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晦暗的烛火映着他半边脸,晏安叹了口气,忽然问,“老师,你还有符纸吗?”
化鹤从身上摸出厚厚一沓,压在桌上:“早明白你心思,若真有用,自然万事大吉,我今夜通宵学学。”
晏安整理桌案,搬弄烛台:“我也来帮忙……先前那些符纸和涂料都是你座下的,只有其上的符纹出自他人之手,我们临摹两三次,兴许能画个大概……嗯?怎么了吗?”
化鹤支着脑袋,眸中有熠熠的光彩,他就这样看着晏安,看了半晌:“没有,我在想一个问题,假使我不在,你独身一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啊……”晏安强打精神,“我会先着手当下。譬如今夜先画完这满桌符纸,明日再……唔……明日我再带些救济物出宫,民心溃散,能安抚一些是一些吧。”
“嗯。”化鹤分散符纸,“不过蚍蜉撼树也有学问,你要考量后果。你知道吗?虽人人都猜这场灾难和疫鬼有关系,但自下山以来,却并没有感知到疫鬼的行迹。瘟疫来得蹊跷,但事实证明它只是寻常疫病,顺从天地常伦。”
化鹤停下手中动作,瞧他:“......因而我不可轻易插手。从前倒没什么,若规则神罚降下来,我很担心牵扯到无辜之人。”
晏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嗯”了声。
化鹤又道:“不过不必忧心,我会在暗处追查。你放手去做你想做的就好了。”
“嗯,我洗个脸。”晏安叫宫人打了盆冷水来,醒了醒神,这才厘清思绪,继续说,“刚说到哪儿了?后果么……我决议替父皇出面赈灾,不单单只是为了收拢民心,也能在借机在明面上查找疫鬼。若真是疫鬼作乱,但你却没有察觉的话,很有可能是混迹到了百姓当中。我知道的,你身为神祇,不能伤苍生,你不能杀的,我来杀。”
化鹤似乎怔了下,随即低笑道:“殿下如此霸道,让我不油得心生仰慕。若有朝一日,我天命难转,恐怕也只能可怜地等着殿下前来拯救了。”
晏安画符的手一抖,墨水晕出朵梅。他笑得身子都在发抖,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居然要对老师说一句‘胡闹’。”
玩笑过后,晏安和化鹤对坐桌前,画了整宿的符纸。第二日化鹤重新附灵到云雀身上,跟随晏安出宫散发救济品。
化鹤提议道:“你最好不要直接送人符纸。”
晏安闻言“嗯”了声,将符纸夹在每份救济品中间:“百姓受灾难重创,朝廷却不作为。如今我再将符纸明晃晃递到他们跟前,更会让他们猜忌君臣无能。”
化鹤道:“不仅如此。他们推倒了我的神像,不再信奉我,若将我的符纸递出去,怕是要将你毒打一顿。”
晏安失笑:“如今人人自危,谁还有力气来打我。”
长街绵延,路中央都行满了装载辎重的马车。
百姓一双双目光如幽暗的鬼火盯着这边,他们神色怯怯,躲在打翻烧焦的杂物后面,没有人靠近。
晏安瞧着有些难受,他带着脸帘,出了冷汗,背都打湿了。
他配合车夫,将一箱箱大物件儿卸下来时,听周围人汇报说:“送往其余州县的物资粮食须得再等上个十天半个月,先前朝廷已经派发过一次救济粮,可天神不佑列修之国,数日秋雨,运去的粮食大半都发霉虫蛀了,如今只能邻近各个州县先互相支援,撑到新粮到的那天。”
晏安说:“嗯。”
卸下货物,布置好了几张长桌。晏安这才深吸一口气:“诸位!诸位受苦了,近日粮食物资紧缺,照顾不周——”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冲出来,侍卫立刻挡在晏安身前。
“太子?!你是太子殿下吗?!”
他这话如同扔进池子的石块,霎时间在人群里激荡出波纹。
“太子?!他就是太子?!”
“太子出面,我们是不是有救了?!”
