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离希思罗不远,走机场高速的话,四十分钟足矣。
周听澜很快就来到了机场附近那个破败混乱的街区,这次的情况和上回完全相反,还隔着一个路口,他就看见那栋灰扑扑的房子里灯光闪烁,音乐声响彻夜空。
门前不似之前冷寂,花坛边东倒西歪地停着好几辆自行车,有的已经被偷去了车轱辘,只剩下一副车架孤零零锁在电线杆上。
周听澜把车停在路面,下车敲响房门。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应门的是个西人,裸着上身,眼神迷离,毛茸茸的皮肤上布满了暧昧的红痕。
“找谁?”洋人看见周听澜,眼前一亮,千娇百媚地倚着门框,目光肆无忌惮在周听澜身上挑弄。
周听澜对他散发的信号视若无睹,“乔翊在吗?”
洋人撇嘴,一脸扫兴地往里侧了侧身体,冲门内喊,“乔,找你的。”
除了震耳欲聋的乐声,门里并没有人应答。
洋人扬了扬脑袋,对周听澜说,“进来吧。”
迈过门槛,里面就是个妖精洞,头顶灯球闪烁着、旋转着,落下彩色的光斑,缠绕在烟雾上,令人目眩。地面、家具、墙壁处处挂满了彩带,酒瓶在角落里堆积成山,一屋子男男女女纠缠在一起,随着音乐摇摆舞动,好似一群在交配的两栖动物。
失踪多日的乔翊,就站在客厅正中的桌子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身上干干净净,什么装饰都没有,只在手腕上戴了只表盘碎裂的表。
一个编了满头脏辫的黑妹提了瓶烈酒上来,要和他比赛,看谁先把一大杯龙舌兰喝完。
桌下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尖叫鼓掌起哄,女孩挑衅地看了乔翊一眼,二话不说,端起酒杯就开始喝。
女孩外表瘦瘦小小,喝起酒来那叫一个凶猛,度数那么高的烈酒,她一口就干掉了半杯。乔翊看得直傻眼,不甘示弱地抱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快马加鞭追上。
乔翊的酒量,在这些人里,只能算是普通,女孩早就把酒喝完,抱着手等了半天,他才把最后一点杯底喝干。
黑妹抬抬下巴,“你输了。”
乔翊愿赌服输,举高双手投降,把空杯塞给脚边看热闹的人,脱掉t恤踩在桌子上,看准时机卡进音乐节奏里,当场跳了段时下夜场最流行的舞。
欢呼声更热烈了。
乔翊看着偏瘦,身材并不单薄,肩宽腰窄,肌肉轮廓精致清晰,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扭动起来充满了力量感。
他故意把舞蹈跳得性感暧昧,成功把所有人的情绪挑逗起来,随即缓慢转身,露出背上的蝴蝶结丝带,一下将气氛推向疯狂。
攀在他背脊上的红丝带,只有小指宽,左右交叉着,从他的脖子根一路延伸到腰窝,在尽头打了个蝴蝶结。仔细看才发现,这些丝带并不是捆绑、又或者是用胶水粘在他的后背,而是用细细小小的针,一根一根穿过皮肉,生生钉在他的皮肤上。
残忍,危险,又美丽。
周听澜心上那层让自己永远保持冷静、理性、克制的硬壳,也在这个时候,喀哒,裂开一条缝。
众人正看得入迷,乔翊一个晃身,跳下桌面,突兀地结束舞蹈。也不管周围人怎么起哄要他再跳一段,捡起t恤,慢腾腾套上了。
黑妹递来了杯酒,他接过喝了一口,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乔翊放下酒杯,茫然回头,嘴唇上沾着酒液,晶莹湿润。
站在他身后的洋人名叫大卫…又或者是卡文,不重要,反正刚认识没多久。大卫两眼放光,两片嘴唇兴奋地开开合合,不过乔翊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目光直接越过他,重新聚焦,落在他身后周听澜的身上。
隔着无尽的疯狂和喧嚣,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瞬。
带着淡淡倦意的眸光,马上就亮了起来,乔翊猫腰挤过人群,来到周听澜身边,扯着嗓子大喊,“周听澜,你怎么来啦。”
音乐太吵,周听澜不得不提高音量,“来找你。”
“来了就一起玩呗。”乔翊压根就没听见周听澜在说什么,拉起他的手腕,举过头顶,疯疯癫癫地说,“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事,国立理工高材生,黎见英首席助理,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厉害的人!”
