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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落落与杨问水走到街头,什么也没碰着。两人便又沿着街返了回来。
“鬼的影子都没有,”桑落落打了个哈欠,又拍了把杨问水,“小师弟是不是偷跑去找大师兄了?从东边过来西边都见不着他。”
杨问水警惕地望着街另一边的暗处,不怎么踏实:“他不会遇上危险了吧?”
“能有什么危险,”桑落落随意瞅了瞅,“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怕不是他有危险,遇上他的东西有危险才对。”往街里头望一望,愈发肯定这想法,“他去找了师兄,准要挨一顿教训。想想就好玩,也亏得师兄厉害,不然谁管得了他。”
“那我们在此等么,还是去……”杨问水也说不出去做什么,他这样说了一声,又好像只有在这里等着这一个选择。
桑落落摆了摆手:“先等等再说,我不想被师兄罚蹲马步。”
杨问水显然也不想,便没什么异议地默默赞同了。
到终于瞧见个人影时,那人影却不是顾寒,而是慕云思。
“可有人从此处经过?”慕云思开口便问。
“没有,”桑落落往慕云思身后看,“师兄呢,没跟你一起吗?”
慕云思没回桑落落,大事临头一般站了一会儿,转身便走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与桑落落说。
桑落落不淡定了:“他没找着人,那师兄呢?”
正要往那暖香楼处走,却见唐昭与顾寒从另一条小巷里走出来,也瞧着眉头不展。
“没有找到吗?”杨问水道。
“没有,”唐昭摇了摇头,“像是有人早到了,没见到那乐修。不过见着几个魔修,也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魔修?”桑落落的胆子时有时无,这时候听见魔修,好奇心又上来了。
“阿越呢,”顾寒迈出一步,又停住。
“不是去找你们了吗?”桑落落探着脑袋看,竟没看见祁越的身影,“……他没有去?”
“他说要来找我与师兄?”唐昭惊愕。
桑落落忽然慌了,声音越说越小:“没有说。他说往这边走,我与杨师兄去另一边,回来发现他不见了,还以为去找你们了……”
“师妹,你们怎能丢下他一个人呢,”唐昭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年纪最小,又没怎么出过门……”说到这里,又打住,“我们赶快找找。”
桑落落是真的慌了,又懊恼又自责,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顾寒是什么表情,要是顾寒再说几句,眼睛里打转的泪怎么都忍不住了。
索性顾寒并没责备她,只说了一声:“先找找。”
没挨骂,桑落落心里也没好受多少,杨问水也愧疚不已,当下没找着幕后操纵者,自己先乱了阵脚。
到几近天亮,仍没找到祁越。甚至去了冬至山庄,冬至山庄的人说没见过祁越,不过会帮着留意。几人找的心神疲惫,抱着或许祁越回了客栈的侥幸,也回去客栈。但客栈房中空荡荡的,掌柜都还没起来,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这么丢了。
“小师弟不会真的遇到危险了吧,”桑落落红了眼眶,“都是我不对,不应该让他一个人。”
杨问水脸色更不好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怪我……”
“好了,”唐昭制止了两人的自责,“现在不必说这些了,也不全怪你们。在客栈中等一等,再去找找吧。”
顾寒到现在还没说过什么,只不过脸色冷的可怕。桑落落只觉得许是因为祁越,说不准找着了之后祁越又要倒霉。但她顾不上幸灾乐祸,就算祁越被顾寒逮着打一顿也比下落不明好。
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时辰,除了客栈的伙计来过,再没谁来。
“我再去看看,”顾寒说罢便出了门。
他到楼下还没出客栈门,迎面进来了申兰心的侍女。她福一福身,小声道:“夫人请顾公子去山庄,顾公子要找的人有下落了。”
二十六、
申兰心一个时辰前便在偏厅的桌旁泡茶,用温水将茶杯洗得干干净净。而后便久久地坐在一旁,维持着坐姿,握着杯子的纤细手指攥紧又松开。
“夫人,您可有什么心事?”秋荷见申兰心这副样子,轻声道。
申兰心伸手摸了摸那壶泡好的茶水,滚烫的壶壁又让她缩回手来。凑到脸前吹了吹手,申兰心状似无意道:“秋荷,你觉得那位顾公子,真的与我像吗?”