不知为何,众人听到他是太子,渐渐围了上来。
晏安示意随从放开男子,他说:“是我,你病得很严重,这边有药和大夫,待会儿让他们为你治治吧。”
那人喜悦道:“太好了!这些吃的……”
“一人一份。”晏安挽起袖子,盛了白粥,“不可拥抢,不可多拿。”
在场众人无不是面容全毁,浑身脓疮。他们从前虽算不上样貌出众,但至少是五官齐全,皮相端正的,如今受疫病影响,大多都没个人样,因此遮遮掩掩,踌躇不前,生怕晏安被自己的丑陋相貌吓跑了。
他们饿太久,也被病痛折磨太久了,当前看到晏安跟看到救世主一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晏安道:“诸位请先排好队!先领吃食,再看大夫!”
然而这些人简直失了智,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几名侍从拦在外面,无数双手从人抢的缝隙中伸出来,如同疯长的枝桠和枯木。
“殿下!殿下先救我!我快死了!!那个毒疮长到了我的胃里!!!!”
“救命!殿下救救我的孩子!!”
“我老婆快不行了!!我们已经十天没吃过东西了殿下!你行行好!!!!”
“……”
晏安放下汤勺,捏了咒诀,一道结界将众人隔开。他在结界之中,略微垂眸:“抱歉,请每次最多来五人,若前方哄抢多了,后面的人便少了。”
这些都是他从宫中带来的精巧点心,海味补品。流民们拄着拐杖上来,晏安便一人发了一份打包好的。
岂料这些东西很快就没了,很多人捧着碗上前来,乞讨第二份。
晏安没想过能吃这么快,从前他在宫中之时,这些点心他不爱吃,每次只吃一小口便剩在食盒中。
仆从们在背地里拿这事儿骂了他好些回。
不过碍于他明面上的太子身份,众人大多敢怒不敢言。
晏安抚道:“这个点心没有了,正在派人新做,请稍等一下。”
面前的小孩眼睛又大又圆,盯着晏安摇摇头。他指着一旁的冷馒头,说:“殿下,可以不要那些点心吗?”
晏安愣住:“什么?”
“这些点心虽然滋补身体,可是我哥哥快饿死了。”小孩说着便哭了,“求你了……我不要点心……给我,给我几个馒头吧……我哥哥快饿死了……”
这一瞬间,晏安的血似乎从头到脚都冻住了。他有些呼吸不过来,说:“快……快,将我们吃的馒头和干粮都……都散发下去……”
士兵说:“殿下!他们吃糕点,您吃冷馒头,如今再——”
“混账。”晏安冷声喝斥了一句,他情绪难抑,脸色发白。半晌后他才挥挥手,道,“……没事,按我说的做。”
结界一破,百姓仍旧哄抢而上。稻田里的东西种不出来,种子埋在地里泡烂了,晏安已经三天只喝了一碗稀粥,饭都过滤给了百姓。
果不其然,这些符咒根本没有作用,病情该恶化的仍然恶化。
夜里,晏安坐在破庙的烛台下,这里面的焚焦气味挥之不去,案几也是发霉的。化鹤变作傀儡,从背后夺了晏安的笔。
化鹤轻声道:“五日不合眼,和谁比命长呢?”
晏安没有转身,只是颓然地撑着脑袋:“马上寒风过城,就要到冬天了,疫病能稍稍遏制些,不过到了腊月寒冬……”他明显地停顿了下,长吸一口气,才说,“冬天,冬天更……没有收成……”
晏安说到这,声音已然变调。
“怎么了?”化鹤轻轻顺着他的背,“你做得很好,百姓们都在夸你呢。”
“我知道,没怎么,只是……只是……”晏安撑着头,将脸全然遮挡,只颤声重复道:“何不食肉糜……何不食肉糜……”
晏安抬起头,泪流满面:“……老师,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以为如今流民体弱……若成日吃些没有滋补的食物,又如何有力气和疫病抗衡……我,我怎么就忘了吃饱才是救命的……对不起,我真的……我明明见到了那么多饿殍……真的……对不起……”
他伏在桌上,竭力让自己不发出半点声音,却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吸着气。
化鹤只是面色平静,拍着他说:“好了……好了……”
晏安哭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日天不亮,晏安就惊醒过来,看看天色,心说还好还好,正到晨日熬粥的时节,
然而晏安醒来之时,无论是人身还是云雀,都已经不在了。他办公的案台上留了封信,上面附有解密,晏安用业火一烧,便显现出一行字来:
不日而归,勿忧勿念。
晏安对化鹤做事一向放心,没有多想,他得和手下抓紧煮粥。太子布善的消息传得很快,近两天越来越多的流民往靖京这边聚集,这让晏安的工作量变得繁重,他有些招架不住。
天气渐寒,疫病传播的速度稍有减缓,晏安派送冬衣棉絮的途中,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对方是个青年,他手里抱着个小孩,身后跟着许多人,看样子像是他的父母和妻子。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围聚过来。晏安左右的侍卫立马丢下手中的衣物,准备拔剑,却见周围的流民齐刷刷跪了下来。
“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殿下的草药当真有用!家中老母亲的皮肤今日已经精神了许多,偶尔也能下床走路了。”
“我家也是!什么疫什么鬼的,吃饱饭什么病都没了!”
