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语

86 / 98 章 · 4,265

临枫并未将花侑下葬,他拿回冰晶后,打散了花侑的神灵。两人往回走的时候,晏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临枫神色淡淡:“下葬是要入鬼界的,但这并不是因为神鬼的上下之分,而是鬼界名册从不记神祇之名,没有轮回资格,神的灵魂只能终年盘桓在极阴之地,被万鬼吞吃,下场只会更难看。”

临枫口中的“难看”一语双关,一是指妩净神向来在意样貌,受恶鬼撕咬,定是不好看的;二是祝衫清神销魂灭,就算他强行做鬼,也等不到祝衫清的魂魄经过。

正此时,临枫忽然瞧见晏安的欲言又止,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晏安看着前方,目不斜视:“我想知道的已经来了。”

只见前方凭空出现一圈打挤扎堆的人群,它们围在方正的戏台之下,闹闹哄哄的。只是仅这一眼,却令人瞧出许多古怪。

这群人不是真人,而是群佹形僪状的纸人。

戏台不是寻常戏台,而是挂着红白两色经幡的鬼戏台。之所以是鬼戏台,是因为台上立着道虚空裂口,正源源不断朝外吐东西。那东西骨碌碌滚一遭,骤然展开四肢,他们个个蓬头垢面,嬉皮笑脸,不是当日在千月镇见到的戏仙又是谁?!

戏仙们笑意盈盈,朝他们二人招手。

晏安道:“看来是直奔你我。”

临枫散漫道:“那就看看也无妨。”

纸人们脸上吊着两颊红,听见他们的到来,忽然“咯咯”笑起来,齐刷刷分站两头,为临枫和晏安让了条道。

两人刚走至台前,纸人们便“哐哐”敲起了纸锣鼓,台上“嘭”地声炸开爆竹,纸人一半咯咯直笑,欢天喜地喊道:“小衢!阿月!从之!”

另一半垂泪痛苦,呜呜咽咽喊道:“……我很痛很痛啊。”

——祝衫清,我也会很痛啊。

临枫抱着手,从里面看到了花侑的过往。

原来冰晶的收集并不顺利。祝衫清死后,花侑没有耽误,立马对冰晶进行了修复,然而他以为的尘埃落定不过只是噩梦伊始,花侑又见到了祝衫清。

冰晶碎片无法复原,遇归骗了他,这十二分碎片之力并非出出自同一脉,其间力量互相排斥,不仅无法融合,更是由于力量冲撞,碎裂了不少。

毫无疑问,遇归操控魇境的手段龌龊到远超花侑意料。

于是花侑又堕入魇境中的轮回,他再次成为了十二只小妖之一,只是又一轮回重来,祝衫清没有了先前的记忆,他们又回到初遇之时,各怀鬼胎,谁也不说。

花侑就这样扮啊演啊......魇境中他和祝衫清一次次相遇,他一次次杀掉祝衫清,又一次次被祝衫清原谅。

“姐姐”这个称呼已成习惯,哪怕花侑从未有过立场。可是日子越长,花侑就越不耐烦。

那些小妖的喜好、妖族的节日,以及那些不必记忆的家长里短,都烙印在祝衫清的岁月里。很多时候,花侑都禁不住发笑,笑自己才是拥有千面之相的那个。

岁月斗转,寒来暑往,又是一年除夕夜。祝衫清眼睛不便,因此家常菜都是花侑在做。

饭菜上桌,祝衫清尝了口。花侑撑着脑袋看她,问:“今年的饭菜怎么样?”

祝衫清道:“很好。”

花侑说:“是你喜欢吃的吗?”

祝衫清又说:“嗯。”

花侑也拿起筷子,夹了筷焦糖冬瓜:“从前在山上,我常住庙观,庙里的小僧时常做这道菜,是我很喜欢的口味。可是祝衫清,他们十二个里没有人会做这道菜,你其实什么都知道。”

祝衫清神态自若,道:“说什么胡话?”

花侑不想再演了,应该说很久以前他就没有耐心了。

“嗯,没错。我是糊涂了,但你就很清醒吗?”花侑食不下咽,搁了碗筷望着她,“你我心知肚明,各有目的,我不是谢弦,更不是谢衢,我是……”

他顿了下,说:“你能不能有那么一次……看看我?”

