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77 / 98 章 · 10,536

祝衫清又喝了口茶,并未答话,直到另一名纸人上前来扶,她才说:“你也不要跟着我。此山毒瘴弥漫,待你伤好,就不必再进来了。”

花侑纳闷:“我本就是吸收天地邪祟成的精怪,什么毒瘴我都不怕。我尚且是妖,你都这样顾虑,姐姐虽为修行之人,但到底是凡人躯,怎么反倒不担心自己呢?”

“修行,也治病,我是大夫。”祝衫清正襟危坐,“这处宅院被药入了味,你闻着苦,正是因为这里每处都施了药水,正是如此,毒瘴才难以侵入。”

好敏锐!

花侑方才仅是短暂皱鼻,竟被她察觉出来了!

祝衫清说完,花侑才在旋踵间恍然,祝衫清说的不是“不要再来”,而是“不必再来”。

花侑倏忽摸到自己的颈侧,问:“你给我下咒了?”

既然并非因为毒瘴,祝衫清怕是早有了赶客之意——莫非她起了疑心?

果不其然,祝衫清并未否认:“不必担心,这咒法不伤躯体,只是与山中结界相连系。结界感应到你身上的咒法,自会将你阻隔在外。半月过后我会将你送出山去,天南地北的容身所,都比我这里安全。”

……半个月。

按他如今的实力,自保都够呛,怎么杀得了祝衫清?

花侑在房内兀自思索,没留意祝衫清的离去。他心想:若只有半个月,我不仅一边得提防着杀纸傀儡,一面还得放肆地杀!

魇境被遇归搅得不伦不类,若他在此间的灵力一日比一日少怎么办?若祝衫清发现他不是妖又该怎么办?

花侑望着漆黑的房梁,目光冷冽。

遇归这招陷阱原是为化鹤准备的,可他与化鹤不一样,同样的压制放在他身上只会更加刻薄。

真是孽畜!

在未详的因果到来前,他必须尽快下手!

这夜天黑不久,祝衫清命纸人给他送来饭后,照常去巡山猎妖。花侑在屋子里静呆片刻,寻了几件旧衣裳来抵御瘴气。

据他观察,先前将他迷晕的那张清毒手帕,与祝衫清衣裳是同类材质。布料上的清苦味强横,按照祝衫清的说法,该是施过药水。

待子时,花侑按捺不住,刚打开门,惊得他眼皮猛跳!只见七名纸人吊着两腮暗红,眉开眼笑,模样吊诡,呈弓腰拱手姿势,成排站在他门口。

它们拢着手,吊着笑,像在恭候花侑,又仿佛在拜花侑身后的谁。

花侑打量少顷,猛然抬手掐住最近的两个纸人。他掌中业火腾燃,一小撮残喘将熄的火芯“扑哧”跳到纸人胸口,将其身体烧出个焦洞来。

骤然间,花侑闻到股血味,他定睛一看,忽见纸人胸口汩汩漫出紫红色的血,业火发怒蔓延,纸人竟从头开始融化,“哗啦啦”淋下满地的血块和脏器!

血溅在鞋面,花侑憎恶地后退两步。

就在此时,这些半截燃烧的纸人猝然被两道横向之力撕烂了身体!

“嘭!”

纸人炸成漫天碎屑和余烬!花侑抬臂遮挡,然而设想中的临头泼血并没有发生,花侑睁眼,还没松口气,跟前忽然倒吊下来一个头。

花侑:“......”

那张倒悬的脸被胀得紫红,双目凸出,嘴唇发乌,掉出来一寸乌红的舌头搭在鼻尖上,是个死人模样。

花侑抬手就打:“有完没完!”

那头挨了打,竟“嘻嘻”笑起!这时,门框上猝然扒出支手,将那颗头上的皮撕扯掉。

原来这皮不过是一张人造的假鬼面,面具下是个俏皮的女孩面貌,她的发髻歪到一旁,用藤枝绾起。

花侑立时认出她来:“我明白了,你能活着出现在这里,不是幻象就是傀影。”

——那女孩不是别人,正是谢月。

谢月单腿倒勾,荡进房间里。

“你好放肆。”谢月踩着纸屑,围着花侑端量,“祝衫清向来敏锐,你竟敢当着她面干坏事。”

好逼真的假货!