“从前对殿下的看法有误会!不曾想殿下如今竟愿意和我们共苦!”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些疮药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只是能缓轻疼痛,实则那些发烂流血的地方却并没有愈合。
这时,不知人群中有谁喊了一句:“殿下……殿下!你看我身上的疮已经不痛了,我们有救了对吧?!是不是?”
晏安忽然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叹了口气:“诸位先起来,有的人膝盖烂了,别将伤弄得更严重了。”
然而方才那句话却像长了千丝万缕般,将所有人的心提起来,又将所有人的目光拉扯至了晏安一个人身上。
众人期待道:“殿下?我们是不是有救了?!”
“我们全家不求妩净,不求姣子,只求你啊太子殿下!”
“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天天都在喊殿下的名字……殿下能庇佑我们的对吧?!”
“一定是的对吧?!殿下你……还有你们……疫病都已经治好了,我们是不是也马上就会被治好?!”
他们哪里知道,身在宫中的人不是治好了病,而是从未得过。晏安心中像压了块大石,沉得他喘不过气来:“诸……诸位……”
“我们能得救的是不是?太子殿下,你说话啊!你说,我妻儿能得救的对不对,他们可是连睡觉都在念叨你!你说话啊太子殿下!!”
逐渐地,人群失了耐心,没有人起身。从中冲出来一个抱着婴儿的老妇,她跪在晏安的脚边,怎么都不起来。
“太子殿下,我听这群刁民逼问你,肯定吓到你了!我知道的,你从小都住在皇宫,没有见过我们这种贱民,所以很害怕!我知道的!”
晏安有些站不住了,因为他垂眸看下去,发现老妇怀里的婴儿面相发灰,气息微弱,已经将死。
他说:“老人家……”
老妇受惊似的:“不,我不是老人家!我只是……我只是昨夜突然白了头发!殿下!我……我不会逼你的,求你告诉我,近来我疼痛少了许多,这场瘟疫是不是快过去了!”
晏安道:“姑娘……”
谁料那女子忽然“咚”地声拿头撞地,道:“我求你……我求你告诉我啊!我快活不下去了,我家里已经死完了!!我活不下去了,求你说啊!你说啊!”她磕得头破血流,拉扯着晏安的手,失神地望着晏安,“殿下……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听了她这话,晏安才发现女子的脖颈处有一圈被绳索勒过的狰狞的血痕,但由于先前头发的遮挡,晏安没有看见。
“你说啊殿下!”
“殿下你快说,我们都信你!”
“我们有救了对不对?!”
“……”
晏安后背全湿了,他勉强稳住身形,艰难道:“会……会有救的。我会想办法……嗯,我一定会救你们的。”他手掌冰凉,将女子扶起来,“你要好好活着……这是冬衣……来年,来年开春,”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众人眼中像骤然燃起来两团火,盯着晏安,要把晏安焚烧干净:“多谢殿下!我知道,殿下日夜都在为我们!”
“太好了!”
“殿下真是救世之主!”
“……”
当夜,晏安终于病倒了。他烧得恍惚,发狠似的要把这些时日的病全讨回来。
意识飘忽间,他听到有人开了他的房门,下一瞬,那人来到床边,俯身抵住了他的额头。
须臾后,那人离开他的额头,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晏安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喊:“老师……”
化鹤说:“我在这。”
化鹤瞧着床上的人病气环身,想要努力清醒,却反复陷入迷蒙。他轻声抚慰说:“这些事你第一次做,已经做得很好了。”
晏安摇摇头,泪水立马盈出眼眶,他十分委屈:“怎么办啊……老师……我谁也救不了……”
化鹤用指腹抹掉他的泪痕:“你要救很多人吗?所有人?”
