”
“喂喂!”姚岸磕了磕水壶底,“看准我现在打不着你是吧?”
“就是啊。”姚见颀伸了个懒腰,话尾带着一点慵,在姚岸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咳咳。”姚岸扫向一边,外头的确是青天白日,乾坤朗朗,他却在想些夜里的事儿。
姚见颀正倦着,来不及嗅到这点辛甜,他翻了个身,把画纸一张张叠好,折了一角当作别针,问:“下周是不是就培训了?”
“好像是。”姚岸放下水壶,把花挪到阳台旮旯的背阴处,避开午后最炽的阳光。
“有把握么?”
“小菜一碟。”
前一阵姚岸说要用一本证书与他的竞赛生涯隆重告别,选了一张实操没什么难度系数的救生员证,不过考前得集训三天,学一些赴救技能。
“哎。”姚见颀想起一茬儿,“是不是得考人工呼吸啊?”
“哈?”
“是不是?”姚见颀又问一遍。
姚岸窝着笑,佩服他的杞人忧天,大声说:“有!”
那头呼吸重了一下,像一把坐了起来:“真的假的?”
“上头都标明了,实践部分——检查及心肺复苏。”姚岸乐道。
姚见颀静了静,捋捋思路企图宽慰自己,这只是考试内容,用不着小题大做。
随后以失败告终。
“你非得去吗?”他憋出一句。
“可不,钱都交了。”姚岸道。
“……”
对面终于大笑出声,姚岸不忍再继续逗他,冲他道:“瞎操哪门子心呢,不是真人,都是模型!”
宿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俩,只剩展星一个,正在那执着地塑造一个三七分刘海,姚岸从阳台掩门进来时,展星只剩一根发丝还顽固地竖在正中,不偏不倚。
“人呢?”姚岸问。
“你怎么又给忘了?”展星说,“他俩下午有水球比赛。”
姚岸这才想起,吴用希和周桓都是水球队的,昨儿特地用一顿自制火锅贱买他俩当啦啦队。
“哦对。”姚岸抓了个精灵球充电宝,“那走吧。”
“等会儿。”展星一边对抗着那缕顽发,一边说,“先抻平了。”
姚岸:“那你快点。”
展星斜瞄了他一眼,道:“我是说你的脸。”
“我的脸?”姚岸不明所以,他没有镜子,就凑了展星的一瞧,“没东西啊。”
“尽是他妈的快乐。”展星嫌他挡了光,把他挤开,“刚才是你那‘三恋’对象?”
姚岸立了立脚跟,反应过来展星说的“三恋”,白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还来真的啊?”展星忽而诧怪地瞄了瞄他。
“什么真的假的?”
“你俩聊天那语气,比前任可热烈多了。”展星调侃道。
“别老是前任前任的。”姚岸蹙眉望向阳台,衡量了一下到这张床位的距离,觉得这门的隔音不太行。
“我可没偷听。”展星瞅他那样,“我在厕所蹲号,进去出来你都没发现,怪谁?”
“……”
展星在一哂中彻底拍平了那根头发,爽利地拍了拍衬衣下摆,过去拉开了门:“边走边聊?”
路上学生两两三三,有在湖滨大声朗读雅思单词的,也有躺在草坪上思睡昏昏的,不时荡过一两对养眼的的小情侣,朝空气里播撒一点恋爱的腐败味道。
被拦下塞了两张宣传单,一张是熊本熊人偶给的校歌赛,另张是与它打擂台的皮卡丘给的交谊舞晚会。姚岸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正经开口,又被展星抢了白。
“肯定听皮卡丘的啊!”展星把舞会的单子敲得biangbiang响
,“不过照咱们学校这比例,说是交谊舞会,别到时候一群猛男搁那battle吧。”
“放心,他们都没你路子野。”姚岸把自己那张也塞他怀里。
展星笑了一长串儿:“欸,你不去?”
“我……”
“哦对了。”展星连忙答道,意味深长地鼓了股腮,“你有对象呢。”
姚岸叹了口气。
总算切入正题了。
“你知道我弟弟吧?”他首先问。
“废话。”
姚岸点点头,继续说:“那你知道……我俩没有血缘关系吗?”
“这题不难猜,我见过你后妈,可好看了。”展星边走边说。
姚岸省了一堆解释:“总之,你知道就好。”
“但是——”展星眼咕噜又一转,“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快进到游泳馆,姚岸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像揸起一把勇气,日轮当空,他下定决心。
“没有血缘关系,所以这意味着我和他……”
馆内突然传来沸嚷,奔奔腾腾地撞击在四壁,一下把他的词汇咬去了几个。
“……是完全没毛病的。”
展星转头看他,敞声道:“你刚刚说什么??”
