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盼没想到自己匆匆忙忙的来还是一场空, 她愤怒的打的回了酒店,中途方游的电话被她掐了好几?个,没想到对方居然也没有锲而不舍的精神,等到她都躺上床了也毫无动静, 她就这么瘫倒在床上, 眯眼眯着都快睡着了。
手机乍然?响起, 接起的一瞬间传来方游有些急促的声音,“小盼, 快,跟我回雁城!”
常盼:“雁城?为什么?”
“妈病危了。”
方游的喘气声有点大,“你?在哪,我来接你?,咱们?马上回去一趟。”
常盼这会儿也没法发火,老老实?实?的报了酒店地址,收了收东西?,退了房在大厅等着。
从方游口中迅速传来的那个称呼,在常盼耳里实?在陌生的可怕, 这么突兀的一个音节, 乍起的茫然?下她竟然?不能迅速的想起亲妈的脸, 第一个钻上来的反而是对方那年那天那句声嘶力竭的“是我的女儿”,鸡皮疙瘩顿时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在夏日的午后?, 竟然?开始发冷。
宋香萍被送进疗养院之后?的日子,方游会定期去看她,常盼其实?不大想去, 但一想到这位是自己的亲妈,又没有办法推脱了。
小半年一次的见?面?即使很短暂, 但经历起来却很漫长,她现?在有目的回想,只记得长长的走廊,两边墙壁因为时间久了都有些剥落,有几?个地方似乎翻新过,但也还是旧了,没什么人来往,中厅坐着几?个护士,戴着口罩,和空气一起沉默着。
而她亲妈在的病房是个六人间,每个床位之间隔了一道帘子,遮挡作用了胜于?无,毕竟还有点透,当时她们?的条件实?在太差,单人间近乎是个奢望,而这样小小的病房里,住着的病人看上去都和常人无恙,但都看管的很严格,甚至走动的范围也仅仅是在病床周围。
她妈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常盼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高考前,宋香萍已经彻底听不进别人的话了,她像是终于?完成了沉溺个人世界的这一进化,目光永远呆滞的盯着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方游喊她她只是动动耳朵,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常盼叫了声妈,她转个头,又迅速的别开脸了,她当初动刀子最核心的理由?似乎也忘得差不多了,似乎连亲生女儿的声音也只是打扰她的庞杂,她背靠着枕头,穿着病号服,有些苍白而稀疏的头发梳理的很整齐,输着液,四周很安静,当时常盼和方游就坐在病床边坐了会,就走了。
她们?的妈妈,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回容城的这些年,上大学或者兼职或者办这个办那个需要填什么家?庭材料的时候,常盼才会想起她这位亲妈。
她由?一开始的不屑到耻辱再到恐惧,到最后?的无动于?衷,虽然?数数就过去了,但感觉其中花了好长的时间,把养母许涵作为母亲的形象从脑子里抠出?去换成宋香萍的形象,到此时,又通通消失了。
外婆也曾经委婉的问过常盼要不要去看看,但都被常盼转移了话题,对常盼来说,那些都过去了,生母这两个字被泼上了血淋淋之后?,剩下全是令人作呕的蛆虫,顺着回忆既定的脉络爬动着,一不小心,就要被沾染。
但现?在,造就她那段血腥而惊悸记忆的人,居然?要走了。
方游急匆匆的从送她去机场的苏雁青车上下来,一进酒店大厅看到的就是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的常盼。
“小盼!”
她走过去,一把拉起对方搂进怀里,一边顺手拎起常盼的行李袋,把对方带出?了酒店。
开车的是苟先生,苏雁青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到她俩出?来了迅速下车给她们?开了门,顺便?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
坐上车的时候常盼问了句:“真的假的?”