晏安啜泣道:“交换……”
化鹤再次俯低身子,说:“什么?”
晏安道:“神啊......我愿拿我所有的寿数……去救他们。”
化鹤这下听清楚了,他替晏安掖好被子,笑说:“傻子。”
他一病三日,卧床不起。百姓一连计入没见着晏安,仿佛失了主心骨,人心惶惶,后面听说他病倒了,又纷纷为他祈福。宫内也被搅和得不安宁,据传闻,有侍女夜里送药,竟见着太子殿下寝殿内有两个高挑人影。
眼看谣言从“鬼怪”变成“情郎”,越来越荒唐。晏安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下,于是他声称只是在练习老师教的傀儡术,夜晚寂寞,总得有人陪伴。
许多人讪讪点头,纷纷表示理解。
晏安瞧着这些表情,总觉得他们理解错了。
冬天彻底到了,一场一场的厚雪压住枝头,百姓的房屋正在重建,许多从邻国贸易而来的粮食物资也逐渐解了饥荒,然而疫病虽靠气候压制,扼杀了部分散播途径,却始终不见彻底痊愈。凛冬一到,死的人却并未减少。
答复药师齐聚宫廷,商讨钻研新药,但人才寂寥,许多英才也被瘟疫夺去了性命。
晏安只生了场小病,很快痊愈。皇帝忧心不已,所有人都在说“幸好”、“幸好”......但自那之后,太子整个人都郁郁寡欢,萎靡不振的,他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撑过这个冬日后,活着的还有多少人。
来年春日,落雨后又是一场未知的劫数。
然而就在有一天,化鹤却突然带来一个好消息,道:“我搜寻数日,终于找到了驱疫之法。”
晏安正坐在破庙前,盯着落雪的眼眸里似乎亮了一下。
化鹤道:“外面天冷,进来说。”
他抬手捏了个火诀,就地烧了堆火:“母神率四大古族战疫鬼的故事听过吧?”
“听过。”晏安道,“不过疫鬼未现身,又要如何战。”
化鹤笑道:“我一介草根废神,可不愿逞这种威风。是这样的,母神殒身的方式和炎师她们一样,径直消散了。不过同样的,祂死前也留了些东西以备后患,从前我不明白,以为祂只留了死个折磨我的严师,如今我才发掘出来,祂留下的是祂自己。”
晏安疑道:“祂的灵?”
化鹤道:“也不算,是祂的所有,祂的四肢百骸,血、肉、骨、髓。虽难以考究具体什么部位化作了什么,但至少我知道祂除了造出炎师他们四个以外,还创生了七个新神。这七个新神得祂号令,选了七位接班人,而后周而复始,七神归于天地本初之态,如今已不知所踪。七神分别继承了母神的各类咒灵,成了各司其职的七个继承者。这些继承者需要繁衍,更需要传承,如今尘世间已传承了四个族群,剩下三个神族的弟子还无所踪迹,兴许还未复兴起来。”
晏安抻直手臂,将手烤得暖和了些:“我听传闻,母神当年战疫鬼,用了一个阵法将疫鬼困住,这个阵法正须四个阵点,是不是和四大古族有关?”
“孺子可教。”化鹤看他烤火,“我们可以试着复现那道阵法,不过霜云教我的阵法当中没有这一幅,这段时日我尝试通过用法和效力反推,仿拟了三千多种阵法图,筛了很多,猜猜最后还剩几幅?”
晏安歪过头:“我想想……你这样得意,我猜还剩一百幅?”
化鹤支着头说:“这么瞧不起我呀?”
晏安道:“五十?”
化鹤摇摇头。
晏安又说:“三十?”
