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无缺·梁国篇 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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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七年秋七月,南梁神机军于玉霞关大破北朝联军,北朝斡邻部人皇王兵败而亡,危机之际,其女太师公主斡邻琉哈率部退避至三河源头。

同年冬月,时值玉霞关一战后四月半,梁都南京金陵城一处临时搭建的值房中,这一晚当值的乃是刑部侍郎吴壹与御史中丞司马渡。

宫中内侍送来了皇帝朱批过的奏疏,二人翻过,见大多皆是有关新近收复的北境领土如何安置与王化的事务,便嘿然整理着。

直到司马渡从中翻到一本来自礼部的奏表,他心下疑惑,翻开里看,不禁惊呼道:“吴侍郎!”

周壹闻言,“中丞何事?”

他垂目,见司马渡手中奏表上的文字,心下已有了几分了然,那司马渡道:“神机王表中求请陛下册封的女子是何人物?”

吴壹笑道:“难为中丞不知。”

他轻点那表中“周若水”三字,嘴角噙起一抹笑容,“这女人,可是北击玉霞关大捷的首功之臣。”

司马渡蹙眉:“玉霞关大捷乃是神机王军浴血沙场的功劳,与一女子何干?”

吴壹笑道:“正为此人,王军不费兵卒,于玉霞关不战而胜。”

他曾做过神机王周启钧的典签帅,自然也曾亲历那玉霞关一战,于此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后再度提及,仍不免唏嘘,“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二十多年前,北朝一处盘踞三河源头的部落出了位举世难再的人物,仅凭一支千人骑队便一统东部草原诸部,号称人皇王。

那人皇王迎娶了号称草原第一美人的东鹿公主,次年便生下了一个女儿,便是太师公主斡邻琉哈。

琉哈公主十六岁那年,先神机王周定与这位人皇王相遇于幽州黄金台,那人皇王引易水大灌城池,诱周定开关,后又设伏于医巫闾山上,将那南征北战戎马半生的老神机王射杀,悬其首级于阵前宝纛下,作为其女的生辰贺礼。

随后,人皇王挥师南下掳掠,无数珍宝尽归草原。

彼时梁国新帝幼冲,主少国疑,又逢神机王身陨之噩耗,登时举国不安。

北朝铁骑南掠之势锐不可当,梁国君臣迁都南京金陵,退居长江以南。

渡江之际,神机王世子于江岸迎击北朝铁骑,险胜此战。

此后北朝军暂还师北上,梁国军队固守江南,君臣北望而不得归。

世子启钧当年只有十八岁,尚是少年岁数,于江岸一战大噪声名,却无奈不是那人皇王的对手,只能含恨忍下杀父之仇。

偏安江南之后不久,神机军帐中军师邓岸、宰相桓崇并幼帝之母郭太后商议谋算,将一批老幼细作共十七人送至北朝,一为刺杀人皇王,二为往来传递北朝军情密报。

但只隔数年,这些细作的尸身大多都被以泄愤的方式辱虐后归还。而在这十七人之外,还有一人,正是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的,那小神机王周启钧的义妹。

此人名唤若水。

……

一年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一代的皇帝比死去的老皇帝更加笃信佛法,冬天一过,南朝迁都洛阳诸事宜完毕,便开始招募工匠,征派徭役,预备在中都洛阳京郊护国金光寺修建宝塔供奉浮屠。

而去金光寺宝塔选址的正北方的大青龙寺里,神机王妃正与几个家仆婢妾进香,寺中香火绵延不断,往来车马络绎不绝,让原本清净的佛门添了许多的热闹嘈杂。

寺外青松下,一位着素青禅衣的女人正倚松闲望,冷冷地观看着往来的僧众与香客。

她时不时抬头望望天色,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好在她并不起眼儿,在人来人往的佛门净地,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树下歇息的年轻女人。

南朝上下人人礼佛,每月朔望晦、节庆佛诞,都要到寺中礼佛进香,或请僧众做法事,耗费资费千万不惜。眼下将近盂兰盆斋,此等事便更多了起来。

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王妃才在几个侍女家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如释重负,走上去相迎,道了声:“嫂子。”

王妃闺质弱流,一向不曾亲近她这样的人,也不能理解她的行事,但为神机王的情面,便也很得体地笑了笑:“郡主等久了。”

她也不客套:“是挺久的……”

上了车,王妃从车中撩帘而望,见她正登上马背,解下腰间珊瑚手柄的金丝短鞭,漫不经心地张望熙攘的街道。

侍女低声抱怨道:“这位北乡郡主的做派,实在有失礼教。”

王妃叹了口气:“她和旁人不同。”

“到底是从边远蛮夷之地回来的,做派张扬,为人也实在……”

“住口。”王妃轻声呵斥,“殿下向来忌讳此事,不许多言。”