姚岸展开拳,使劲抚了一下头发,更大声地回应道:“我说,我和他,在——”
这次打断他的是一阵锐响,像球鞋划擦在运动地板上的声音,以及更嘈杂的,有些过激的沸腾。
几个人冲了出来,满脸惊慌,头发乱糟糟的,撞开他们跑走了,零星的词眼飘了过来,断断续续的:“找辅导员”“喊人”“打架了”......
姚岸和展星面面相觑。
下一瞬,他们齐齐拔腿闯了进去。
游泳馆内已经炸了。
嘈杂的打骂夹杂着刺耳的裁判哨,几乎掀翻天顶板。观众席没了人,统统跑到泳池边围得密密实实,拍照的拍照,加油的加油,比方才看比赛还来劲,还有那么两个手机掉进池里的,脸色唰地红变白,在池边进退两难。为数不多的几个指导老师下了水,根本进不了混乱中心,但凡靠近就被不长眼的拳头当成敌军打了回来。
“这……太他娘的精彩了吧!”展星目瞪口呆地站在跳水台上感叹。
“这时候了还看热闹。”姚岸往泳池里眺着,“他俩人呢?”
“等会等会,我就找着了。”展星看戏之余不忘室友,手遮在眼睛上,扫描器似的寻人。
旋涡中心,红蓝两色泳帽的运动员,也就是这次比赛的双方,正扭打在一起。一会儿把对方掯到水面下,在八百倍于空气的水下阻力中挥拳制敌,隔一会儿又憋不过气地双双拔出脑袋,用帽上的护耳器撞对方鼻梁骨。
“这才是真肉搏呢。”他们前头,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说道。
姚岸拧了拧眉,伸手直接把那人拨开:“靠边去。”
“哎你……”
“扑嗵!!!”
两双运动鞋在姚岸入水的同时甩在了地上。
姚见颀用咖啡签沾了些浮沫,正因地制宜地在餐巾纸背面画对桌那个坐在推车里的婴孩轮廓,蓦地听到一响破水声,液滴就这么溅在了圆形的玻璃桌面上。
他依声望过去,看到遮阳棚毗邻着那座小型喷泉,在窒闷的午后惹来菲菲的温凉,除此之外,毫无异常。
“怎么了吗?”坐在他对面的蒋淙不由问。
“你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她怀疑地摸了摸耳朵。
“就……”姚见颀摇了摇头,将签根投进外带咖啡杯里,“应该是我听错了。”
蒋淙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随后,将放在大腿上的一摞八开素描纸立在桌面,敲齐整平,蜡屑斑斑地掉下来。
师生俩是偶然遇到的,蒋淙带着一群熊孩子出来写生,完事后她避进咖啡馆,受边际效用递减规律的驱使,买了根本喝不光的两杯美式,一推门就看看见了刚从半地下书店出来的姚见颀,以及他新买的《联考临摹范本》。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喝!”蒋淙忿忿地指着那款她自以为占到便宜了的第二杯半价。
“我不喜欢喝。”姚见颀说。
“为什么?”
“苦了。”
“晕。”蒋淙用手背抵了抵额头,“忘记你爱吃甜了。”
姚见颀把教材移到一边,到底端了起来,给面子地喝了几口。
蒋淙这才难能欣慰地笑笑,目光瞥到灰飒飒的联考教材,拎着一角转过来,慢晃晃地翻着:“那这个呢,你喜欢吗?”
她的食指尖点了点封面。
“谈不上吧。”姚见颀离开纸杯,他知道蒋淙指的不是绘画,“作业而已。”
蒋淙涵了涵下巴,又问:“吃力吗?”
“有点。”姚见颀如实道。
蒋淙意料之中:“决定以后走艺考了是吧。”
姚见颀点头。
“集训可比现在累多了哦。”蒋淙似威吓似玩笑地说。
“这也难免的。”姚见颀低头喝了一口,还是半分回甜也无。
“嘿,见颀。”蒋淙手肘依着桌面,翻完最后一页哑粉纸后,她拍拍姚见颀的手腕。
“你想不想去法国?”
当姚岸游到深水区,好不容易将打红了眼的某男从吴用希身上扒开,一脚踹远了以绝后患,却被虽然揍到神志不清却仍旧自强不息的吴用希一把掯进水里的时候,他头一次领会到,什么叫喂了狗。
他连灌了三口泳池水,期间全靠着默念“就当免费救生演习了”和“狗命也是命啊”才没有立刻把对方溺死在池里。
脱了吴用希的魔爪,他游到对方身后,吴用希又一次扯嗓子瞎喊:“来跟你爹同归于尽啊!”
姚岸抬起拳,把人捶晕了。
另一头,脱到只剩最后一条底裤的展星终于赶赴战场,扑腾扑腾地游出一个S型浪花,义气凛然说:“兄弟,我来了!”