她靠在方游怀里,说不上难过,但也不是很好过,只觉得有些没细细去想过的以后?,关于?她自己的,关于?方游的,关于?宋香萍的,这么突兀的砸过来,有点难以接受。
车里开着空调,她使劲儿的往方游怀里钻,方游以为常盼很担心,也没去推她,反而搂的更紧了,她低着头,拍了拍常盼的背,轻声说:“那边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具体的我们?到了就知道了。”
开车的苟先生目不斜视,还能指使自己媳妇迅速走后?门核对机票去,他对方游的事情也早有耳闻,而后?座那个漂亮的姑娘怎么看都是一肚子坏水,真的伤心还假的伤心他这个旁人不好说,但他媳妇苟太太则是全然?看透了,常盼什么德性她以前就知道,她俩那倒霉妈出?事的时候方游是忙前忙后?累的跟死狗一样,常盼虽然?良心长了几?两,知道关心方游了,但对她亲妈是毫不在意,出?结果了也就哦一声,像是巴不得她妈判刑似的,有回她回去看方游,正好碰到这俩姐妹要去看宋香萍,常盼那是一点的不想去,明明是亲妈,还没方游这个假姐来的亲。
有些人天生德性是改不了了,苟太太对自己发小这个薄情寡义的妹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丫头现?在装的脆弱在车上就迫不及待的吃起她姐豆腐了,不知道私底下打什么鬼主意。
说不让见?的是她,硬要见?的也是她,现?在委屈给谁看呢!
苏雁青在心里腹诽一大堆,其实?也没多少?恶毒,她琢磨着方游左右也敌不过常盼,以前那臭丫头哭俩下她就没辙了,现?在常盼段数更高,本来就一张绿茶婊的脸,还楚楚可怜的,方游还能怎么样?!
雁城作为个四线城市,设施实?在是烂的不行,这些年也没个长进,连机场也是破破烂烂的,打个的也半天没人接,等常盼和方游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了。
方游以前在这个医院实?习过,倒是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地方,说是病危的亲妈现?在在重?症监护里,常盼站在门口杵了老半天没想进去,也不是怕,但就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推拒她,让她连抬腿的勇气都没有,活像重?症监护里待着的都是跟被判了刑似的人,安静的跟是旁人的呼吸都可以被轻易的感知。
最后?常盼还是进去了,方游一直没来,还在跟医生说什么。
她特意压低了脚步,生怕打破这个安静的局面?。
窗帘没拉,外面?是潼潼灯火,夜幕下闪闪烁烁,而光亮的病房内,安静的躺着她的母亲,生她但没怎么养过她的女人,宋香萍带着呼吸罩,微弱的呼吸使得那罩子里一会冒出?点雾气一会又消散的,像是一个生命最后?的挣扎。
常盼静静的站在床边,她头一次这么认真的去看自己亲妈的脸。
同样还没五十的年纪,许涵年轻的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而宋香萍看上去活像到了古稀,记忆里还有的零星黑发,现?在都全白了,肌肤松弛,眼纹很深,法令纹像是被人刻意的按过一样,在她平整的肌肤上按出?一道沟壑。这个人睁着眼的时候眼眼睛很大,但没有神,有点笨拙,常盼不知道她亲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这样子的,把一次在意当成爱慕,成全了自己后?半生所有的不幸,即便?她这个没有几?分像她的女儿,长了跟她又爱又恨的男人有七分相似的脸蛋,也能年年盼望着归来。
仔细一想,她也没有怎么跟宋香萍说过话。
她们?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尴尬的,一种乍然?而起毫无感情的对白,还没路上陌生人的搭讪来的顺畅。
无非是一些“中午吃的什么”“还饿不饿”“明天还上课吗”之类的话,而且她亲妈永远驼着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不得不弯着,带着那种有些刻意柔和的笑?容,永远土里土气的衣服,睡觉总有鼾声,看完电视也不关。
她认我干嘛呢?