秋荷蹙眉想了想,又笑道:“夫人实在喜欢那位公子,不如问一问他,可否收做义子。要说像,乍一看不像,但仔细瞧,可有几分像,要奴婢说是哪里像,奴婢一时倒也说不出来。”
申兰心嗯了一声,便挽起衣袖提着茶壶倾倒出一杯茶来,瞧着茶杯里冒出袅袅的白烟,又没头没尾地道:“若我的孩子还在,约莫也是他这般大了。”
秋荷走近申兰心,又低了低声音:“夫人想少爷了么。”
“没有,”申兰心又倒出一杯茶来,那手帕擦了擦手,“顺道想了想,若是他没早夭,现下该是什么模样。他没这个命,这是老天注定的。我想他做什么。”
“等会儿那孩子来了,你请他到这里来吧,”申兰心抬头,“新泡的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秋荷诺诺应了,退出了偏厅。
听见门口人声时,申兰心深吸口气,拢着衣袖起身,红唇轻抿着露出笑来。
秋荷请顾寒进去,便离开了。
“稍坐,小孩子受了些惊吓,待会儿就过来,”申兰心转头又端起方才倒出的一杯茶,“昨夜的事情如何了,夜里见你无心,也没问你。”
“有些头绪……”顾寒接过半温的茶杯,道一声谢,又道,“阿越怎会在此处。”
申兰心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在桌旁坐了,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外:“那孩子自己大概遇见了什么害怕的事,捡了个熟地儿跑山庄了。”
顾寒明显放松了些,只端着那茶杯,又皱了眉。
“喝口水,昨夜是一夜顾不上睡罢。稍等等就来了,”申兰心十分和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兄弟呢,这么关切。”
“阿越还小,本该如此,”申兰心的好意不好推拒,半口温热的茶水饮下,顾寒才觉嗓子干。
申兰心看着顾寒饮了半杯,笑容淡了些,却只挂在嘴角,像个画出来的样子。她突然叹了口气,将自己手中的杯子搁在桌上,闭一闭眼,头上步摇晃动不已。
等了有一会儿,还不见祁越,顾寒生疑,便把茶杯放到桌上,也不知是不是他错觉,那杯子落下时响声分外大,好像……他自己没力气拿一样。“申夫人……”刚想问申兰心,膝盖不听使唤地弯了下,他撑住桌子,才没站不稳。
“你还记得你娘的样子吗?”申兰心一点也不意外似的,稳坐不动地看顾寒,“定是不记得了。连名姓都忘了,怎还会记得样貌。”
顾寒有点听不懂申兰心在说什么,身体的反应提醒他是中了什么迷药。他本能地想拔剑,离申兰心远一点,但控制不住自己,连撑桌子的手臂都没有力气。
“我曾经也有个孩子,若还活着,该与你这般大。只是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申兰心自顾自说着,并不看顾寒。
顾寒眼皮越来越沉,白虹支住了他半跪的身子,才没让他跌到地上。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申兰心走到他面前,垂眼俯视着他,“很快就好,让我看一看就好……”
明明没力气思考,申兰心说的有些话还是在脑海里回响。忽又空沉沉地响起很久很久前的话,“寻常人家养不住你,这都是命……”
申兰心站在顾寒身边,只看着他挣扎,从努力保持清醒到彻底昏过去。申兰心冷静地低着头,而后蹲下,把顾寒抱在怀里,一手不慌不忙解开他的上衣。
申兰心扯下白色的衣裳,屏住呼吸看顾寒的后背。青涩的身体骨肉细瘦,蝴蝶骨微微突起,那光洁的后背上,有一处圆点状的伤疤,皮肤颜色比周围浅淡,十分显眼。
“……作孽啊,”申兰心抚着那处痕迹,颤抖着吸进一大口气。她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看顾寒的脸,“果然是……你又回来了。”她说着,两滴泪砸出眼眶,落在顾寒后背上。
吸了吸鼻子,申兰心抬手擦拭眼睛,放下胳膊时,除了眼睛微微发红,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把顾寒后背的衣裳拉上去,给他系好衣带,又扶着他起身让他趴在了桌子上。
街上人熙熙攘攘,吵吵闹闹,一点也没有因为那夜里的怪事影响了正常生活。尽管夜里他们都不敢出门。
顾寒怔怔地走,漫无目的。方才申兰心的话一遍遍地在耳中重复。
“若我告诉你,你娘亲就是我呢,”醒过来时,申兰心坐在他身边,面上连那些和善的笑容都没有了,神情漠然,这么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你小时候被你母亲送去了一座道观,那座道观就在宛城边的山上,我说得可对?”申兰心见他不答,接着说道。
“道观中只生活着一个道姑,再无他人,是也不是?”申兰心字字清楚,顾寒却像还没清醒,任申兰心说,他只背身站在门口。
申兰心笑了:“你后背上有一处伤疤,是小时候被香烙的……”
“阿越呢,”顾寒打断了申兰心,转身盯着她。祁越自然不会在冬至山庄,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时候要问祁越,他心乱如麻,不愿意听申兰心说话,只想摆脱眼前的境地。
申兰心走近,没看顾寒抽出的剑,收起笑容:“我是你母亲,你此时不敢认,还与我打听一个外人……”
顾寒收起剑,没再看申兰心一眼,转身便走。
母亲,他在街上站住,张口尝试着想念出这两个字,怎么都念不出口。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只有他儿时哭哑嗓子也唤不回的那个背影。他模糊地知道,这时候他这样做是错的。他的母亲认出了他,他惊讶,意外,不敢相信,慌乱,陌生……可独独没有委屈与感动。母亲是什么,他如何形容得出来。
“顾寒,”有谁在叫他。
顾寒看向眼前人,慕云思站在他面前,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祁越。
“这副样子,是因为你师弟?”慕云思笑道,“还是因为什么?”
