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
方游有?些渴, 她?睁开眼,就看到她妈妈还坐在床边串珠子。
有?些老旧的木结构屋子,木头都是深褐色,梅雨天气?里, 似乎连木头都被这种潮气浸透, 手一抚, 都是湿漉漉的。
室内的灯很暗,昏黄昏黄的, 还能听到嗡嗡的电流声,电线从横梁接过,被人往下拉了拉,垂在?小桌前。女人背对着她,弓着背,长发披着,手随着串珠子的动作动着。
但她的动作不是很快,没几下就要咳嗽,咳得很小心, 但因为室内过于安静, 这种喉间?溢出来的咳嗽遮掩不了, 反而给人一种大病初至的感觉。
“妈妈。”
方游坐起来,喊了一声。她?才六岁, 坐起来也是小小一只。
女人听见了转过身来, 她?生了一张清秀异常的面容,脸很小,下巴很尖, 看上去很弱气?。
“小游怎么?醒了?妈妈吵到你了?”
放下手中的东西,女人坐上床, 摸了摸女儿的脸。
“我有?点儿渴。”
小女孩看上去就瘦弱,她?睁着眼看着自己妈妈,也伸手去摸了摸女人的脸,问:“妈妈还不睡?”
“妈妈等会儿就睡。”
女人笑了笑,她?笑起来又好看了几分,但因为脸色过于苍白,让人轻而易举的察觉到她?的苍白。
方游喝了水,躺在?床上看着她?妈妈串珠子的背影,眼眨着眨着睡去了。
可这样夜半串珠子的声音也没有?持续多久,她?妈妈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隔壁邻居都说?让她?妈去医院看看,可女人似乎对活着也没多大的热忱,大多时候就坐在?床上发呆,这间?租来的房子很小,连窗户都很小,方游开个窗都得踩着高?凳子,窗户外头是窄小的巷道,中午的时候油烟味飘进来,特呛人,还得关?上一阵。
反反复复的。
这里地势有?点低,雨季来的时候屋外临时搭起来的小厨房也会被涨水给?泡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左邻右舍都会把那些用石块垫一垫家具,都是家境不太好的人家,依靠着这样的残屋陋舍活着,求老天关?照都是每天必须要念叨的事儿。
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夏天这里不会太热,屋外铝皮桶可以放两个西瓜,对半一切,可以吃一天。
卖瓜的是个老头子,在?城里卖了好多年西瓜,也算是看着方游从小不点长成大点的小不点,连钱也会少?收些,可原本就不是几块钱的玩意,怎么?少?,也少?不到哪里去。
春去秋来。
卧床的女人依旧是那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她?捧着几本老旧的笔记本,偶尔读几首诗,方游坐在?床下的小桌上,用经常断墨的笔歪歪扭扭的写字。
她?也没去上幼儿班,识的字全靠女人零星的教导,但好在?比较聪明,吸收得很快。
九岁那年的某天,方游从学校回来,她?看到屋里坐了一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穿得也很整齐,不知道跟她?妈妈在?说?什么?,有?点囫囵,方游凑在?门外看了眼,最后还是乖巧地蹲在?天井边洗菜了。
那个外头来的女人走后,晚上她?妈妈破天荒地亲了亲她?。
鼻尖全是熟悉的味道,笼罩了那么?多年,她?忍不住蹭了蹭,亲昵的喊了声妈妈。
女人抱着她?,缓缓的说?着话,她?的普通话很标准,不像左邻右舍带着口音,字正?腔圆,“小游,你跟宋阿姨走好不好,妈妈养不了你了……”
小孩生性敏感,她?听得到夜里的低泣,也听得到邻居的碎语,压在?心头,在?脸上又变成符合年龄的不谙世事。
“你要去哪?”
她?抬头,和女人轮廓相似的脸上还是被不安笼罩。
“我要去找你爸爸。”
女人笑了,她?嘴唇很干,甚至有?点起皮,那双眼很大,笑起来时候眯成一条缝,和方游不大一样。
“那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怀抱从头到尾都温暖,说?的话也从头到尾都平静,但到底还孩子,方游最后还是哭了。
她?身形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缩成一团的时候像个猫崽的,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这种断断续续伴随着女人的咳嗽,成了多年后梦里翻来覆去的片段。
第二?天那个宋阿姨就来接她?了。
宋阿姨看上去比她?妈妈大好多,看上去挺亲切的,也很温暖,但就不是让她?出门。
她?走出那条看上去永远没有?尽头的小巷,走到了一个密集的居所,被那个宋阿姨关?在?铁门里的,楼道很窄,脚步声来往都很吵,她?不哭不闹,站在?铁门里,就盯着外面。
对门的小姐姐也盯着她?。
后来终于说?动了宋阿姨,她?俩成了玩伴。
妈妈说?好好活着,却?没告诉她?活着好难。
宋阿姨第一眼看上去亲切得很,但也只是第一眼,这个也没大到哪里去的家,充满了酒精的味道,宋阿姨最开始人前模样端庄,但只有?他的丈夫一回来,就撕下了那张还算和气?的皮,陈民?很厌恶方游,他好像不是很喜欢小孩,他那双看上去总眯着的眼有?些阴狠,毫不掩饰那些负面的情绪。这样夜里充斥着争吵的日子也没多久,最后陈民?和宋香萍离婚了,铁门哐当一声,一个原本摇摇欲坠的家庭彻底瓦解,连带着女主人邋里邋遢,经常半夜回来,偶尔输了钱,还会动手。
小学的方游在?同?龄人里毫不起眼,她?永远沉默,尽管换了一个生存环境上课,也和原来一样不会积极发言,公开课全班都争先恐后举手的时候她?就这么?木然的坐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课,明明是个孩子,眼神依旧清澈,可总觉得过于沉闷。
她?再也没喊过妈妈,倒是每天都喊宋阿姨妈。
一开始是被逼的,被拧胳膊实在?很疼,她?胳膊也没几两肉,更疼,饱含疼痛的一声“妈”像是彻底取悦了这个怪异的女人,接下来的日子倒是没那么?难过了。
但女人的精神反复无常,她?用了五六年才试探出了一二?底线,那句“好好活下去”更像是一个诅咒,日日夜夜都在?提醒她?,连睡觉都像是在?清醒的闭眼。
她?得快点长大。
最初居住过的小巷人去楼空,据说?是要改建什么?项目,南山上的孤坟经历风霜雨雪,她?偶尔不想回家,就去坟前坐一会,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这么?沉默地望着远山,冬日细雪徐徐,她?摸了摸碑上敷衍的刻字,最后又一言不发地下山了。
苏雁青一开始以为她?是个哑巴,初中开学一星期,她?就没听过这个同?桌说?话,女孩长高?的时间?也有?限,方游这个时候倒是率先起了个头,瘦高?瘦高?的,头发还有?点偏黄,光下倒是挺好看,就是太过冷淡,让人觉得欠收拾。
一天晚自习结束她?实在?忍不住,喊了声:“喂!”