“一,只有‘不会’,没有‘不敢’。二,若我猜得没错,祝将军夜里提剑猎妖,出了外面那道门,便洞悉不了这方靠结界敛迹的宅院。想来我在这段时间里将房子烧了,逃了,凶手也就不翼而飞了。”花侑戳中谢月的额头,将她戳来远离自己,“你不记得我了?”

“我当然记得你,不服钤束妩净神嘛。”谢月拍开他的手,又凑近端详,“我非但记得你是谁,还记得我曾千叮咛万嘱咐,叫你用我这张脸下山时要留神些。如今你到了这个地方,果然是闯下祸事了吧。”

经此一言,花侑想起些往事。

妩净神生性放纵驰荡,却碍于神祇的规则,不得轻易以真容入世。然而花侑的易容捏脸之技实在很烂,因而他若想去山间,就召出灵蛇,借用灵蛇之眼游逛山水;若想下山,便化作海棠,跟着姑娘们赏景四方。

这天,花侑百无聊赖,临时兴起,附感在小白蛇身上,自此山游乐到彼山,从这条河淌到那条沟……

正意兴阑珊,玩得快活忘我,忽然在第三座山的山腰处,灵蛇被一只化形的藤妖给捉住!

这藤妖身受重创,还是个难得的犟种。

按理说,藤妖吃人而化形,也该吃人而继续修道。她才化形不久,正是需要补灵养血之时,却只勉强自己吃些花草续命,竟再也不愿食人!

自耗修为也就罢了,没成想运气还不好,在最孱弱之际被伤个半死!此刻倒在石头上,要将自己活活耗死!

她饿了许久,意识消沉,眼瞅着跟前游来条送死的灵蛇,想也没想就抓起要吃。

造一条蛇容易,可训成灵蛇却要花费许多功夫。花侑不乐意,正要操控灵蛇反击,不料藤妖将灵蛇捉到嘴边,刹那清醒了神志,立刻将灵蛇扔了出去!

藤妖驱赶道:“快、快走!”

花侑来了兴趣,借灵蛇开口说话:“我今日走了,你必死无疑。”

“你也是妖?”藤妖有些讶然,强撑着力气回应,“若此去人世,不可害……”

说及此,她忽然闭目,万念俱灰:“算了……我该死、我只能死。请……请你不要管我了!让我魂飞魄散吧!”

花侑游绕几圈,最后掷出五个字:“你想得倒美。”

藤妖气若游丝:“你说什么?”

“我说你错了。你心愿未了,非但散不了魂魄,死后大概会化做厉鬼,失去智识,留在世间继续纠缠你的执念中人。”花侑窥破她的内心,直言道,“别动,小妖,就算你此刻自销妖丹,也仅是□□消亡。”

这话果真她镇住。

藤妖一心求死,闻言仓皇无措:“那怎么办?!我……我不能活着了!你见多识广,可以帮我吗?”

她言辞讨喜,会说俏皮话。饶是行至山穷水尽,也消磨不去笼络人心的天赋。

“又想错了,我也不是什么大好人。”花侑沉吟须臾,缓缓思量,“不过我看你这张皮相很不错,你若愿意将其赠与我……我承诺你,我会让你如偿所愿,是死是活我都满足你。”

皮相这种东西和名字一样,是生灵临世之时就附有的诅咒。外人未经允许,不可轻易夺之。

此诅咒为天地法则,就连神祇都不可轻易僭越。

藤妖惊疑不定:“你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本事?!”