化鹤说:“再猜。”
“……莫非仅剩十幅?”晏安深吸一口气,撂担子道,“再错我不猜了。”
化鹤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你还可以再崇拜一点。”他竖起食指,“只剩一幅。而且我敢保证,这最后一幅绝对和母神当年的四点阵同等效力。”
晏安凑近,攥住化鹤的手指,配合地说:“是吗?你好厉害啊老师。”
化鹤挨上了他手的暖意,瞧他眼波平静:“好没诚意啊。”
晏安冷呵一声,似乎并不将其放在眼里:“我早就猜到了你的本领,老师——”
他一声“老师”没喊完,就被化鹤反攥进手里。化鹤说:“早猜到还陪我玩儿?我被你耍得团团转……手又冷了,去暖暖。”
晏安又旋风似的被化鹤推到火堆前,身子在抖。
化鹤瞧他笑,心情也很好,散漫道:“我虽厉害,但到底比不过母神。我没有那种威力,四个阵点是绝对不够的,我需要十六处阵点,布阵之时这十六处不可有意外。”
晏安道:“具体的意外是指哪些?”
化鹤说:“处在十六处阵点中的人必须活着,且我开阵之时须得在祭月之时,也就是来年初秋。”
晏安道:“这没问题,我可以多造几个傀儡保护。近段时间军营将士也开始重新训练,也能成为帮手。”说到此,晏安又问,“可是神祇插手,没问题吗老师?”
化鹤说:“你放心好了。若是其中无疫鬼,此阵则单纯的用于驱散疫气;若其中当真有疫鬼,则在阵中必现原型。当下之际,先要请七族助阵。”
晏安闻言,迫不及待:“现在就去。”
化鹤说:“不等雪停吗?”
晏安道:“等不了了。”
七族之徒散落在世间各处,其中的族落创立者大多脾性古怪,不好相与。化鹤化作云雀陪在身侧,瞧过了太子殿下的委曲求全,霸道横行,厚脸皮有之,一言不合就开打也有之,同时也瞧见了他的坚韧和博爱。
他们沿途路过了河流与海,千月镇早已不是先前的模样,没有了活人,枯朽破败的房屋变得如同高山的缀饰,一点风浪就能将其全然吹进海里。
离海进的岛屿上有座高大的石窟,分明从来没人住过,却干净得连蛛网都没有。里面有楼阁和庭院,两株红枫幼树垂着嫩苗,却仿佛千万年都没有成长过。
化鹤化成临枫的模样,从身后走来,他说:“看这么久,也不过去碰一下吗?”
晏安环顾这里的老古董,故作警惕道:“坏了要我赔吗?”
化鹤长长地“嗯——”了声,而后正色道:“赔,得赔!这里可都是我的宝贝,你弄坏了,哪怕是太子殿下也得赔。”
刚说完,晏安便伸手触碰到其中一株幼枫。只见刹那间,那枫树仿佛得了雨露甘霖般冲破桎梏,迅速生长舒展。
洞窟内刮起阵冷冽的风,红枫脱离树梢漫天飞舞雀跃,仿若离散的火,太炽烈……
化鹤凝望片刻,说:“你唤醒了它们,从此便是这里的主人,所有生灵供你驱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常春也可永夏。不过只有一点……”化鹤垂眸,轻声说,“若你热爱春日,这两棵枫树却只能常常繁茂,不随你意。”
“可惜了。”晏安颇为遗憾,话锋一转,“原本预备了许多珠钗首饰当做赔礼的。”
化鹤苦恼:“你说得太迟,圆满得太快了。”
晏安被逗笑了,于是化鹤也笑。
化鹤说:“此处看你很喜欢,便送你了,我早就想好了,为它提名‘精怪洞’好不好。当做我的见面礼。”
晏安有些装糊涂,他掐头去尾,道:“既然送我,那我凡夫俗子,怎么取了个这种名字?”
“非也,此‘精怪’非彼‘精怪’。”化鹤似乎想摸扇子,却想起扇子早送他了,“你如今是个小古板,以后就是大古板、老古板,我取自通俗的‘古灵精怪’,就是想让你活泼些。”
晏安说:“我近来笑了很多了。”
化鹤道:“不够,我愿你生生世世都要喜乐。”
晏安愣了下,又笑:“怎么说得好像要离别了一样?”
化鹤说:“是要离别,时辰不早,我们得离开这,去继续敲下一位神族长老的门了。”
他们跑遍世间,晏安时常关注着列修国的事态,所幸虽然没有有效的缓解,却没有明显地恶化。
化鹤又变成了云雀,陪着晏安当说客。
有时候化鹤会忍不住好奇,说:“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不恨吗?这样不分昼夜,舍命奔波,值得吗?”
而后化鹤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间有许多生灵都比他更适合做神。
因为他的心向来是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