侍女只好悻悻地低下头,随车而行。

马上的她忍不住笑了笑,那侍女说的话,她一个字不落的全听到了。

她的耳力极好,又曾在北国的草原上随斥候学过本领,但有事这种本领又实在让她困扰,她明明一个字都不想听,却总是能一字不落地听得真真切切。

她拿着鞭子轻轻敲了敲掌心,这里太局促,人多,道窄,车轿往来,根本跑不了马,马憋闷,人也憋闷。

下次还是骑牛或者骑驴出来,她想,也许还能走得悠哉一些。

这一日,街头出行的人里,不少都是王公贵族,谁家的仪仗车马,远远一望就能分辨清楚,谁该避让,谁能昂首阔步地走,都分得清清楚楚。索性神机王的名号大,一路上也不用避让谁,直到了天津桥上,正好遇到当今皇后的兄长、国舅府的车马从对面过来,还没等车里的王妃吩咐让行,对面一个着簇新靛蓝袍子的人就已经纵马上桥,马速极快。

那桥本就狭窄,贵胄人家车宽马大,原就堵得水泄不通,哪里还能这样纵马急驱?那对面的少年也不管不顾,直接壤道:“前面的人!不长眼的知道我是谁吗!赶紧让开!”

神机王府的家仆见状,只好催促车马让让,可车行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急行的马匹,还是在王妃的马车刚刚退到桥下时,与对面那马擦了一下。

拉车的马虽看上去膘肥体壮,却实在是个草包绣花枕头,这一擦受了惊吓,直接扬蹄嘶鸣了起来,不顾车夫的鞭挞,拖着香车就往桥上冲去。

那桥上还有正在过桥的亲王府家人,一旦相撞,伤了哪个都要命。

她原本骑马到了桥下,在看一个铺席买卖的钗子。

市井的东西,那些王公贵族看不上,生意冷清寥落,但她一眼就被这些个花红柳绿的东西吸引了过去,那商人瞧她打扮,想必是个不缺钱的,也花尽了心思言语哄她看自己的东西。

“姑娘瞧瞧这个……”

“再瞧瞧这个……”

她正笑着看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样,忽然听到桥上的惊呼,抬头一望,就望到王妃的车驾往桥上横冲直撞,后面跟着的家仆婢妾手足无措。

眼见那香车要撞上对面的人马,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抹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飞燕一般轻轻落在那驾车的马上,两只手分别扯住两匹马的缰绳,用力一扯,两匹高头白马昂首长嘶,连前蹄都抬了起来,但到底在离对面那人一射之地时站定了下来。

周遭一片寂静,似乎都没有回过神来,她松了马缰,回头对早已吓得呆若木鸡的车夫笑道:“驾好了。”说罢,她脚下一蹬,翻身从马上下来,走到车畔,敲了敲车壁,“嫂子,没事吧?”

车帘缓缓撩开,王妃一脸惊惧未定,扶着车壁,脸色苍白,见了她才缓缓地颔首:“没事……”

“没事就好。”

她抹了抹手,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一路走到桥下,又回到那个铺席上,在商人瞠目结舌的神情里挑了几支铜簪,解了荷包:“多少钱?”

那商人愣愣地比划了个三。

“三两?”她嘀咕了一声,“怪便宜的。”却还是掏了个银稞子,“应该够了,不够就当给我抹个零头。”

她重新系好荷包,将那几根铜簪用帕子包了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桥上桥下早已恢复了平静,人们小心翼翼地议论着方才的情形,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再次上马,紧跟着神机王府的车队下了天津桥。

但国舅爷的公子纵马险些冲撞了神机王妃的事情还是很快传遍了京城,国舅爷本人当时还在宫里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神机王就在当场,闻言只道:“令郎还真是……”

国舅爷擦了擦汗:“犬子无状,若冲撞了王妃,还请殿下恕罪。”

这位神机王执掌十万神机军,是当年击退北国铁骑的战神,皇帝还要倚仗三分,哪里是他一个异姓国舅可以得罪的。

国舅爷早已在心里把自己这个不肖子孙打得只剩半条命了。

那回禀的人还在说:“好在北乡郡主当时就在旁边,立即制住了那些畜生,但王妃还是受了惊吓。”

神机王眉头微蹙:“郡主怎么也出去了?”

那人口中的北乡郡主,正是神机王周启钧的义妹周若水。

这个人,京城里的权贵大都听说过,但谁也不甚了解。

只知当年她还是孩子时,就被送到北朝一个部落当细作,北朝五十六部盟军在玉匆岭兵败后退回草原,她也得以回到中原。

但她初回中原时,皇帝并没有嘉奖她的功劳,甚至对她的功绩是只字未提。

但她本人也不在意,直至一日悠哉悠哉地在街头闲逛买花时,忽然听到有人唤她若水。

她盯着那马上的人看了许久,才想起来他是谁。

也正是那日,神机王率军入京,在百官跪迎的巷尾见到了蹲在铺席前和一个商贩为两文钱一株的荷花讨价还价的她。

就在神机王入宫后不久,宫里就传来旨意,册封这位国之功臣为郡主,封号是她自己想的。

皇帝赐了宅子,赐了田,又赐了金银,但她还是住进了神机王府,第一天见到周启钧的小王妃,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嫂子。