花侑道:“自然因为我是神,你是苍生。神啊,就是要无所不能。”

藤妖走投无路,只好应允下来。由此,花侑拥有了第一张假面皮相,他终于能够磊落入世。

临行前,藤妖藏身在山洞中,已有回光返照之相。她叮嘱说:“此行过后,若可以,还烦请您不要再顶着这张脸出现在那个地方了。”

可是神的怜爱,不过是受规则管束后的产物。妩净神心中没有大义,他得不到第二个藤妖的筹码,所以难以给出承诺,

花侑转而说:“你让我下山替你探亲,总得告诉我名字。”

“谢月。”那藤妖说,“我叫谢月。”

花侑道:“好。那我便是谢月。”

于是花侑带着谢月的夙愿,成为了谢月。同时谢月凭借共感,隐匿在了花侑的所见所感之中。

后来的这日,花侑借以谢月的身份来到那片竹林。他依照嘱托,只远远藏身在草木芃芃处,遥望着前方的十二座坟堆。

坟前干净,除了草藤,又新换了果子,瞧上去有人时常清扫。

花侑问:“要过去拜拜吗?”

谢月的声音响在他的识海里:“不必。我们不是很和睦。”

花侑没再过问,靠着竹树闭目养神。正午时分,林间传来淅淅飒飒的动静,花侑睁眼,瞧见一名黑袍人穿梭其间。她脸戴面罩,头罩兜帽,身后背着个包袱,浑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个缥缈的鬼影。

黑袍人带来了新的酒,也买了新的糕点。她将供品循序摆放,似乎熟记每个人的喜好,因而十二坟堆前摆的都不一样。

她坐在坟堆中央,也不说话,像是要和这入土之人比拼静坐。半晌后,黑袍人垂首,从怀中掏出一只鲜妍的海棠花,而后直勾勾盯着,再次入定。

花侑凝息看了半天,正在盘算对面什么时候摘下面罩时,忽听黑袍人轻声问:“你能听到吗?”

“神。”

“嗯……我求了你上千次。”

“神。”

黑袍人再次沉静。

她声音其实很冷酷,毫无平仄,似乎并不擅长做委曲之事,可她面具下的目光灼灼,似是要将这朵花焚毁。

千言万语到嘴边,变成了冰冷地重复:“……你能听到吗?”

花侑静静地瞧了会,觉得乏味,什么也没说,也没现身,只是捏了句咒诀。刹那间,那地上的海棠骤然烧起来了!

花侑曾问:“烧业火是姣子的手段,拜妩净神干什么?让他显灵,不是这种方式。”

谢月道:“谁显灵,显不显灵,有多灵,都无关紧要了。那海棠是神的信物,燃烧代表神祇听到了她的祈愿,指引她抛却从前。嗯……代表她愿望成真了。”

花侑没有多言,烧了海棠,走了。

谢月死前对他说:“谢谢你。如果你不介意,在别的地方,请用我的身份去生活下去吧!”

藤妖夙愿得偿后,选择了魂飞魄散。花侑并不勉强,遂了她的愿,亲手替她剥去妖丹。

那日下了场绵长的淫雨,却没能冲掉花侑身上的血腥。他上山之时,碰见一名身着官服的老头。

老头模样焦灼,像是在寻人,但奈何被化鹤山的雾气震慑住,止步于半山腰不敢上前。他嘴里喊着:“殿下……殿下……”

花侑从后拍了拍他的肩,正要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岂料老头反身就是一个趔趄,一屁股栽到地上,先喊:“鬼鬼鬼!”,又恍然般拜道:“神仙饶命!”

花侑什么都没做,对方就被他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然而花侑万万没想到,自此之后,有关“血海棠”的传闻竟然盈满人间。

——思绪收网,花侑回忆完往事,心中不免多了疑虑:既然谢月早些时候就已经消散,如今出现在魇境中的只能是个假人。可实在蹊跷,她不仅保有识智,还拥有谢月的记忆。

那么仅剩一种可能。

花侑瞧着她,觉得新奇:“你果然还是化作厉鬼了吗?”

“不然呢?”谢月在屋中踱步观望,她环视这屋,“不然你以为它们在拜谁?”

花侑难免怪异:“为什么?”