可是话音刚落,魇境就碎了。

祝衫清并不愿戳破这层纸。

魇境再开,花侑已经懒得去分辨自己如今顶着谁的脸。他找到祝衫清,开门见山:“祝衫清,我是花侑。”

可是等待他的哪里是祝衫清,而是附身在祝衫清身上的遇归。遇归摘了眼前的白绫,他强行用祝衫清的盲眼看世,最终落得血漫双眼。

祝衫清疼得弓起了腰,花侑一时慌了神,下意识要去搀扶,岂料触碰的瞬间,祝衫清忽然“咦”了声,再抬眼,却露出了古怪的狞笑。

花侑的心头仿佛被泼了冷水,他神色骤冷,喝道:“出来!”

遇归围着他啧啧称奇:“妩净神,看来你在里面过得很好嘛!我原本只有化鹤的把柄,造了方魇境让他经历生生世世,万劫不复。可我怎么敢想,你竟然也……有趣、有趣!”

他一席话戳中了花侑的心事,花侑面若寒霜,一字一句说道:“你很想死吗?”

遇归只是个不成型的顽灵,论咒力和修为根本不是花侑的对手,可遇归丝毫不惧,直面说:“我当然不想和你打架呀。你是母亲亲手创生的第四神脉,是化鹤的老师,本领自然很大。不如这样,老师,我们做个交易——”

遇归操控祝衫清的身体,还操控祝衫清的佩剑。

那剑本应是如明镜,此刻被遇归附咒,剑身回荡着一圈蓝色云纹符。遇归将剑柄送到花侑跟前,剑尖对准自己:“这把剑有个很应景的名字,叫‘诛魔’。不错,在这方厄魇中,我就是那个魔。妩净神,我保证,你只要杀了我,此后轮回你都不必再经历了,我将余下的冰晶还你。”

花侑哂笑道:“需要你保证什么?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哈哈哈不错不错!”遇归开怀大笑,“化鹤都敬畏着你,你杀我不过草芥之事。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还没杀我?嗯?妩净神,你是舍不得这轮回辗转,还是明白这次杀了我,祝衫清不会再复活。”

他这话正中花侑软肋。

花侑有些气息不稳,因为他知道遇归没有说谎,这一剑下去,兴许真的能尘埃落定。

遇归瞧他神情,略显怜悯,叹声道:“老师,你又何必蹚这趟浑水呢?你和化鹤虽都是主神,你却是以‘辅’为主,瞧你如今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早知道你来,我便不大费周章地布置魇境。现在好了,用在圣子身上的毒,你又如何受得了这种程度呢?”

遇归佯装同情,实则言语中都是讥讽。他难以释怀被抛弃的过往,对所谓的“主”神颇有微词,因此想要借高低之分来贬低花侑。

他扭曲了祝衫清的过往,将魇境中的场景塑造得同化鹤的经历类似,遇归心思缜密,知晓化鹤的死穴,更知道如何使化鹤自我暴露。他在同一件事上塑造无数的轮回,不仅能让化鹤看,还能让化鹤重头经历。

这时遇归最初的目的,他想将化鹤永囚于魇境以此报复,不料花侑误打误撞闯了进来,先疯了。

遇归等了会,十分好奇:“你在犹豫吗?”

花侑说:“嗯,刺进去她就会死吗?”

“当然啦。我有没有说谎,你开灵眼便能知晓。况且我何必冒险说假话呢?我想看的,只是你和化鹤最痛苦的样子啊!”遇归煽动道,“来啊,妩净神,只要用这把剑杀了我,不仅能诛杀恶徒,更能拿回镇国冰晶!”

他语气带着残忍的天真,表露出一副诚恳无畏的样子,似乎早就洞悉了花侑的抉择,笃定花侑绝不会对祝衫清动手。

然而花侑问:“余下的冰晶尽数在你身上吗?”

遇归说:“当然啦——你说什么?”

他刚说到“什”这个字的时候,剑刃已经插穿进祝衫清的腹部。花侑扣过祝衫清的肩膀,以一个近似拥抱的姿势靠近,用剑插穿了她的腹部。

祝衫清骤然流出两行血泪,面上却在狞笑。遇归说:“你狠,你果真狠!她活不了哈哈哈……她、她活不……活不了……”

遇归的声音戛然而止,祝衫清的身体也仿佛遗落的纸鸢一般飘落。她蓦然跪倒在地,与此同时,如过往万万次轮回一样,魇境破裂,万象颠倒。

花侑用身体撑着对方,喊:“祝衫清。”

祝衫清说:“谢……”

花侑道:“不是谢。”

花侑道:“我是花侑。”

花侑道:“你疼吗?”