那人道:“咱们家王妃出门到大青龙寺礼佛,着人问了郡主要不要同行,郡主就答应了。”

国舅爷连忙打圆场:“有郡主在,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神机王却不再理会他,只抿着薄唇笑道:“国舅爷还是应当好生管教下家中子侄。”

“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

周启钧算了算日子,三天后盂兰盆会有一场大赦,各部为这场大赦忙活了快一个月,连但这事情原本和他没什么干系,只是大赦的名单里有一些是他神机军从战场上俘获回来的北朝俘虏,原本是要留到冬日里祭祀王军时生殉的,但他一向对活祭嗤之以鼻,便向皇帝请旨把这些人赦去罪奴场做苦役,这才需要他入宫商榷些事情。

出了禁中,打道回府,路上他还特意吩咐人到城南城北的铺子买些羊肉羊腿回来。

神机王府在鸣玉坊,又接近金莲池,七月里菡萏香销,荷花早已没有了。

他只好让人买了些木芙蓉回来。

王妃受了惊吓,府医开了安神的药方,他回来的时候,王妃正在服药。他对这个皇室做主,用来拉拢他的王妃并没有什么感情,但尊重体面给得足够,两个人也能够相敬如宾。

周启钧安慰了几句,又让人将那个赶车的车夫与随行的家仆通通罚了二十板子,责他们护主不力。

末了他才开口问:“若水呢?”

“她回房了,今日要不是郡主,妾就……”王妃很是得体地笑道,“妾还没多谢她呢。”

“这对她来说,只怕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周启钧道,“你先好生歇息,我处理完公务回来陪你,三日后盂兰盆会,太后皇后要在上阳宫接见宗室命妇。”

“是,妾明白了。”

周启钧在应付这些场面上总是不够得心应手,有一个出身好本事好,又能在这种场面上维持有度的王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时辰厨房正在预备晚饭,周若水的院子离厨房近,香气能够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她闻出有羊肉的味道,一边把玩着那几根铜簪,一边翻着桌子上的书。

这是一本千家诗,算是小孩子启蒙识字后能读的书,周启钧怕她读得生涩,还着意问过要不要请个教书先生教她。

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她的老师。

“若水?”周启钧在门外唤了一声,“我能进来吗?”

她把几根铜簪压在书里,把书合上,起身开门。

周启钧换下紫袍官服,一身家常的白玉襕袍,唯一有些颜色的,便是腰间的翡翠干青比目佩。

“殿下?”

周启钧笑了笑:“都说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叫兄长就行,小时候你还叫过我哥哥,怎么长大反倒客气起来了。”

周若水目光飘忽:“是吗?不记得了。”她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只是问,“有事吗?”

“我听说了白日里的事情。”周启钧道,“你没事吧?多亏你了。”

“我没事。”周若水心想,她连西域的汗血宝马都训过,制服两匹受了惊的畜生能有什么事,“谢就更不必了,您都给我买羊肉了。”

周启钧道:“闻到了?”

周若水这才露出些笑容:“挺香的。”她回到中原还不到一年,饮食上根本适应不过来,但那些腥膻的肉食奶酒根本不好在中原的集市上找到。

她心里对周启钧还是十分感激的。

“我今日在禁中,太后身边的人传话,说想在三日后的盂兰盆会见见你,我给你回绝了。”

周若水到嘴的“不去”咽回了肚子里,她对那些聚会没有一丝兴致,更不想见到那些人,看他们的笑脸,吃他们的刀子。

其实到如今,她都不能很好地应付中原的生活,能够躲在这个闻得到花香的地方,按时吃好一日三餐,读一读那些早就陌生的文字,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当皇帝没有承认她的功劳时,她也并没有太多的怨怼,但周启钧为她争来了这些,她也不会不识好人心地回绝。

周启钧一直在打量她。

她很瘦,身量高挑,那件素青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单薄,只是看身形,根本看不出来她有功夫在身,更加想象不到,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的女子,却一力扭转了当年南国险些覆灭的命运,把那北朝的大军送回了长城之外放马牧羊。

“这是自己家,不要拘礼。”

她笑了笑,应道:“好。”

周启钧把她当“自己家人”,可别人只把他们一个当云一个当泥,生怕她这个蛮夷边远之地回来的人玷污了他们的战神。

她自然也不想和他称“咱们”,周启钧给她讨了东西,她乐乐呵呵收下,算了算朝廷赐的田,光是收租就足够她这辈子都能活得舒适了。

她没想要太多,也不想得罪什么人,最好谁也别把她想起来,让她安安稳稳地老死就好了。

“殿下为我操心,我很感激。”她温笑道,“但这些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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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雷:

攻(琉哈)洁,受(若水)不洁(和女人)主cp之间没有和男人发生任何关系,身体的和感情的都没有,但受尤其喜欢玩弄人心,很喜欢。

背景是典型的封建社会,按照传统来说,游牧社会的女性地位更高(相较南方农耕社会)所以北方社会基本上都是女性角色居多,南方朝廷是男人政权,但是政权式微。

攻:琉哈

受:若水

he

很俗套,很狗血。

不喜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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