“自然因为我不放心。”谢月耸耸肩,故作轻松,“我得解脱并不难,难的是她已误念成海,困囿在我们十二个的命数之中,必将会做出错事。”

“所以你才化作厉鬼劝阻,追随祝衫清入了魇境。看我如今在这里,你也并不拦我。嗯……”花侑明晰她的意图,“想来你我目的一样,都是要杀她。”

“不错。她如今不人不鬼,活得疯疯癫癫,实在难看!你知道她眼睛怎么瞎的吗?”谢月自顾自叹声道,“当年厘祟门围剿将军府,我们十二个只妖全部被残杀。经此一事过后,她就变得很……很偏执。最要紧的是,她浑然不信我们已经丧命!

“我们不仅死了,还被那群捉妖师蓄意打烂了魂魄,本该等着消散,可我没想到,他们十一个竟然将碎魂魄拼成了一个我!你当日化灵蛇能遇见我,便是因为我被十一副残魂支撑,侥幸逃了出来。可是何必何必?分明如今的我才是最痛苦的啊!

谢月坐在桌前,狠命攥住杯子扼制手抖:“后来我决意魂飞魄散,随他们十一个一同消亡。可是我太不放心了!那些家伙拼命让我留存,要我去阻遏她,救她!可是凭什么啊,我明明是最小的那个,为什么它们全都死了,却偏要将我留下!”

花侑靠在门上,单手点着自己的额角,精神不济,像是并没有在听。

“你真是奇葩。”花侑嗤笑,“第一次遇你,你想死,第二次遇你,你还是想死。”

谢月听后也不懊:“……总之后面我就化成厉鬼啦!我本领不赖,没过多久就修得鬼体。我原本以为当面解开她的心结,事情就算尘埃落定。可真当我出现在她跟前的时候,她却突然发了疯病,十分惶恐,嘴上让我‘滚’,手里立马就把我封印了!好没良心,仿佛我阴魂不散,故意纠缠她似的!”

花侑道:“那岂不正好?说不通,斩不断,不如杀了她!”

“没错,而我本该得手,我差点就得手了!谁他爹的知道忽然有个叫遇归的瘟神闯进来,蛊惑了她,给了她邪力!”谢月流露出痛色,“明明就我差一点……总是差一点,我就能去和大家团聚了!可我最后却被她封印在这里,成了座房子。哦,你这几日就住在我的腹中。”

花侑“咦”了声。

谢月哼道:“后来我才明白,遇归这个狗屎、烂货、杂种!竟然比我更先缠上她!”

花侑缄默,他置身事外,并不愿花心思在局中人的故事里。默然间,谢月却骤然矮了一截。

花侑挑眉,瞧见谢月的双腿猝然陷进地里,正在被寸寸吞噬。

谢月早有所料,她颇为遗憾,叹声道:“妩净神,我知晓你来,废了好大力气才得以现身见你一面。若时间充裕,我还想多说些,可你瞧见了……”

“哦?”花侑闻言,重点却在别的:“这么说来,是在告诉我,我此刻最好还是不要摄取你的力量了?”

“我之力量不过杯水车薪。”谢月的半截身子已被吞没,她越说越快:“我来之前,已将纸人与祝衫清的连系转移给了你,你能听懂她操控的花藤术,我……算了!总之,拜托你了,妩净神!”

花侑冷然瞧着谢月被蚕食泯灭,而后与这座房间化为一体。他波澜无惊,转而躺上床歇息,闭目养神。

四周倏忽变得空落落的,他就这样等啊等,一直到后半夜,才蓦然听见祝衫清的屋子传来剑落地的声音。

花侑睁眼:今夜杀了几只纸人,也不知道她察觉没有。

花侑虽这样想,却少有忧虑。

兴许是因为祝衫清心力交瘁,无暇清点;又兴许是这些纸人没有灵,也没有丹,除了画得丑能吓路人以外,没有任何本领,祝衫清当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于是接下来几日,祝衫清总是在每夜的固定时刻出门巡山,花侑便会趁此时机,将院中的纸人全部销毁吞噬。