祁越闭着眼睛,半张小脸埋在慕云思怀里,白色的衣裳黑色的发,安生的模样。
“没事,”顾寒心静下来,伸手接过祁越,“他怎会与你在一起。”
“缘分,”慕云思理了理衣襟,轻飘飘道。
二十七、
昨夜。
慕隽鸿从暖香楼里出来,追到街上,早不见那跑出去的人踪影。月光不甚分明,他在小巷前的一段街上来回搜寻,快要放弃时,不远处地上闪着的淡光映进了眼中。慕隽鸿立刻改变方向,朝着那闪光的地方走去。
待到跟前,地上有一张琴,琴边躺着个孩子。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剑,头埋在胳膊上,不省人事。
慕隽鸿把琴挟在怀中,另一手将那孩子翻了过来。拨开那孩子脸上挡着的头发,露出那张小脸,眼睫细致,长眉横扬,稍显稚嫩。慕隽鸿自然不知道这是祁越。他看着祁越,缓缓地伸手抚过那两片淡红的嘴唇。
祁越闭着眼睛,一无所知。
慕隽鸿手指停在祁越嘴角处,又收了回来。他半蹲着环视四周,叫唤一声:“少兴。”
夜风吹得道旁林木飒飒作响,听不到人声回应。
“少兴,”慕隽鸿唤一声便停顿,但仍无谁应答。他拨了下琴弦,响起一阵清越的弦鸣,“你自己乖乖出来,我不跟你计较。少兴,我知道你在这附近。”
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琴弦,琴声不大,断断续续。慕隽鸿环顾,周遭与方才没什么不同,他按住琴弦,单手揽起祁越,起身快步走进黑暗中。
客栈门开着,伙计趴在柜台后头打鼾。慕隽鸿进去,那伙计也没醒。他兀自上楼,进了地字一号房间,不轻不重地踢了下门,背靠着,把门关上。
慕隽鸿先把琴放在桌上,接着把祁越放在床榻上,之后坐在床榻边,不动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祁越,又做了与方才一样的动作,拂过他的嘴唇后,又顺着挺直的鼻梁抚上了他的眉眼。
慕隽鸿天青衣袖下的手指从祁越脸侧流连到耳旁,顺着耳后移到下颔,颈项……慕隽鸿描着祁越颈下一段细细的锁骨,终于攥住了他的衣襟,另一手解开了那白色的衣带。
祁越大半个上身露出来,小小的身量,没什么线条,只是年幼身体的模样,慕隽鸿半只手掌便盖住了他一个肩头。
“咚咚咚”,这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慕隽鸿站着不动,门又响了几声。他慢慢地站直,把祁越上身的衣服给拉上去。慕隽鸿搭着自己衣领又松开,这才走到门前,双手一拉,打开了门。
“叔叔?”站在门口的是慕云思,他心事重重的样子,等不及慕隽鸿说话,便进门来又转身把门关上。
慕隽鸿站在门边,措手不及:“云思……你怎会在这里?”
慕云思离开门,正色道:“叔叔不也在这里么。”
慕隽鸿又多此一举地推了推门,才道:“你来此为何?”
“引凰丢了,叔叔不会不知道吧,”慕云思刚进门时的凝重不见了,他换了一种慢悠悠的语气,很自然地往桌旁走,“这里还出了……引凰?”慕云思见到了桌上那张雕镂着青玉花朵的琴。
像一次吃惊不够似的,他转身要去看慕隽鸿,便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床榻上的祁越。
“……”慕云思离开那叫做引凰的琴,走到祁越身前。
祁越还昏睡着,衣裳有些凌乱,除此外,倒也没有受伤的迹象。
“云思……”慕隽鸿有些慌张,他咬一咬牙,语气反冷静下来,“我没对他做什么。”
慕云思迅疾转身,眼神锐利:“我说过叔叔做什么了?”
“叔叔知道他是谁么,”慕云思又在床边坐下,眼神落在祁越胸前散开的衣带上。他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把衣带系上了,还给祁越整了整衣领。“他是万山峰掌门的徒弟。万山峰掌门的得意弟子,他的师兄,可就住在叔叔这间屋子的旁边。”
“我见到他时,他身边是引凰,”慕隽鸿道。
“叔叔,这宛城中的乱事,是你所为吗?”慕云思忽然提高了声音,站到慕隽鸿面前。
慕隽鸿与他长相有一两分相似,气质不如慕云思浓冽,年纪比慕云思大上一些,已是青年。但慕云思站在他面前,气势不合辈分地咄咄逼人。
“不是,”慕隽鸿很快道,“是我身边一个小奴才,背叛了我。竟把引凰偷走,还在这里造事。”
“叔叔身边的人,胆子倒大。偷了引凰,还故意与九琴泼脏水,”慕云思笑道,“若不是我前几日发觉引凰丢失,循着蛛丝马迹追过来,还不知叔叔身边有这样的人才。”
慕隽鸿也没怪他这侄子的冷嘲热讽,只道:“大哥知道此事吗?”
“叔叔既追回了引凰,那叛徒呢?”慕云思反问,“会奏失魂,会使音咒,还拿得到引凰。叔叔身边的小奴才,全有这样的本事?”
“云思,”慕隽鸿有些恼意,“我在问你,大哥知道么。”
“叔叔回去问父亲就是,”慕云思语气缓下来,他瞟了祁越一眼,“叔叔把人带回来,到时候叫我怎么跟顾寒解释。”
“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他为何会中了失魂,想也是少……那叛徒所为,只是我赶到时,他已经逃跑,”慕隽鸿道,“你实话实说就是。万山峰的人还能无事找事吗?”
二十八、
“九琴有人叛出,这几天来在此生事的也是那一个。祁越当是昨夜刚好撞上,中了失魂曲,不过不妨大事,几个时辰便醒,”慕云思对顾寒道,只字未提慕隽鸿,“这下不再怀疑我了吧?”
顾寒也不多言,只道两字:“多谢。”
他没问什么,慕云思反倒摇头笑了:“你不问问,那叛出的人为何要做驱人尸骨的事?”
“要么与九琴有过节,要么与魔修有勾结,”顾寒目光不知看着哪里,话说得明白。
“那你接下来……”慕云思注意到顾寒的表现,又问了一句。
顾寒这才看慕云思:“既然是九琴的派内事,我不便插手。慕公子处理便是。”
“我先带阿越回去,”他接着便道。
“也好,”慕云思点头。顾寒低头看祁越,与慕云思擦肩而过。
回到客栈,又过约莫半个时辰,祁越昏昏沉沉的醒来了。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一边揉脑袋一边下床,看见站在窗边的顾寒的背影,呓语似地顺口喊了声:“师兄。”
顾寒没听见。
祁越踩在地上觉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他懵懵懂懂地往顾寒身边走,到他跟前,拉了把顾寒的衣袖:“师兄。”
顾寒这才看见祁越,看他神情就知道刚醒过来多半还愣着。本来祁越独自跑丢,是该提醒下他往后不可乱跑的,但这时候与祁越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加上自己尚且没理好自己的事,便也没怎么声厉色疾,拿开祁越的胳膊,道:“有哪里受伤么?”