“……”
姚岸这会儿实在没时间计较,把吴用希扔给他,潜下水,去拉正在把人往球门柱上哐哐砸的周桓,去晚了得闹出人命。
最终,这场泳池闹剧在各学院的体育老师集体入水镇压下,才算勉强落幕。
看完热闹的观众和记完小过的辅导员离开后,红蓝两队,加上替补一共20人参与混战,全体鼻青脸肿地在泳池墙边罚倒立,两手撑着地板,脑袋充血。
“精力十足是吧!”
“热血方刚是吧!”
裁判员也即水球队总教练挥斥着塑料工作牌,无差别地横甩在一块块精壮的腹肌上,耐不住疼的一缩,一歪,多米诺骨似的栽下一大片。
“回去撑好!”教练逮着一个踹一个,等众人陆续爬起来又立好了,他一边巡视一边问,“说说,怎么打起来的!”
“报告——”吴用希
第一个抢喊,“他们犯规,蓝队5号在水下扯我泳裤!”
“放你姥爷的屁!”被点名的5号选手在队伍末端,红着脖子回击,“怎么不说我非礼你呢!”
“报告——”吴用希再次高喊,“他非礼我!”
5号队员:“……”
俩人这头一通闹跟开锣戏似的打响头炮,剩下18张嘴齐数开口,互相抨击:
“你犯规,我看见你扶球门了!”
“你丫个守门的还过了中线呢!”
“蓝队角球耍黑!”
“红队压球入水!”
“祝你替补一辈子!”
“坐你的水牢去吧!”
……
一番喋喋的争执,楞是为空荡荡的场馆营造出了人声鼎沸的效果。
此时,绕池游了一周半的姚岸浮上水面,甩了甩头发:“唷,还没完呢。”
教练猛然回头,不减惊讶:“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却又不须姚岸回答,厉声呵责道:“还不赶紧离场!”
“稍等。”姚岸疏了疏耳朵,“衣服一会儿送来。”
说罢,他也没理会教练那肝似的脸色,往后一蹬,利落地转身游走了。
蒋淙没有等姚见颀的答复。
“学校氛围和课程都不错,我本科读的是纯艺,油画方向,当然,还有策展啊雕塑啊什么的,一大堆,你到时候再定。
“学制的话是3年,面试的时候我还特地飞了一趟,现在好像是可以网面了。
“其实最大的问题是语言,法语起码也要B1吧,这样吧,你先去当地学习一年……”
“老师,等一下。”姚见颀稍稍前倾,打断了她。
“好的。”蒋淙游刃有余地停下,偏头,“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姚见颀说。
蒋淙笑说:“那你……”
“因为我不会去。”姚见颀语气平静。
蒋淙不由地眯起了一双凤眼:“那么肯定?”
姚见颀极淡地点了一下头,轻描轻画却不置贰词。
蒋淙倒是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对这里没什么归属感的。”
姚见颀不答反问:“你的前提像是我一定能申请成功?”
“不是像。”蒋淙的手闲不住,有意无意地刮着素描纸泛毛的叠叠边角,眼神却十分诚恳,有些骄傲,“你是我教过最好的。”
姚见颀用餐纸拭着那滴快要在玻璃上蒸发的咖啡渍,说:“可能你教的还不够久。”
“哇,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变相夸我年轻吗?”蒋淙笑了笑,翘起一侧肩膀。
“当然。”姚见颀将纸巾对折起来,随口问,“老师,你有多久没看我的画了?”
蒋淙用硫化鞋跟敲了敲地面,几下之后,亮起了眼睛:“一年,对不对?我记性还可以吧。”
姚见颀只笑不语,握起纸杯,拇指在牛皮隔热套上粝粝地抚摩。
过了不久,他说:“我和那个时候大概有些不同。”
蒋淙朝后窝在藤编椅具中,摆出倾听的姿态:“说说看。”
“没有那么强的表达欲了。”姚见颀十分扼要,“或者说,不再需要通过画画来寻找出口。”
“嗯,好像总是这样,渐趋圆满的心灵伴随着表达欲的流失,健康不符合艺术指征。”蒋淙在扶手上勾勒着,说,“但你还是得画。”
“心态已经变了。”
蒋淙看着姚见颀,从他说这句话的音调或是表情中敏感地觉出什么,意外又理所应当。
“听起来很像......得偿所愿?”她说。
姚见颀现学现用:“不是像。”
蒋淙很干脆地笑了,想吹一声口哨,可惜并不擅长:“我的想法是,就算表达欲淡了,也不该成为完善艺术素养的阻碍,假设灵性暂隐,我们也可以在智性的道路上探索嘛。”她继续说,“去国外读艺术专业是个值得下成本的决定,你可以体会体会不一样的艺术语境,技能提升之外,个人的风格和观念也能被极大地确保。换言之,你会非常自由。”
虽然并不完全清楚姚见颀的话里有话,但她试着接近:“你的画有很明显的观者角度,像送给别人的礼物。”
姚见颀闲眺的目光在午后动了动,但没有接话。
蒋淙点到为止,起身之前,她说:“好的礼物需要打磨和抛光,你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