可纸人虽不起眼,却会在数目上体现显著。花侑将院内的纸人杀了大半,怕祝衫清瞧出端倪。他想起谢月的话,于是将纸人身上的咒法原封不动地搬到自己身上。

祝衫清唤纸人,便同样也能唤他。在下一批纸人造出前,花侑勉为其难,做了个滥竽充数的。

然而单单靠吸取这些纸傀儡的力量远远不够,遇归擅长魇境操控与幻化,在压制他的同时,也在助长祝衫清的邪力。正当花侑犯愁之际,终于,他等到了祝衫清最虚弱的时刻。

这晚,他如寻常一般,听到祝衫清用了花藤语,意思是叫纸人端些冷水进来擦脸。

纸人怕水也怕火,寻常时刻,这些杂活都是她亲力亲为。但今天她实在没力气了。

花侑学着纸人的步子,将水端了进去。他手里攥着把弯匕,上面附着有与诛魔剑一样的咒法,诛魔诛鬼,因为此刻的祝衫清已经不能完全称作人了。

祝衫清倒在床上,隔着床幔,声音里尽显疲惫:“放地上吧。”

花侑依言将水盆放在了地上,他目光冷然,已经摸出了匕首,正要起身刺去——床上一阵窸窣,他头顶忽然被手盖住。

祝衫清问单手拢了衣裳:“你怎么来了?”

花侑活了上千万年,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大脑空白。他百思费解,不明白为什么祝衫清还是能发现他?花侑怔愣了瞬,随口应着:“......睡不着,听见外面傀儡动静很大,笨手笨脚的,便接过来了,嗯......顺带来瞧瞧你。”

言语间,花侑再次感知到了冰晶的气息。他明白了一件事,祝衫清越虚弱,就越无法压制冰晶,冰晶的力量就越鲜明。可与此同时,祝衫清不能轻易死,因为冰晶已经与她血肉相融,她一死,冰晶的气息便会彻底消失,须得激发冰晶全部的力量,找到冰晶的位置,再杀了她。

“我没事。”祝衫清说完顿了下,“你怎么了吗?”

“我也没事。”花侑握紧匕首,在这刹那间正要对准祝衫清的腹部,冰晶如同忽闪的夜星,花侑正要下手,遽然怔忪。

又消失了!

祝衫清感官锐敏,洞察到他动作停滞,便抬手来。花侑暗骂一声,倏然收了匕首。

祝衫清胡乱摸到他的颈侧,松了口气:“还以为你的伤又复发了。原来只是心情不好。说到这个,别语......”

花侑挑眉:“你叫我什么?”

“别语。”祝衫清温声说,“今夜你来,我正好告诉你,你的伤也庶几痊愈。明日我恰要下山,便顺带送你出去吧。”

——是了,花侑之所以今日急着刺杀,就是这个原因。祝衫清算得很准,落在他身上的咒法明日就要生效了。

“这么急着赶我走......”花侑心情烂得要命,但他转念一想,“你下山做什么?”

祝衫清鲜少下山,一是因为眼睛不便。二来,先前花侑与遇归就正是在山脚处打了一架,不知道遇归这畜生是不是还在山下游荡。

若遇归失手将祝衫清杀了,岂不枉费功夫了!

祝衫清解释说:“近来寒潮侵袭,有些降温,对面那间屋子面阴,我去镇山取些弹好的棉絮。”

花侑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又幡然醒悟。

对面?对面不正是他如今住的那间屋子吗?!

花侑心绪难定,心道:我人都要走了,她还买什么新被?!难道是给下一位小妖准备的?

哈。

花侑嗤笑一声。

这玩意儿那么重,她都快死了,怎么取?

然而他这话没说出口,便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

他不能走!要是无功而返,化鹤得笑死了!

