妩净

60 / 98 章 · 4,795

狂风肆虐,吹散祝山青的发,也吹散了花僮满面类似花瓣的白蛾,露出其下面血肉模糊的脸。

魇境崩塌一寸,祂们便提灯靠近一寸。祝山青退无可退,花僮们忽然蜂拥而上,拉扯住祝山青的头发,似乎要将他分食殆尽。

花僮们凄声呜咽道:“阿姐、阿姐,我的手被砍掉了,心也被吃了,我们好痛啊!”

阿姐......阿姐.....

祝山青的皮囊被花僮们撕开,一层皮囊之下,是另一张别样的脸。

眼颦秋水,青眉如黛,竟是个女人模样!

祝山青从扑食的花僮中伸出手来,挣扎道:“阿月,不要走!不要走好吗?”

花侑明白是这张脸惹的风波,当即舍弃女相,幻化出本相。祝山青从缝隙中看到这一幕,如轰雷掣电,几乎是怔愣着流下泪来。

花侑立在临枫二人身侧,道:“真够执迷不悟的。”他抱着手看,并不动容,“走吧,这里面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但是有个人——”

花侑神色微变。

晏安先一步并指,在空中凝出一圈冰针,打散反扑而来的花僮。花侑受凡人之躯的压制很严重,他没料想过事到如今,祝山青还敢突然发难!

一时不防,那银旋镖从他脖颈前削过,划出一条血线。

花侑慢了一瞬,他仰身躲过刃风,同时从发中拔出根花尾缀的银簪,还未出手,一条白绫带如蛇一般追过来,缠住他的腕。

难缠!

花僮被晏安当场打散,化作纷飞的白蛾,晏安手中再凝霜,骤然对着祝山青打过去,岂料那霜针飞到一半,却“哗啦啦”垂掉下来。

临枫见状,只道:“还不松手?”

花侑簪落,另一只手也被缠住,颈间的血让他有些不悦,闻声道:“松不开,你来教一下?”

此言不假,他根本无法挣脱手中的绫带!只因这条绫带上面咒文明灭,十分强悍!这些咒文活过来,爬上花侑的手背,宛如烙印的红刺青,不仅让他使不出咒力,还令他脸上的皮肤很疼。

前者倒没什么,后者却让花侑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说你。”临枫盯着指尖,也很奇怪,他发现自己咒力又瞬时弱了下去,不是被禁锢住了,而是流失得更快了。

人发从地缝里爬出来,像水蛇一样席卷而来,缠绕至临枫的双腿。

祂红瞳微现,好似盛着两轮血月,怒道:“混账!”

这一声训斥更像敕令,仿佛千斤巍峨巨石砸下,非但砸断了这院中的头发,还令所有东西都胆寒。

长发被拉扯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嚎叫,土块霎时间翻涌成紫色,腥味很快浓郁起来。

花侑手腕一痛,被人捆着拉到跟前。他撞上祝山青的胸膛,又被她翻了个面,反擒在身前。脖颈上的血还未擦净,刀便又架到了脖子上。

花侑很无奈:“祝将军,你如今知道我是谁,还要乱来吗?还有,你怎么这么强壮?!”

祝山青不语,只听簌簌扑翅的声音,夜空之下飞来万千虫蛾,数目庞大得恍如大漠中的砂砾。

晏安凝神,抬掌一团火球抛上,岂料那些飞蛾却不躲不闪,发疯似的径直冲着业火而来,所谓飞蛾扑火,简直是不要命的招!

方才那些被打散的花僮重新凝结起来,组装成了孩童的身形,只是祂们面上不再是沉寂的花瓣,而是满面燃火的震颤的短翅。

晏安烧了地下疯长的头发,将临枫拉在身后。

花侑瞧见什么,柔声提醒道:“殿下别走神哦。”

原本晏安指尖的火是为驱散花僮和飞蛾,却不知怎的,反倒成了引诱花僮的信号了!花僮先扔了手中的提灯,晏安立时将其燃成灰烬,他冷声道:“祝将军,适可而止了。”

祝山青挟持着花侑,她那张男相皮囊已经被撕得烂碎,余下的假皮挂在脸上,瞧上去像是被灼烧后的疤痕。

她说:“我明白,殿下,你也一起去死吧!”

提灯破碎,那些花僮便紧随其后,飞扑而来。晏安正要捏诀,那花僮的面颊忽然向外绽开,底下是一个黑洞,与此同时,一条长舌伸了出来。

临枫悠闲看了半晌戏,此刻忍无可忍。他挡在晏安身前,徒手捉住了长舌,其上的咒文如蚂蚁般密密麻麻爬上临枫的手臂,却在触碰到祂的瞬间被焚成灰。

祂一双赤瞳里浸满了冷血:“将军,过了河就要拆桥,不太道德吧。殿下为你布谋这么久,怎么翻脸就不认人?”