“没有,”祁越摇头。
“他们出去找你了,等一等罢,”顾寒又走到屋子中间桌旁坐下。
祁越点一点头,跟着走过去,坐在顾寒身边。
“师兄,你是不是生气了?”祁越看着顾寒眉宇不展,小声道。虽然还半晕乎着,祁越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叫师兄们兴师动众去找是不对的,没准顾寒又要怎么罚他呢,他想。
“让我安静下,”顾寒看也没看祁越。
“哦,”祁越闭上嘴。把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情想了一遍,好像是见着一个扮作小女孩的男孩子,还抱了把琴,会弹迷神的曲子。顾寒是见到这男孩子了,还是没有呢。祁越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两人闷声坐着,祁越慢慢醒过神来,顾寒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门响了,顾寒依旧没动,祁越起身去开了门,他以为是他几个师兄师姐,却是店中的伙计,见了祁越,往房中瞄了一眼,道:“冬至山庄的申夫人请顾公子过去。”
“请师兄过去?”祁越扭头,顾寒倒也抬头,对那伙计说了声:“知道了。”
伙计“哎”一声,甩着肩上的抹布:“公子还请快点,山庄的秋荷姑娘在楼下等着。”说罢便走了。
“是说那夜里的怪事情吗,我昨晚见到了一个……”祁越只以为事情还没解决,想与顾寒说自己所见。
“我知道,阿越,回头再说,”顾寒很少打断人说话,这下弄得祁越也不想说话了。要是因为他乱跑害得师兄师姐去找他,这时候发火不就好。祁越从拜师以来,挨的罚几乎是其他万山峰弟子几年的量。顾寒不允许逾矩的行为,这时候肯定是生气的,但也不至于到不想与他说话的地步吧?
正无声之际,顾寒轻声打破了沉默:“冬至山庄的申夫人……应该是我母亲。”
“……母亲?”祁越瞬间忘了刚才的不快,“她是师兄的娘亲?”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找过顾寒,不是说与师父有交情吗……祁越心中生疑,但又记起唐昭说的话,不好问出口。
“我去看看,”顾寒拿起白虹。
“我也……去,”祁越跟上去,才觉得自己冒失,那申夫人极有可能是与师兄母子相认,自己跟去做什么呢。他这样想着,便停下不走了。
顾寒走出房间,伸手要关屋门,见祁越仍在房中。
“我去得吗?”祁越看见顾寒的神情,不确定地又问道。
“去得,”顾寒道。
本以为顾寒在生气,这时候又好像很照顾他,祁越不明就里,回头捡起越昼剑,几步出去,跟着顾寒下了楼。
“若是与我同行的几位回来,劳烦告诉他们稍等片刻,”顾寒又对大堂的伙计道。
“好嘞,”伙计拎着一个盘子,爽快答应。
往冬至山庄走的路上顾寒自然也不说话。祁越想了很多,那冬至山庄姓刘,他师兄却姓顾,倒真是小时候便没养在身边的。也怨不得桑落落说那申夫人看师兄的眼神像看亲人,实在是再亲不过的亲人了。说不定等会儿师兄见到他娘亲会喜极而泣……
“……阿越,你娘亲……你对她是什么感觉,”祁越正想得兴起,顾寒出声,问了个乍一听很懵的问题。
祁越回想了下他娘董胧雨,道:“很好啊,给我做好吃的,有时候有点啰嗦就是了。不过对我很好。”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停了停,又补充道,“大概都是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是什么样子。顾寒有些无奈,还有些迷惘。要是他小时候没被送走,申兰心也会对他很好,给他做好吃的吗?……想象不出来。只能想到破旧道观前的背影和那一句话。
既然是小时候不要的,这个时候认出他来做什么呢。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得到补偿,但在没找着祁越之前,申兰心看他的眼神反不如没认出来之前热切。
或者是要告诉他,虽然认出来了,也不用想着回去,往后还各走各的。这样的可能看起来大一些,也让顾寒觉得轻松些。
“师兄,你高兴吗?”祁越看不出顾寒什么想法,很自然地道。
“没有,”顾寒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面上也没有喜色。
哪有人见到自己的娘亲不高兴呢,祁越心里嘀咕。他师兄准是威严惯了,连这点情绪都不愿表露出来。这样说来,仔细想一想,申兰心长相也真的和他师兄有点像了。
祁越一路天马行空地想着,不多时便到了冬至山庄。
二十九、
进了庭院中,祁越才觉得自己想的有些差。顾寒站在院中,没有往前走的意思,一点也看不出高兴。
“夫人在屋中等……顾公子,”秋荷挽着袖子作出请势,面有难色。
顾寒听了这话,也只是在院中站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祁越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师兄这时候的样子究竟是近乡情怯,还是过于激动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反应。
“顾公子,”秋荷又在一旁唤了一声,看了看正厅。
顾寒往厅堂走了,十来步到了正厅门口。秋荷松了一口气,转身从廊下转进拐角离了去。
“怎么不进来,怕我又下药害你?”申兰心不避讳地正端着一盏茶,先看了祁越一眼。
这申夫人怎么样也跟他师兄一个样子,见着了自己儿子,不应当开心吗?祁越觉得不对劲,又想不明白。再说,她说的下药什么意思……祁越便也不顾什么辈分,打量地回看申兰心。
顾寒迈过门槛,站到了屋中。
“哪有儿子见了娘是这副模样。都说母子连心,我虽没养大你,好歹生了你,你也该有点良心罢,”申兰心起身,扶了扶鬓边的发簪,裙袖随着她步子晃动。
顾寒无话可说。他喊不出娘,更不知该怎么开口。