第二日早,花侑颈侧显现出一枚类似花荆条的咒印图腾。果不其然,祝衫清在他身上下的咒如期生效。

但祝衫清轻推门而入时,却暗自怔忡了须臾,还没靠近,她便警觉出屋内的温度和花侑的病气。

不错,花侑为了赖时日,昨夜刻意躺在床上整晚没盖被子,容忍着困意通宵没睡。果如所料,第二日天将晓,他便口干舌燥,浑身发烫。

花侑在化鹤山上时就隔三差五病一回,如今晾了整夜,发个烧喊个疼什么的,对他而言驾轻就熟。

他难受是真的,清醒也是真的。

花侑没敢睁眼,他听到祝衫清开了门,似乎顿了下脚步,又关上门,几息后再打开门,朝桌上轻跺了个碗,药味四溢。也不知道有没有看穿花侑的伎俩,但总归是败下阵来。

祝衫清在叹息间又锁上门,独身离开了。

祝衫清前脚走,花侑后脚就昏睡过去。等到祝衫清再回来,恍惚间,花侑先是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又听见混乱难稳的“笃笃”声。

祝衫清拄着剑回来,几番趔趄,仍是强撑着到了屋子。她低声细语,气息奄奄,先说:“不要惊醒他”,又说:“快快关上门”。

要不是受了很重的伤,祝衫清也不至于拿剑当拐杖。

花侑嗅到冰晶的味道,立马从枕头底下拿出咒匕,掀被而下。这机会太难得,他也懒得装了,径直砍了院中的纸人,抬脚踹开祝衫清的门。

一股爆发式的铁锈味劈头盖脸袭来,花侑默不作声,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祝衫清萎靡地坐在桌前,单手捂着脖子,发颤地胡乱缠绕绷带。

纸人在一旁哭哭噎噎,却没有泪水流下。

祝衫清惶恐道:“出去!小心!”

花侑匕首立转,朝身后刺去!一团黏糊糊、湿哒哒的黑色肉球“啪嗒”掉在跟前,立刻就化水死了。正这时,屋檐上窜过一个黑影,近乎是踉跄着逃走。

想来这肉球是祂的力量分身,因为花侑这小小一刀,祂的本体也受诅咒波及,伤了要害!

“这么弱的妖怪,也能将你咬成这样?”花侑歪过头,了然道,“你半途捡到祂,也想让祂住进来吧。姐姐——”

话没说完,祝衫清身子歪斜,骤然倒在了地上,冰晶的气息遽然消散!花侑骇然失色,顷刻间扔了匕首,立马上前封住祝衫清的颈脉!

只是幸好,这女人还有脑子,已经提前封过脉象,以压制毒性蔓延。

纸人止住抽泣说:“这就好了。”

花侑“哈?”了声:“这叫好?”

“是呢。”几名纸人分工协调,有的上前去铺床,有的清理地上血迹。其中一名纸人道,“主人说了,晕倒是因为毒性在消退,药性起作用了。不晕才麻烦呢!”

花侑看它们忙前忙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自己洗干净。

他一面洗手,一面出神。纸人的力量杯水车薪,相较而言,适才那只妖尚且还是个货色!

半晌后,他擦干净手,说:“你们将她好好照顾,我出去一趟。”

临走前,花侑又反复叮嘱道:“好好照顾,别让她死了!”

祝衫清一昏就是许多日,她创痍未瘳,更没心思赶花侑走!于是花侑在这里赖了一月,又赖了一月。照说,祝衫清在衰弱之时,该是冰晶力量最裸露的时候,可不知什么原因,冰晶自祝衫清晕倒的那一日起,便消歇无迹。

没办法,花侑只能等。

祝衫清清醒那日,花侑正在学习咒法,由于他一个不小心,把院子里的纸人杀完了,他担心祝衫清醒来察觉到异常,于是便学着制造些纸人。

自从他杀了那只小妖过后,勉强有力量来施展些小咒,只是很古怪,花侑得了甜头,趁着祝衫清昏睡也进到山中猎妖,却再也没撞见一只妖。

为了等待冰晶的踪迹,花侑只好委屈自己,各种花言巧语留下来。不仅如此,他杀了多少纸人,就需要顶替多少纸人的职责。

那些做饭的、伺候的、陪聊的、制药的......花侑顺承了纸人的力量,也不得不接过纸人的活儿。

因此他原本千金贵体,不仅学会了烧菜煮饭,竟还学会了洗衣插秧!