她?收拾东西的同?桌转过头,看着她?。
方游这时候还没近视,她?那眼角略耷拉的眼望过来倒是把那点冷漠去了几分,多了两分无辜。
苏雁青那点想教训的心思顿时没了,她?对自己这种行为唾弃了几十秒后,非常扫兴的说?:“没事。”
方游没再说?话,背着书包就打算走了。
苏雁青看了眼,最后又追了上去,“我跟你一道走。”
前面的人倒是停下来了,回过头,非常艰难的说?了一句:“为什么??”
这下苏雁青真被吓着了,这声听上去相当难听,跟破风箱的声音差不多,加上方游说?话的时候一脸痛苦,实在?让人害怕。
“你嗓子怎么?了?”
她?这回好奇心又占了上风,倒是很自然的并肩过去了。
“不小心烫的。”
方游说?完掐了掐脖子,僵硬得冲苏雁青笑了笑。
她?笑的实在?难看,走廊光不大亮,跟鬼似的。
方游也不多想这同?桌怎么?回事,她?赶着回去喝药,开学前几天宋香萍又不知道哪里受了刺激,吃完饭喝酒喝着捏着她?的下巴把烫酒灌了进来。
烫伤了她?的喉咙,还是对门裴文淑家大人带她?去的医院。
现在?说?话还是很疼,也吃不下东西。
她?这回迫不及待得想长大,当然也迫不及待地想早点好。
可惜长大实在?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初中三年,宋香萍的精神时好时坏,方游学会了反抗,也在?催债人上门的时候学会面对,可惜这种人心到底是狠的,加上宋香萍欺软怕硬的性格,还是会受伤。
她?受过最重的伤就是这个阶段了。
一个月都是头昏脑涨的,上学的时候精神恍惚,连带着形容消瘦,看上去跟得绝症差不多。
也许是过于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亦或是她?的处境在?旁人眼里都过于凄惨,左邻右舍倒是都相当帮衬,找点事儿干也会让方游帮忙,塞点工资,方游的成绩一向不错,县里都能排上号,给?小孩补点课也没什么?问题,一来二?去的,也更充实了。
她?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很清楚,高?中三年跟苏雁青岔开,但资料还是没落下,考上大学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
成年后依旧家徒四壁,也没有?钱把这算是给?了她?栖身之所的妈送到医院去。
世界对贫穷的条框很多,越是贫困,需要的东西就越多,需要面对的也很多。
去雁城上大学是她?难得轻松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宋香萍破天荒地给?她?打电话,说?下个月她?的亲生女儿回回来,她?说?这句话也没什么?其他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表达一下当时喜悦的心情。
可方游却?很复杂。
她?想:“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又想:“那是不是还得多负担一个人?”
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让她?心思深沉,这责任感相反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又强调着让她?脱离现在?这个局面。
厮杀地相当激烈。
最后还是责任感占了上风。
暑假如期而至,她?跟麦香坊的老板请了个假,在?大雨滂沱的午后去接这位被宋香萍念叨了将近十几年的女儿,雨太大了,她?没骑车,一手拿着伞,一手撑着伞朝车站走去。
路上是来往的车辆,不走得远一点很容易被溅一身的水,大雨的味道很浓重,瓢泼下的县城似乎都像是被灰罩拢住,看不点光亮的痕迹。
车站永远那么?多人,无论风霜雨雪。
她?跟一堆等候的人,等候的黄包车挤在?一起,木然的望着出站口。
宋香萍大概是没记住时间?,她?占了将近一小时,才看到宋香萍发来照片里的那个女孩。
左右不齐的短发,瓜子脸,远远看着就和旁边的人不大一样。
好像跟她?站在?一起,旁人都变成了灰色。
行李箱很大,像是可以把她?整个人装进去,女孩东张西望了一会,最后还是冲了出来,旁边是蜂拥而上的黄包车,和其他接站的人,方游站在?原地,她?冷静的看着女孩走过来。
刚才打过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夹杂着嘈杂却?掩盖不了女孩声音的脆。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在?即将错开的时候,她?拉住对方,伞微微前倾,挡住了女孩头顶的雨滴。
然后很自然地把另一把伞递了过去,“常盼是吧,我是你姐,方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