原来祂竟早就知道晏安在帮祝山青!

晏安身形一顿,说:“对不起。”他默然一瞬,道,“我会解释的,稍后。”

“错了。”临枫手臂用力,那咒文反向爬回花僮的舌头上,“你有自己的选择。”

飞蛾席卷重来,晏安“嗯”了声,却忽然感觉脸上被溅上了什么东西。他抬眼望去,血却不是临枫的,而是那些飞蛾身上的。

再准确一点,应该说是飞蛾吸食的花侑的血。

“哒、哒。”

花侑额上烂了块皮肤,那血“嘀嘀嗒嗒”地落下来,落进地里,被烧死的白蛾吸食了地里的血,身子重新膨胀,复活。

花侑那粉敷似的脸上爬满血痕,他一时半会没有动作,只是脸色变得很沉。

晏安说:“不妙。恐怕先前那滴落在他额上的东西不仅是简单的毒液,更像是诅咒!”

临枫少见地皱眉:“不错,还是个很凶的诅咒。”

听他语气疑惑,可想而知在这之前,临枫并不知道这是道诅咒,至少没料想过它的威力。

然而细细想来,不仅这诅咒能蒙蔽过双神,将军府中的区区雾气和门上的咒法,也能压制双神之灵。

花侑冷声说:“原来如此。”

世间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只有一个人选了。

神祇牵制神祇,这里面有第三个神!

花侑在额头溃烂的瞬间便想明白了。

祝山青也察觉到了血,她面露闪过一瞬间的惶恐,将花侑翻过来,说:“我没有允许你擅自喂血。”

花侑充耳不闻,他表情始终不咸不淡,轻睨着祝山青:“你根本不知道……”

晏安听他的语气有种绝望的麻木,按捺不住,又要上前,反被临枫摁住。

“……我为这张脸、这件衣裳,花了多少心思!”他反手攥着祝山青的手腕,“好啊,你不是将我认作谢月吗?如今就这么对我?”

临枫忽地嗤笑一声,淡声道:“原来如此,果真活该。”

花侑恢复成了男相,不再是阿月的模样,祝山青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她看向花侑的眼神不似之前,变得冷漠而清明。

她一字一句道:“你不该用这这张脸。”

花侑点点头:“现在清醒了?不疯了?”

临枫揉了下眉心,似乎已经提前察觉到令他头疼的事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花侑说:“你拜我那么久,知道为什么不灵吗?你根本没有了解过自己信奉的神祇最忌讳什么,你心不诚,自然不灵。嗯,你是好了,该我疯了。”

他有自己的疯法,临枫欲言又止,却已经有些迟了,花侑念了句咒诀,天上当即闪过一抹流光溢彩的长尾星。

这一绺星尾自化鹤山上的庙宇飞出,划过整整一片漆黑的苍穹,那璀璨的亮度一时覆盖过万家灯火。

然而将军府外没有任何结界遮挡,人间受星光晃眼,百姓们纷纷跑出门,仰头喟叹。

“苍天老爷,真是生了大祸!怎么连妩净神也下山了?!”

一人道:“什么妩净神,这是祂那柄遗矢花弓!!”

又一人说:“什么妩净神!分明是无敬神!谁也不敬!祂发起飙来,六亲不认的!不、岂止六亲不认,连另外的主神都不敢招惹祂!”

另一人终于听不下去了:“什么神!祂发起疯来哪里是神,你们不知道祂还有个外号叫‘红海棠’吗?!”

“祂发飙了?!祂又发飙了?!谁惹祂了?!小孩儿又不听话了?!”

世间诸多闲言碎语,都被遗矢花弓的星芒湮灭。花弓如苍鸟,以迅疾无比的速度飞向将军府,融入结界之中,骤然消失。

花弓猛然落下,砸起一片巨大的风浪。

临枫正要结印,晏安先一步从腰侧摸出一张符,开了个结界。然而这神器的气浪岂是他能抵挡住的?

临枫手指捏住小殿下的衣角,悄悄送灵。

祝山青受灵浪冲击,身子一轻,险些被冲撞飞走,花侑单手将她拽回。他脸上的血啊疤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额间一枚类似于云浪似的金色符纹,这枚小小的诅咒灼痛着花侑的皮肤,让花侑非常、非常地不开心。

祝山青在风浪中吐出血来,她为了困住神祇,献祭了太多。她垂下头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祝山青松了手,她臂力朝外,有将花侑推开的意思。

“遇归,蛊惑苍生,借刀杀人,你也就只会干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了。”花侑面朝着祝山青,却仿佛说给某个藏在暗处的人听,“百般教诲你不听,看来还是对你太慷慨了。爷爷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鬼!化鹤,冰晶不在这,你另去寻找。”

临枫眸中的咒印熄灭,道:“嗯、嗯?在这儿。”

花侑怒声说:“臭小子,你开灵眼了?!”