申兰心没计较,自己笑道:“我记得那时候送你去道观,哭得很厉害呢,还以为将来长大了是个软弱孩子。没想到叫人这样喜欢,我没认出你时,就极为欣赏。不曾想是我自己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要送师兄去道观?”祁越突然道。
申兰心细细地看祁越,又不答他的话。收起笑对顾寒道:“我是你娘亲,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不管你想不想承认,骨子里流的都是我申兰心的血。正好,你也看见了,这山庄里只我一个撑着。你爹前几年死了,没什么管事的,我管这么一帮人也不容易。你长大了,便回来替我,这庄子可是你们刘家的。”
祁越只听着申兰心说要顾寒离开万山峰,心里知道也算合理,却有点不舒服。具体说也说不上来,就好像不愿意让他师兄听他母亲的话。但他师兄有了母亲疼,本来是好事。祁越这么别扭着,又不想让顾寒应下。
顾寒听了申兰心的话,没体会到什么娘亲的感觉。祁越说的,便是这样吗?他想。不管知道自己怎么不对,他实在是无法对申兰心有什么亲近之意。更别提,申兰心此时的话,还让他有些抵触。
“不说话是算什么意思,”申兰心道,“前两日可不是这样,你应当不是认生不好意思罢。”
“我不姓刘,”顾寒没办法忽略心底的感受,话出了口,连自己也说不清出于何意。
申兰心细长的黛眉一挑,笑了:“你是这冬至山庄刘家的。虽然不知道谁给你找了那么一个姓,但你是该姓刘的。”
祁越听了这话,又不乐意了。他总觉得申兰心语气不好,他娘董胧雨就从不会这样跟他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千叮万嘱的,哪会说话这样不中听。
“是别人取的,”顾寒这时候想起那道姑,印象更深的是她也穿着万山峰服饰的样子,那些苛责倒也没成积怨。
“那便不用叫这名姓了,”申兰心漫不经心道,“你姓刘,叫什么,改日再取一个。”
以前没有人告诉他名姓,别人给他随便捡两个字,他就用顾寒的名字活了十几年,这时候又要扔掉再换别的。那自己究竟是谁呢?顾寒十分真实地听到心中的想法。不愿意。
“为何要师兄改名字,”祁越已经直冲冲地说出口。
申兰心好笑地笑一声,又道:“他自然是跟随他爹的姓。他是我儿子,都没说什么。你这孩子好没教养,你母亲也会教你这样对别人指手画脚吗?”
祁越这下对申兰心是没有一丝好感了。他攥紧越昼剑,声音也没被怒气放大,嘲讽道:“我娘亲会养大自己的孩子,不会扔掉不管。”
申兰心皱了皱眉,冷笑一声,没再与祁越一般见识。
祁越说出口后,又后悔不已。这话是给顾寒戳刀子,他没想清楚,便这么漏了嘴。
是啊,一个母亲怎么会丢掉自己的孩子呢。顾寒心里又很乱,这时候只揪着这一个想法。但他当然不知道申兰心为什么不要他。
“去道观的时候,送我去的人说,我天生便该去修行的,”顾寒看着申兰心。
申兰心神色坦然:“那时确实不喜欢你,也没想叫你回来。是与你爹有难解的仇,这才不想要你。不过这时候你爹死了,你恰又回来了,也是注定的事。你是大人,也懂事了,不会像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还觉得我亏欠了你吧。”
“我操劳了几年,身体也不如往常,你便回来,不用去万山峰了。”申兰心一转身,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祁越听了极为不忿,有心想说话,又怕哪句不慎再与顾寒添堵。便默不作声,轻轻拉了拉顾寒的袖子。
好半晌,顾寒慢慢地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
申兰心极其有耐心:“你是我生的,小时候没教你,你也不懂孝顺。但做娘的话也不听,宁掌门教得你这样忤逆?”
顾寒自觉说的话已够多,他不再言语,心中的迷茫混乱也平息下去。申兰心从头到尾便没听过他的话,也没问过他的意愿。在他心里,宁惜骨都比这个半路出现的娘亲切许多。
“师兄,我们走吧,”祁越仰头看顾寒,贸然握住他的手,扭头便走。
“站住,”申兰心厉声,“难道我方才尽是白说吗?我这便与宁掌门传书一封,叫他与你断了这师徒关系。”
“没有本事的人,才会威胁别人,”祁越一条道走到黑,咬着字眼悠悠地道。
顾寒本也没跟着祁越往前走,只是叫祁越拉了胳膊。他轻轻地挣开祁越的手,面上疏离礼貌,与申兰心颔首道辞。
三十、
申兰心冷静下来,她起身走近,提高声音:“好,你想清楚,今日出了我这门,便不再与我申兰心有任何关系。我只当没生过你,你自去做你想做的事,以后便是陌路。”
顾寒停着没走,慢慢转身看申兰心。
“我把你认回来,你没有一丝做儿子的孝顺,反麻木不仁。”申兰心见自己说的有些作用,便接着道,“没听过你喊一声母亲,倒是不想担家里的这一摊子,自己逍遥去。我膝下再无子女,他日年迈,叫我依靠谁去。”
眼前的人是他母亲,生他的那个人。本该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但这时候她所说的字句,只叫顾寒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灰意冷与沉郁。他是还没喊过母亲,也确然不想留在这里,更没想过申兰心老去的那些问题。真是不孝。
难道是多年不见,申兰心也与他一样,对母子亲情没有知觉吗?或者顾寒只是想知道,有母亲到底是什么感觉,哪怕只一句话呢,问一问他小时候被扔在山上,有没有想过家有没有想过娘亲也好。
一个无心一个无意,哪有做母子的缘分。
“……母亲,”顾寒语气生硬,像是只念了两个字。他也确实没有在喊申兰心。
“你说舍弃我的时候,没想过我回来,如若那时我在山上没活下来呢,”他不是在诘问。明明还是明媚朝气的年纪,顾寒说起生死二字竟轻描淡写,听得祁越欲言又止,“有人告诉我,死活看自己造化。这么久了,这时候见到我,也会觉得是骨肉血亲吗?”
