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估计就何铭谦而言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情了。
他竟然还大大方方地叫我妈跟着一起出去吃饭?
怎么,他要以什么身份跟我妈坐在一起
我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便这么问出来了:“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妈坐在一起吃饭?她领导?是不是还要就退休后的生活彼此畅谈一下?”
那边却传来他的轻笑声,那笑声细腻绵长还丝丝滑滑地让人像是吃了颗触口即化的巧克力,一寸一寸地从舌尖荡漾进四肢百骸,我听见他说:“儿媳妇。”说完还拖长着语调重复了一遍,“儿媳妇的身份。
我却整个人都呆了一下,感觉像是从脚底簌簌吹上来几阵热气腾腾的风,把我的脸都醺热了,过了好半响尤觉可笑,最后确实怎么忍也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了,笑的都差点喘不上气,好一会儿我才捏着手机轻声骂他:“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
他说:“要脸的话你现在还在喊我何叔叔呢。”
他真的是极其不要脸,不要脸到让我产生一种无话可说的挫败感。
他从来都不要脸,这件事情我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是的,一直都知道。
但是就只有现在,我突然发现他这种实在不要脸的样子有愉悦到我。
真的,虽然极其不想承认的。
他这么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真的,让我心情很好。
我舔了舔自己的唇角,想象着他现在拿着手机的样子,要命的我竟然发现自己正在想他。
一种很突然地、很不受控制地想法。
对,我在想他。
我竟然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在想他。
我一定是被诱惑了。
我举着手机说:“何叔叔。”完全憋不住了笑意,“现在不是一样这么叫你么?”
好似看见他在手机那头扬了扬眉梢,从唇角绽出一个笑容来,然后饱含着勾人的笑意轻声开口说话。
我听到他的声音通过手中的小方块传来出来,一点点地卷进耳朵里,他说:“余生,我想你。”他说,“我想见你。”
对,我就是被诱惑了。
被一个老男人。
被人领着去他订好的包厢的时候,正看见他跟余女士两个人坐在里面。
余女士绷着一张脸,他倒言笑晏晏地,时不时还给余女士斟茶。
我拉开包厢门的时候,余女士寒着一张脸看向推门而入的我。
我觉得自己很委屈。
何铭谦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地让我落了座,还一手拿过菜单放在我面前对我说道:“想吃什么你自己点。”说着还顺手给我倒了杯果汁。
我眼角瞥见我妈脸都黑了,刚准备瞪他一眼,他自己不急不缓地收了手,老神在在地跟余女士聊起天来:“退休还习惯么?其实你才四十出头,现在退休真的有点早了,如果你要回来公司随时欢迎你
他端出一副这样的架势来,弄的我都内心十分忐忑,不知道以余女士的脾气会不会一杯热茶直接从他头上浇下去。
我看了下何铭谦,又看了眼余女士。
好一会儿,我看见余女士虽然还是绷着一张脸,但到底还是说出一句话来了。
她板着脸摇头拒绝:“不用。”
我猜是他余女士在何铭谦底下做了太久的事情了,导致她现在还没把自己的位置给摆出来。
明明跟我说的时候是口口声声我要跟他在一起便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到何铭谦这了就是“不用”。
等服务员把点的菜端上桌的时候,何铭谦正跟我妈就一系列同样是我不太懂的公司问题进行了长时间的交流。
余女士脸色都缓过来了。
让我觉得我们现在坐在一起吃饭好像跟几年前我还在上大学时没有什么不同。
何铭谦给余女士倒了果汁,余女士道过了谢。
然后何铭谦又给我道了杯果汁,我没说话。
何铭谦问余女士以后有什么打算,余女士看了我一眼,笑:“大概是等着崽崽给我抱孙子吧。”
我妈这招太狠了,不动声色地就一记闷棍下来,打的我都措手不及,我看了她一眼,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彼时何铭谦一筷子夹了个排骨正往我碗里放,我妈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拿筷子的手。
我实在有些不知道什么滋味了,小声喊了句妈。
余女士没说话,我就看见何铭谦不急不缓地收了自己的筷子,然后他喊我妈:“晓林。”
晓林
他竟然直接叫余女士的名字,我都没这么叫过余女士的大名好么
我看了余女士一眼。
余女士没甚表情地看着何铭谦。
我感觉在这场关于我的感情问题的战争中,他们两个竟然能把我拎出来,彼此一招一式地较量了起来