常盼盯着宋香萍的脸想,“我其实?从来没真心叫过她一声妈。”
嘴皮子碰一碰就能让人满意其实?挺好的,世界上多的是这样的关系,用一个听上去非常牢靠的称谓去包裹,可能还要用法律加上一层保护罩。
但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室内安静到常盼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她竟然?希望宋香萍能睁开眼让她看看,让她稍微把她脑子里那点还停留在六年前的对方的样子给修改修改,省的以后?无处缅怀,但一边的心电图测量仪缓缓动着,总觉得下一刻就不会再波折,她作为一个外行,都感觉到宋香萍身上枯朽的气息。
她快死了。
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常盼想,她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的望着闭着眼的亲妈,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你?。”
“我过得挺好的,这么多年最不好的就是跟你?一块儿的那几?年,你?很穷,住的也很破,还喜欢赌,还把我推出?去,还杀过人,一点都不像个当妈的……”
“当然?我也不知道真正当妈的应该怎么样,反正应该不是你?这样,也不应该是许涵那样的,你?们?其实?都一个样儿,只顾自己。”
“不过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收养方游,虽然?你?也没好好养,但起码她是在你?眼皮底下长大了,起码还有个住的地儿……起码我回来还能遇到她。”
“我喜欢她,想跟她过一辈子,你?也管不着了,也管不了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妈,”常盼顿了顿,她揉了揉眼,抱着最后?一丝真诚说道——
“谢谢你?。”
说完她就走出?了病房,正好方游从医生那出?来,还倒了杯水,看到她红红的眼,拍了拍她的肩膀,“休息一下,喝点水,听医生说妈情况真的很不好,也就这两天的事儿了,你?上班那边,可以请个假吗?”
常盼喝了口水,嗯了一声。
但她们?的妈像是受够了现?实?的烦恼,在半夜的时候就没了气儿,常盼木然?的看着被盖着白布身影,跟着方游处理后?事去了。
当地火化完之后?她们?就回了禄县,处理完最快也要一星期,常盼作为一个已经交了活儿的人,老板也不会太为难她,而方游自己就是老板,自然?也没人管得了她。
人生老病死,生在第一位,死在最后?一位,而老跟病,其实?没什么好分前后?的,有些老就是病,有些病就是老,可能还是死。
常盼在青春期的时候送走了亲爹,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六年后?,又送走了亲妈,这一对仇字当头的夫妻,年复一年,到地底下终有一聚,常盼也没什么好期望的,在坟前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年头,死人的地儿都比活人的贵,她站在这片阔别多年的地界上,站在郊外的墓园里,眼前是宋香萍那块碑,照片还是她年轻的照片,不知道方游从那个旮旯角翻出?来的,刻成一块椭圆的石头样的东西?贴在碑上,上头的年轻姑娘一双圆眼,水灵的不像话,让人完全不敢相信她这一生会过得如此潦倒,到死,都孤家?寡人。
墓园在半山腰,窄小的走道上还能看到未及时清扫的瓜果,被人踩过,汁水四溅,蚂蚁成堆,看着让人心生嫌恶。而向远处看去,是禄县这个小小的县城,被重?山包围,迷迷蒙蒙的,没过多久,天上倒是开出?了太阳,阴了几?日的天儿,终究还是放晴了。
常盼跟着方游离开了墓园,慢慢的往墓园外的公交站牌走。
公交车很久来一趟,她俩站了一会,旁边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孩,估计是趁周末出?来玩儿的,常盼尽管木这个脸站在那儿,这样乡下旮旯的地方充当背景也遮掩不了她的美态,那帮小孩叽叽喳喳的,没机会就往这里瞄。
上了公交车的时候常盼发现?没有了位置,其中一个男孩在一群人哄笑?中脸色通红的站起来要给常盼让座,常盼拉着扶手,一言不发的盯着那个男孩。
在这么多双眼的注视下,她露出?了一个兴味十足的笑?,问:“你?让旁边那个起来,我跟你?坐怎么样?”
一阵哄笑?。
旁边那个男孩当真就要站起来的时候,常盼被人猛地一拉,紧接着她听到方游对那群小孩说:“用不着让,我们?下一站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