“我去找过你一次,”申兰心神色落落,“但那道姑跟我说你命弱早夭了。”
顾寒很沉静,这让申兰心有些意外。顾寒侧身望了一眼,又道:“那座山在这院中都可看见。”说是不该怨,却又不知为何记得清楚,两年了,他母亲去了一次,那时他连她的声音都没听出来。他母亲匆匆几句便离去。
他停住,沉默一会儿,道,“母亲如今是想往后有依靠。可并不是想要我这个儿子。”
“这有何处值得深究?”申兰心掐住话,话锋转回,“我只问你,是留还是不留。”
顾寒看进申兰心眼里,他眼睛里的深冷叫申兰心觉得不熟悉。她没见过他怎么长大,也不知道他遇见过什么,这样一想,觉得陌生也是理所应当。
“不留。”顾寒也回得果断,“我不姓刘。我姓顾,是随意捡的一个字,跟冬至山庄没有关系。”
申兰心到嘴边的话顺着喉咙滚了下去。她气极反笑:“好,不愧是我申兰心的儿子。我好言好语说了这么多……没事。我只当你小时候便死了,你也不必觉得自己委屈。”
“秋荷,送客!”申兰心大声道,说罢便转身进了正厅。
回了客栈,桑落落等人却还没回来。祁越还在想冬至山庄里顾寒说的那些话。他以为顾寒是师父养大的,没想到并不是。且听起来他小时候过得并不好,跟自己比起来,简直是受虐待。顾寒是自小没人照料疼爱,所以才长了这么一副独当一面的样子。
祁越也很困惑为何会有不想要自己孩子的母亲。他从小没出过什么门,便以为所有人都跟自己和董胧雨一样。但申兰心不要顾寒,顾寒也对他母亲没有感情。祁越自己思忖一阵,又半懂不懂地搁下。
本以为顾寒想静一静,祁越便没打算说话。顾寒却不如他想的那般低落,反与他说了宛城怪事的缘由。祁越正听得惊讶时,桑落落与唐昭杨问水三人又回来了。桑落落拍着门板,门打开,她见是祁越,先瞪了眼。眼珠一转迅速看见里面的顾寒,桑落落歪了歪嘴,拖着步子进去了。
“还以为小师弟被魔修抓去了,”桑落落倒了一杯水仰头咕咚咕咚地灌,“跟两个魔修打了一架,他们跟一个小孩在一起。原来是那个……街上很奇怪的小女孩。”
“与魔修打架?”祁越好奇。
桑落落小事不足挂齿的样子挥了挥手:“随便打一打,后来那九琴的慕云思与他叔叔去了,说已经把你送给师兄了,我们便收手回来了。”
那句“把你送给师兄了”叫祁越听得十分别扭,却又说不上来。余下的也听顾寒说的差不多,祁越没觉得后怕,反倒想见一见魔修,不知道过起招来如何。
“我们可担心死了,”桑落落不满地看祁越,又道,“只当你丢了,心里自责着急。恨不得把宛城掀翻来找你。”
“以后可莫要乱跑了,阿越,”唐昭也道。
“知道了,”祁越应一声。
桑落落一看他那样就知道又是敷衍,见一旁顾寒没说什么,便道:“师兄,你看看小师弟。没看好他我也不对,但是他这样乱跑又不知错。万一以后还这样怎么办,你说是不是该罚,该叫他长长记性。”
“我……”祁越刚想反驳,又想到顾寒之前因为这事生了气。叫桑落落几个出去找他,也确实是自己的不是,祁越便不再争辩。他在心里数了数,自己蹲过马步,挨过打…再罚该罚些什么。
“师妹,阿越知道错了便是了,”唐昭又笑着摇头,“你非要跟他过不去。”
“你见他认得爽快,哪里悔改过,”桑落落道,“最不听话的就是他。小时候这样无法无天,长大了不知道惹出什么事呢。我是他师姐,当然是为他好。小师弟,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祁越揉了揉鼻子,装作没听到。
“回万山峰吧,”顾寒没追究祁越乱跑的事,叫祁越松了口气。
只不过回万山峰后并没完,宁惜骨自然要问山下如何,桑落落大公无私地说了个彻头彻尾。宁惜骨听罢,笑眯眯地叫祁越去山腰帮佟曙风浇一个月的花。过了顾寒那关,祁越仍避无可避地半路栽了坑。
宁惜骨瞅着祁越那样子,也不是很担心祁越会认为自己有意针对。那孩子虽然不驯了些,但听得进去话,也受管教。
“你们大师兄呢,”他想起一事,去了初霁院不见顾寒,回平常的书阁也没见到,心下生疑,在广场上随处揪了个弟子问。
“师兄好像去了静思堂,”那弟子遥遥指了指。
去静思堂做什么,那里一般是万山峰弟子思过的地方。宁惜骨嘀咕,又背着手去了静思堂。进门果见到了顾寒。
他跪在堂中,宁惜骨走到身边,他才稍稍抬了头:“师父。”
“每日三省吾身,小寒,你又省得了什么?”宁惜骨打趣道,顺便拉过一个蒲团,大喇喇地坐在了地上。
“冬至山庄的申夫人,是我的……母亲,”顾寒低声道。
宁惜骨不接话头,看着顾寒膝下的地面:“就这么跪在地上,不疼吗?”