让我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这种感觉并不好,好像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弱者,我无力承担自己未来的人生,所以他们各执一词地企图左右我的人生。
但是。
但是啊。
他们爱我。
爱这个词真的很烦人,在脑子里滚一圈还要觉得肉麻恶心,但是你又不能否认的,就是一个这样的完全不能形容的东西,它才让我们能坐在一起
我喊了一声妈,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说妈你干嘛呢。
我妈说大人说话你小孩子不要插嘴
我说妈你别这样。
我妈黑着一张脸,张嘴大概是想骂我,还没说出口,话头就被何铭谦接过去了。
我看见他笑了了一下,说话的语调仍是不急不缓地样子:“我知道你想让我难堪,但是你没必要对小孩这样。”他顿了一下说,“别强迫他去做他不喜欢的事情。”他语调很温和,看着余女士的表情也绝对称得上优雅温和,“晓林,别这样。”
如果我是别的随便什么女士我一定会被他这温情脉脉的样子给打动的。
但是我不是,余女士也不是别的随便什么女士。
所以余女士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冷着一张脸说:“我去趟厕所。”
从位置上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下达指令:“你一起来。”
她上厕所要我去干嘛啊这是。
但我不敢违抗,拉了凳子跟在她后面就出了包厢门
余女士把我引到了应急通道口,她似乎很急又很气,站在那里半响没说话
我凑过去搭她背,轻声:“妈。”
余女士扭头看我,我看见她眼睛都红了。
我心里不可遏制地一酸,狠下心咬牙:“妈,我真喜欢他。”
余女士哑着嗓子说:“崽崽你跟他真的不适合,从各个方面来说,年龄这事妈妈姑且不提。”余女士压着嗓子蹦出个难看的笑容来,“就你这二傻子似的性格,他跟个人精似的。”她摇了下头,“真的,崽崽,你找个跟你差不多的不好么?”
我看着余女士,很认真的告诉她:“我也想。”然后我觉得很难以启齿地,却又分明很想知道的、支吾地问出声了,“妈……你跟他?”
余女士认真地看着我说:“崽崽,你太傻了。”她摇头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同意,你能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我实在觉得余女士有些看轻我,顿觉有些愤愤不平地替自己辩解起来:“怎么可能会那么傻啊,怎么也是你生的,对不对?
余女士接我这话,很久她看向我:“你没道理喜欢他,还是他……?”
他什么?
他强迫我?
他引诱我?
余女士给我留了个悬念,静静地看着我,好像我只要说出了一个不对的词语来她就能冲进去跟人大干一场一般
我眨了眨眼睛,觉得分外眼酸,又觉得分外难以启齿:“妈,我长这么大,没有一个男的对我这么好过。”
他虽然真的在很大程度上被我的脑子刻意扭曲成一种很让我厌恶的样子。
但是真的,他对我好到一种能够让我为所欲为的态度来。
我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去探究他的底线在哪里,他就一次又一次地调整自己的底线。"
让我无法无天起来。
他对我……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都尖起来了,她质问我:“余宸你这是在怪我没有给你一个正常的家么!没有给你一个爸爸!所以你才对他产生感情的吗?!”
对,从小从未体验过父爱的我,就是这么恬不知耻地去无底线地试图从别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的东西。
我不想承认,我对他的感就起始于对那个在我生命中缺席的一个角色。
很无耻。
但是……
我也控制不了自己啊。
余女士红着双眼睛看我,她好像对我很失望,她很伤心。
肯定是了,她一手养大的儿子,以为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宝贝,其实,内心深处还是这么的不知足。
余女士抬起胳膊,我觉得她想打我。
她一个单身母亲亲手把我拉扯大,从来不让我受委屈,给了她所有力所能及能给予我的幸福,但是我现在告诉她,我还是不幸福。
她肯定很伤心了
她打我的话我一定不躲,然后还得告诉她谢谢她带我来这个世上,我很爱她。
我在等那个迟迟不落的巴掌。
可是她从来都不舍得打我。
应急通道口的门被打开了,那个男人背着光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样,姿态挺拔着、漫不经心地、不急不缓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看着余女士,轻声道:“晓林,你别打他。”他说,“我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