老天不讲道理!

花侑每日累得要死,倒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心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尽管大部分时候祝衫清都要插手,但她携她的大伤口成天在花侑眼前晃悠,搞得妩净神日夜惶悚不安,时常哀求她去休息,可怕这个祖宗一不留神就磕着死了!

然而祝衫清很倔,这个时候才会露出她在魇境外的锐利和冷酷。

花侑的咒力无法恢复,这个魇境不破,他的力量就会一直受压制!更无解的是,花侑法儿和她硬碰硬。一是祝衫清不能有大碍,二来单拼拳脚,祝衫清不但比他高一些,力气还比她大!

不愧是在战场上杀千万敌的将军!

所幸花侑并非行至山穷水尽。

硬的不行,软的还不行吗!

妩净神可最擅长这个了!

在魇外的时候,花侑就发现了祝衫清很吃这一套,花侑把握住这个软肋,他略一示弱,再眨些眼泪,祝衫清就拿他没办法了。

这天,花侑随着祝衫清下地除草。眼看祝衫清恢复得差不多了,花侑心里的杀意又腾升了,他实在受不了这些俗日子。可是奇怪,太奇怪了,冰晶到底哪里去了?!还是说他力量太弱,冰晶在她体内成长了,使得冰晶察觉到他的力量探索,自动隐匿了踪迹。

既然这样的话——

临枫道:“他眼下只剩一个快速恢复力量的办法,那就是开灵眼,召真身,这样的代价是会招致祸端。”

晏安问:“什么样的祸端。”

“天灾、动荡、鬼袭、传疫……不计其数。”临枫语气顿了下,“花侑为主神中的辅神之一,并未被母神赋予和姣子同等的力量来源。灵眼之源来自天地,因此神祇每用灵眼探世,便要从天地间掠取力量。他开灵眼的所需的力量是比姣子要多,造成的代价自然也就比姣子要大。”

宇宙原本就是混沌一体,天地伊始以“炁”为原始形态一生万物,有生于无,“一永恒不变”。神祇之所以凌驾于上,是因为祂们有调控、分配之权,但与此同时也受规则所限,神祇没有凭空创生力量的权利。[1]

故而神祇若要大肆动用力量,那必然会导致天地间某处出现力量豁口。此力量或是维系天旋气象,或是维系地理平衡。

一语点醒梦中人,晏安陷入沉思默想,他摇摇头,欲言又止。不等他开口,临枫便接着说:“但花侑不会这样选,一来他最怕麻烦,若招致了灾祸,最后的烂摊子也得他自个儿收拾。二来,这魇境中没有活人,花侑下手就少了顾虑,好了,送死的来了!”

果如他言,花侑原本正在踟躇间,忽见田埂上慢悠悠转来一只小黄牛。牛背上躺着个少年人,嘴角叼着草根,眼前遮了片树叶挡光,正翘着腿哼歌。

祝衫清听闻动静,便从稻草间直起腰。

纸人抱着两倍高的草,奋力说:“姐、姐姐小心!谢王八来捣乱了!”

那少年一听“王八”二字,登时从牛背上直起身。他扯掉眼前的叶子,说:“什么王八!混账!怎么回事!上次不是将你们扔进柴房烧了吗!”少年从牛背上跳下,忿然道,“阿姐,你又造了一堆出来!”

祝衫清擦了额角的汗,“哦”了声:“原来是你啊阿弦,我道前些日子纸人怎么少了许多,全被你祸害了吗?”

“对啊!”谢弦跳下田埂,落进泥水里,他熟练地挽起裤腿,半点不嫌脏,“它们成天叫我王八,凭什么!就因为我排第八吗!都怪你成天‘小八小八’的乱叫,怎么不叫谢月谢十二!难听死了,你也不管管!”