“她说想让我留下来,留在冬至山庄。可是我不想留下来。”顾寒盯着某一处,说道,“但她本来是我母亲,她说膝下无子女往后也无倚靠。我……不孝。”
“那你为何不愿留下来呢,”宁惜骨听故事似的,两手搭在膝盖上,只看顾寒在一边跪的端正。
顾寒闭上眼睛,道:“我不知道有母亲是什么感觉。”静思堂中静谧十分,他睁开眼,“我甚至……一声母亲也喊不出口。”
“如果……”他又低声道,“她从前不要我,后来也没有想要我。此时也并不是顾念母子亲情才叫我回去。她说我应当姓刘,该换个名字,不应当姓顾。我一直当自己没有爹娘,活得轻贱微不足道。可我的姓名叫到现在,不想被改来改去。”
“你当自己活得怎么样?”宁惜骨皱了脸,问道,“看着为师说。”
顾寒没立刻回答,停一停,道:“我本来就是被丢掉的。名字也是随便取的。还忘了父亲母亲的样子。侥幸没死而已,哪一天死哪一天活自生自灭。”
宁惜骨捋了把胡须,探出身子拿了桌上的木戒尺。他罕见地冷着声音:“小寒哪,你这样说,将为师置于何地?”
“师父,”顾寒抬头,“我很敬重师父,从未……”
“我不是说这个,”宁惜骨站起来,戒尺打在顾寒背上,严厉地道,“我教了你七年,从一个十岁的小娃娃到现在派里派外皆称赞的孩子,不是教你自己轻贱自己的。人生来便是单独一个的,父母也陪不了你一辈子。别人说你没有爹娘,不要你,你就跟着糟践自己?”
宁惜骨破天荒地说顾寒说得起来怒火,下手打了他。
打了十几下,宁惜骨是真的生气,力道也不轻。背上火辣辣的,顾寒额头渗出些细密的冷汗,不出声地挨了。
“你自己说,该不该打,”宁惜骨甩手将戒尺极准地扔到了桌上。
顾寒低着头不语,像是有些懵。
“回不回去是你自己的选择,没有对与错,更无不孝之说。养大你的不是她,她从前舍弃你,便已经做了选择。你也不是为她活着。为师不干预这事,”宁惜骨瞧见顾寒挨打也一声不吭的样子,到底心疼,语气又缓下来,“就到此为止。地上又硬又凉的,别跪着了,回去上些药。”
“是,”顾寒应了一声,却没动。
宁惜骨背着胳膊,一把拉住顾寒的胳膊把他扯了起来:“小的淘气,大的也不省心。迟早被你们师兄弟气死,赶紧给我出去。”
三十一、
帮佟曙风浇花并不怎么累,且比平常清净。
佟曙风很照顾祁越年纪小,没怎么使唤他干过活,祁越帮他提过几桶水,还被佟曙风拦了几次。理由是他自己还不算老,能提得动,绝没有大人站一边看小孩使力的道理。
“我也提得动,”祁越毫不示弱。
“长个子的时候被压了可就长不高了,”佟曙风微微笑着,一手拎过了祁越手中的水桶。
长不高戳到了祁越的痛处。他撒了手,意兴阑珊道:“佟师叔还真是讨厌。”
“又犯了什么错,被你师父罚我这里来了?”佟曙风很乐意多跑几趟,木桶中的水也不装满,每次只装半桶,不多时浇花用完了,便再去浅湖边拎。
祁越坐在当初他赶仙鹤的那个小斜坡上,胳膊枕在脑后,靠着一棵树。不当一回事似地道:“不是什么大事,师父大惊小怪的。”
“我早猜到掌门会收你为徒,”佟曙风蹲身拔草,又仔细地往花根边偎土,“掌门应当很喜欢你才是。”
很喜欢?祁越不以为然。他动了动脑袋,换个舒服的姿势。宁惜骨罚他可没留过情,甚至挨打挨的都是最重的。
“你为什么想到万山峰来呢?”佟曙风说话不疾不徐,性子也被花草熏得温和。
“想变得更厉害一点,”祁越没什么犹豫地说出了口。
佟曙风便又笑:“怎么样算厉害?”
祁越后背离开树干,一时说不上来。他没想过要到什么样子算厉害,之前在家里总是被他爹欺负,受够了气。跑出来觉得轻松许多,他想到厉害的样子,大概是把他爹打败。
“你修的是剑,但可知对剑修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佟曙风又道,“剑性凌厉,剑修多好战气盛,但出名的剑修也就那么几个。其余平庸者要么沉于攻斗为剑迷心,要么入不得剑心又困于境地不得提升。你如今可有什么领悟了?”
祁越眼睛不眨地盯着佟曙风,嘴唇抿得有些倔强的意味。
佟曙风看祁越没疑惑丧气反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忽又指了指另一边的浅湖:“去帮我拎一桶水来。”
祁越起身拍了拍衣裳,拎着水桶去了,那木桶有他膝盖那么高,看起来很滑稽。他不怎么吃力,很快又拎着回来了。
“我这处是不是无趣得很,”佟曙风接过,拿木瓢舀出水来泼到花丛里。
“还好,”祁越只道,他忽又想起一事,“佟师叔常年在这里种花种菜,也修剑吗?”
佟曙风动作缓住,把水瓢里的水泼完,又把木瓢搁到桶里,道:“练是练过,但没下过功夫。”又笑道,“人贵在有自知,我静不了心,当然不敢去悟剑心。”
“我们来比一比?”祁越眉扬起来。
佟曙风大笑:“你是听了我这话,想欺负你师叔一把?”