祝衫清道:“谢谢……”

“你真可笑……”花侑说,“你真悲哀,祝衫清,你看看我,我可笑吗?!我……”

祝衫清没了声音,也没了气息。

花侑怔愣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他胸口剧痛,再吐出口血来。这口血像是一切的开端,花侑再也无法忍受这场不属于他的生生世世,所有的过往岁月随着祝衫清的身死魂灭,变成了余音中最强烈的震颤。

那个“谢”字轻飘飘的,跟祝衫清的痕迹一样,好像她从没来过似的,也不记得花侑这号人。

“……我很痛很痛啊祝衫清……”坍塌之际,他骤然回过神来,然而魇境里的一切都随烟而散,化作虚无,花侑仓皇道,“姐姐……祝衫清……祝衫清!!”

魇境轰然坍塌,却并非全然化为乌有。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一境崩塌之处,骤生了一道罅隙,从中源源不断涌出许多手舞足蹈的下流愚人。

——如此撼事,只此戏中。

舞喜也舞悲。

这便是“戏仙”,也被叫做“戏娘子”。

而这道裂缝所开之处,正是山海景地,家火千月镇。

于是戏仙作乱的缘由便从中而来。

然而待花侑清醒过来时,戏仙已经繁衍渗透进千月镇的各个角落。花侑想要悬崖勒马,却为时已晚,戏仙根本杀不死、杀不尽。

短短几日,千月镇几乎被血洗了一遭。余下百姓不敢出门,日夜都将全家锁在屋内。花侑杀了两天两夜,将自己杀成了个血人,终于明白这些戏仙为什么杀不完了。

因为这些戏仙正是因他而生的,而他还活着啊……

——戏剧落幕,纸锣鼓遽然燃起来!

火势威猛,一路蹿升,直至将整个戏台全然吞进火肚!原来这戏台上的一切也是纸做的,不过须臾间,便化作乌有弥散。

纸人们也不可幸免,业火从脚烧到头。它们浑身燃火,却忽然对着临枫和晏安的方向齐齐鞠躬。

正这时,一熟悉的声音从后传来:“你不会真以为我是那种会自戕来拯救苍生的神吧?”

临枫回头,瞧见身后同样烧起来的纸人,它面目全非,却从容得很——花侑的最后一缕魂灵藏在燃烧的躯体之下。

临枫也不讶然,就着它的话问:“你不是吗?”

纸人再反问,有些自我怀疑了:“我是吗?”

临枫道:“你当然是。”

纸人咯咯笑起来,它笑声诡异,要是花侑知道自己能发出这种声音,想必会吓得寝食难安。

纸人笑了半天,已全然成了个火苗,但它其中的魂灵毅力坚韧,还能清醒地和临枫对话。

纸人道:“化鹤,你太惨了。”

临枫“哦?”了声,问:“这话怎么讲?你不是从来都很羡慕我吗?”

“我羡慕你有犯错的资本,有无数的机会。”纸人语气轻松,已经并不在意,“可你正是因为有无数的机会,所以再怎么叛逆也永远被困囿在规则里。当然,最惨的是,你遇到了我。”

临枫有些认同。

纸人又笑呵呵地说:“我呀,就是来亲身教你这一课,生也是神,死也是神。化鹤,你说错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自私漠世,我不爱苍生,也根本不想为其牺牲……

“可我是这样的神,也只能做神,到最后关头,是要做神的选择,而不是自己的选择,你明白吗?”

临枫不语。

纸人仿佛放下重担,松了一口气:“总之,做你老师的那天起我便预料到如此结局。”

临枫道:“非要死吗?”

纸人哈哈笑说:“我若不死,你又怎么成长?若水祈茗不死,又何以有我?凡事若皆有转机,岂不留了侥幸,全然寄托于命数,你又何以去博?因果相接,循环往复,不能坏了规则。我送你一句:我也好,水祈茗也罢,皆为浮云众生。南柯一梦,莫要耽于。

“最后一件事,我想了想,既然算作我的传人,就它取名叫花别语吧。”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