“哎——”祝衫清手中的镰刀被他夺走,她笑了声,“谢小八,那你想叫什么呀?”

谢弦的不悦都发泄在割草上:“我看‘二哥’就很好!你瞧,我是阿姐捡的第二个……”

他说到这,声音骤减,弱化变为咕哝。祝衫清失笑:“怎么啦?你当二哥,阿月就成是大姐了,阿情可就是小妹哦。”

谢弦哑然,按照备份和修行年岁,谢情是最大的,谢月才是老幺!

言语间,谢弦才躬身瞧见这田间还有一双腿。他直起身,警觉道:“你又是谁?”

花侑收敛神色,正要开口,谢弦又硬着语气道:“怎么?你是谢十三吗?”

花侑被噎了下,眼睛往祝衫清那边飘。祝衫清微微侧首,面向花侑身侧的空地:“不好意思,我自眼瞎过后,已经许久没领小妖回家了。以往跟着我的小妖都没有名字,我便自作主张以‘谢’为姓,私自为大家——”

“没错,我正是谢十三。”花侑放下锄头,“姐姐,我既然是你捡回来的,为什么要赶我走?”

“哦?她赶你走啊。”谢弦身子前倾,忽然来了兴趣,“嗯……是很稀奇,你走过来我瞧瞧。”

花侑依言走了过去,他此刻是女相打扮,走到谢弦跟前,竟还要比谢弦高出一个头。谢弦被高个子遮天蔽日,抬眼撞上花侑的眼神,不免朝后踉跄两步。

“不、姐姐,他不是妖!”谢弦骤举镰刀,往花侑头颅砍去,“阿姐!快——”

他这个“快”字喊到一半,一泼热血就洒到祝衫清身上,将她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她下意识摊开双手,然而谢弦的尸首并未就势倒进她怀中。

纸人们乱做一团,尖叫起来。

那些力量都融进谢弦的血肉里,若是吸走了力量,谢弦的血肉也会随之干涸。花侑内心也排斥这种攘夺方式,可别无他法!

就在这一瞬间,冰晶的力量如同泉涌!

祝衫清忽然短暂地发出“啊”了声,像被困在长久的滞神里,已经不会正常说话了。

她猛然拔出剑,诛魔剑久未出鞘,其剑身明亮如雪,上面沾染了灰,却不再有血。

花侑将谢弦干瘪的尸首缓放至地面:“祝将军……”

他话未完,祝衫清的身体已经倾倒——她竟然割颈自戕了!

花侑接着祝衫清的尸首,他目光沉寂,默然了半晌,而后徒手伸进祝衫清的身体,感应片刻,果真轻易从中捞出一片蓝色冰晶。

与此同时,魇境四裂破碎,露出真实的混沌一角。花侑任凭魇境消失,以为此事了结,正要召羽退出魇境,谁料此时,脚下忽然震荡起来。

花侑神色一冷,稳住身形,脚下之地骤然空旷起来。霎时间天地颠倒,万象扭转,花侑将冰晶融进自己身体,心说:不对!

这扭转天地的力量,也是冰晶导致的。只能说明一种情况,冰晶在流落的途中四分五裂,如今在祝衫清体内的只有其中之一!

正想着,花侑眼前昏黑,背脊似乎抵上了一片潮湿柔软。

他陷入颠倒之间,口齿似乎被人强行掰开,血腥味蓦然充斥进口鼻。

下一瞬,花侑眼前骤然清明。

他睁眼,瞧见祝衫清正呼吸急促地卡住他的下吧,将自己手腕间的血喂进他嘴里。

花侑瞳孔骤缩,一口气没上来,被血呛了个半死。他这一呛,从祝衫清怀里掉下来,伏在地上。

这怎么回事?!

祝衫清不是死了吗?!

花侑偏过头,正惊疑不定间,祝衫清却猝然扬手,恶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花侑被祝衫清这一巴掌打蒙了,道:“你……”

“把谢弦扔到禁室。”祝衫清狠声道,“面壁一月,谁都不准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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