祝山青在神灵余怒的震颤下昏死了过去,花侑一探,竟发现她脉络被人寸寸扯断!祂立刻封住她的心脉,可这太不对劲了!遇归若是操控了祝山青的活魇,又怎么敢让祝山青死去。

活魇之主死了,里面一切事物都会坠入惘海,遇归也会被永远困在其中。

“嗯。”临枫面不改色,“就一瞬,后果应该不大。我忘了说,适才院中那座假山盆景是一道魇境的裂口,你先前掉进的竹林兴许就是那里。”

晏安道:“不错。妩净神,您若还要深入,便是重魇了!”

花侑说:“谢谢你们,现在才说。”

“不客气。”临枫道,“我只是想提醒你,遇归在魇境中很强大,无论是谁的魇。”

由于云浪咒印只烙印在了花侑的额上,这类咒只允许中咒人进入,临枫无法一同前往,他因而露出了十分罕见的焦躁来:“冰晶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造一个。”

花侑道:“你说得轻巧!”

祝山青冷道:“你说得轻巧。”

二人对视一眼,就是这一瞬的对视,花弓凝滞在半空,弓弦如琴弦震颤,一弹花开,再一弹花落,花侑真身虽不在此,其灵却封在花弓之下。

重魇开!

“遗矢”的意思并不是说花弓无箭也能射杀,而是根本用不上箭!因为这是一把苍古之琴,拨弹一弦,便使万灵震颤!不过显然,花侑并未动真格,祂只拨了两成的灵。

“随便你吧。”临枫说着就揽过晏安,正要挥舞羽扇,又顿住身形。他回身之时,花侑和祝山青已经被油蜡般的魇境混沌吞噬了大半个身子,“我再说一遍,丢了就丢了,拿不到就不要了。”

临枫对遇归是有所忌惮的。

花侑没回答,祂身影已经湮灭,但临枫知道祂肯定听见了。

临枫不再逗留,说:“扔个火,不能让这里的东西逃出去了。”

晏安得令,准确无误地捏了个业火诀。

临枫羽扇轻挥,火浪瞬间喷薄滔天。那些尖叫之音一同融化进祝山青的魇境,悄然无迹。

将军府外火光闪闪,霎时间惊动了周围的人户,大伙儿纷纷喊着“走水啦!”,又参差地拍手叫好,说“作孽太多!该绝!该绝!”

临枫携着晏安快速穿过围聚而来的人群,临枫阔步走,晏安在后面有些追赶不及。直到远离人群,进入一片野林,忽听“扑通”一声。

临枫顿住步子,奇道:“为什么跪?”

晏安看着地面,道:“老师,对不起。”

不出所料,他已经认出了圣子的身份。

临枫不奇这个,而是疑惑:“为什么道歉?”

晏安如实说:“我因为祝将军,将您和芜净神骗下山来。祝将军家里十二个兄弟姐妹全部惨死,所谓的道义和君主都不能为她做主,走投无路,我才编撰了‘将军辱尸’的谎闻,将事情闹大,天理不容,神祇才会听到,才会投来目光。”

回宫最近的路便是过将军府,晏安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则传闻。

临枫说:“那好。你既为太子,知道祝山青杀了那么多百姓,你觉得对吗。”

晏安沉吟片刻,说:“若世间王法是对的,那她便错了。可若世间王法不能为她做主,我将做主的权利交还于她,我是对的。我未曾考虑过人言可畏,坏了祝将军名声,此为我错。”他看着临枫,诚恳地说,“老师,世间王法若是错了,我只有自省,没有资格评判他人。”

临枫看了他一会,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叹了口气,说:“回去吧。”

晏安心里实在难安,说:“可是……”

临枫道:“傻子。向来朝代更迭,国破城亡都求不了神,你真以为因为这小小的将军府,就能让神祇下山吗?”他蹲身,拿扇子抬高晏安的下巴,“圣子是圣子,老师是老师,不必对神下跪,今夜之事无须放在心上,只有另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晏安说:“嗯。”

临枫墨发长垂,目光很温情,语气却很霸道:“今夜我无处可去,你将我带回去。”

晏安执拗道:“那妩净神怎么办,你适才为什么又说祂活该?”

“祂啊……”临枫起身,似乎并不担心,“不久就能出来。你一口一个妩净神,怎么这么敬重?平日里也不见得你叫几声老师,今日只有你犯了错,我才尝到些甜头。”

他说得很可怜,好像他不是给晏安当了老师,而是受尽欺负的仆从。

晏安紧抿双唇,果真开始反思起来。

临枫不再逗他,羽扇一合,走在前面:“妩净神是指花侑的形象,祂的确最喜欢这个称呼,可祂还有个别称,叫‘红海棠’,没听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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