“绝无此意,”祁越抽出越昼,笑道。
佟曙风却也应了,他把水桶拎到一边,取出一把长剑来。白衣长衫,剑锋雪亮,竟又全没了侍弄花草时的散漫。看的祁越有些迫不及待。
“师叔骗人,不曾下功夫,剑却是明亮的,”祁越提着剑,指了指佟曙风手中的剑。而后剑尖向下,与佟曙风抱一抱拳,“师叔可不要留情。”
祁越打得并不轻松,不管他招式多么逼人,佟曙风始终没表现出一点惊慌无措。他永远不急不躁,剑招滴水不漏地把祁越的剑挡回去。祁越的剑像缠在水草中一样,十分力使出去,落到实处只剩了两三分。
佟曙风守着身势,退几步便又进几步,绝不多进,也不给祁越得寸进尺的机会。身后仙鹤被剑风惊动,几声清唳,拍翅而去。
“师叔是在谦虚,”祁越没占到上风,与佟曙风错身后收了剑。
佟曙风也转身,笑道:“你可没使出全力,敢试探你师叔?”
“师叔还不是一样,”祁越离那些花草远一点,又道,“再来一次,师叔不要小看我。”
佟曙风看祁越那踌躇满志的样子,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小孩总是争强好胜的,又不服输,生机勃勃得如同朝阳。
祁越再出剑当真又不一样,剑芒如同一层薄薄轻雾笼在剑身上,挟了内息,不是蛮力却也难得逼得佟曙风连退了好几步。
佟曙风不甚惊讶。他心思不知在何处,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快到那些紫色花草的边界时便停下不动了。
祁越再不情愿,也只能收了剑,稳住身形。
“还好没踩到,”佟曙风把剑放在地上,弯腰去看团团簇簇茂盛的花朵。
“……师叔,”祁越牙痒痒,“你怎能如此。说好认真打的。”
“我确然用了全力,”佟曙风确认没有花草被踩到,才拿起剑起身,“你很厉害了,我打不过你。”
祁越直勾勾地盯着佟曙风,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把夸赞别人承认自己弱的话说得这样淡然。自己刚刚想展示下,想凭本事打败佟曙风,哪知剑柄都还没捂热,佟曙风就撤了剑。他不尽兴又不痛快,不舒服极了。
“师叔是有意的,”祁越道。
佟曙风笑着摇头:“真的不是。我已有几年没练过剑,方才拿起只觉得生疏,你没认真时我已力不从心。并不是我有意让你。”
祁越不好强人所难,不知佟曙风所说是不是真,但看样子他是真的不想再比下去,祁越也只好罢了这较高低的心思。
两人站着看了一会儿那花草,祁越又道:“既然师叔无心剑道,随心随性,为何会来万山峰。师父还有其他两位师叔,……跟师叔你很不一样。”
佟曙风听了这话,只笑:“你背后这样说你师父,不怕他听见再罚你。”
“这里没有别人,再说,我又没有说师父坏话,”祁越歪着头道。
佟曙风收了笑,他望着那片花,慢慢道:“来此之前,没有思虑清楚。来了之后才知自己不适合修剑。但已经做了选择,便回不去了。”
“师叔若想走,师父会强留吗?”祁越没问为什么,又道。
佟曙风却看起来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停顿好一会儿,却也回道:“掌门不会强迫。但我在这里心安,生了惰性,倒不愿挪地方了。”
祁越很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他回了初霁院,莫曲送来一封信并一个小包袱,说是他家里寄来的。祁越道声谢,进屋趴床上扯开信,是他娘董胧雨的字迹,娟秀细瘦,殷殷切切地叮嘱了两页纸。问问他习惯否,又说若是实在不愿意在万山峰可回家里来。又说叫他注意着身子,不必太拼命。
祁越从头看到尾,看完便搁在一旁。解开那个小包裹,露出来些牛皮纸包,里头装着一些点心糖果。糖渍的梅子,桂花糕,槐花酥之类。祁越一看就知道是他娘亲手做的。他拈了几颗梅子,又塞了一块桂花糕。刚爬起来想收拾下,眼神一转朝着窗户外头望了望,院旁银杏灿烂,对面的屋子窗户没开,也不知主人在不在。
祁越站了一会儿,两手握着一个纸包出门,往对面的屋子走。迷糊过一次后算是记住了。他师兄与他住了对面,中间是一棵高大的银杏。
祁越本打算先敲门,但没料到那门半掩着,露了半人宽的缝。他头一侧,刚好看见屋里。
顾寒背对着门,后背衣裳落了大半,像是在想事情,没有动静。祁越正好看见他后背上的伤,映着白皙的皮肤和雪白的衣裳,红肿的痕迹十分显眼。那些伤痕横过脊背,又交错着。看起来不像是意外受的伤,倒像是被有意打的。
但是谁能打顾寒呢,祁越脑子里只冒出了宁惜骨。可顾寒从来没做过什么叫宁惜骨生气的事,怎么也会挨打。难道是与他一样,不小心戳到了宁惜骨的痛处?
祁越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扇旁,敲了几声门:“师兄?”
顾寒与他开门时,衣裳已经整整齐齐,面色如往常,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吃糖吗?”祁越迈进门,打开纸包,露出不同种类的几块糕点和乌酱色的糖渍梅子。他仰着脸,看起来有些固执。
“我不饿,”顾寒看了一眼,道。
这话叫祁越一时忘了要说什么。饿的时候除非没东西吃,才会吃这些,不饿的时候当然也不会吃。祁越没问顾寒的意愿,把东西放在桌上,又看见了桌上面的一个白色药瓶。后背上的伤,怎么擦药?
“师兄受伤了吗,”祁越看那药瓶一眼。
顾寒刀枪不入似的,又是两字:“没有。”
“哦,”祁越实在没话可说,“我先回去了。”
顾寒当然也没留他。出了门,祁越顺手捡了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手里拈着玩,又拍拍手,扔在一边。他这师兄,还真是不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