在场的其他人同样听不见乔翊的话,只是跟着尖叫欢呼。
自己找了他好几天,他却在这里和莫名其妙的人混在一起发疯,周听澜皱着眉把手抽回,靠近乔翊,“别闹了,让他们都走。”
这次距离够近,几乎就要吻上一样,乔翊终于听见了周听澜在说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为什么?派对刚开始呢。”说着,他单手抠开一听啤酒,笑着递给周听澜,“喝不喝?”
周听澜脸色阴沉,把酒接过,但并没有喝,反手砸进垃圾桶里,溅起一大片白色泡沫。
乐声太吵,角落里的一点小冲突,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只有乔翊用纸糊成的笑容,一下褪了个干净,“你想做什么?要玩就一起,不玩恕不远送了。”
周听澜原本心里就又烦又乱,憋了许久的无名火,这会儿压不住了,说出来的话也有点冲,“你在这儿住了一年,每天都这样鬼混吗?”
乔翊愣了愣,脑子还没彻底被酒精麻痹,骤然回过味来,他总算知道从刚才开始,就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周听澜怎么会找来这里?
他想了想,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你找人调查我?”
“是。”周听澜大方承认,反问他,“那又怎么样?”
身边群魔乱舞,两人只有贴得极近,才听得见彼此的声音,从外人的角度看过去,像是在亲密地拥抱接吻。
但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好样的周听澜。”乔翊扬起嘴角,嘲讽了一句,“手伸得还真长哈?”
最近几个月,乔翊每次出门,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他几次返回去找,又什么人影都没见到。
原来不是他疑神疑鬼。
“查到什么好东西了吗?”想到这个人是周听澜找来的,乔翊气得脑袋发闷,说起话来越发阴阳怪气,“其实你想知道什么,来问我不就得了么,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问你有什么用?从你的嘴里能问出半句实话吗?”周听澜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态度冷酷,甚至算得上是强硬,“让所有人离开,或者你马上跟我走,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这种人是哪种人?虚荣、浅薄、下贱的人吗?”乔翊怒极反笑,“别忘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周听澜最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沉声警告,“乔翊。”
“我又凭什么听你的?”乔翊并没有就此打住,颤着手,转身又去倒酒,手抖得太厉害,酒液洒了满桌,“你别搞错了状况,我们只是合作而已,你帮得到我我帮得到你就行了,我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就不归你管了。”
周听澜满腔怒火,原本被挑到了最顶峰,又因为这一句话,彻底跌了下来,缓缓熄了。
乔翊的话是对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这样而已。
他望着乔翊微微塌陷的背影,低声问,“你躲在这里这么久,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想起来回来找我是吗?”
周听澜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易就能被乐声盖住,这时正好换了个音乐,乔翊清清楚楚听见了。
他背对着周听澜,双手撑在桌子上,指尖深深抠进了桌面,“是。”
周听澜继续问,“以后再也不要我管是吗?”
乔翊点头,“对。”
“好。”周听澜释然,露出了抹笑。
一个“好”字轻飘飘,半点重量都没有,砸向乔翊。他的心口被豁开了一大块,血肉模糊,鲜血直流,怎么也止不住。
乐声再起,他怔忪转身,正好看见周听澜隐没在人群里的背影。
周听澜走了。
乔翊身边刚有空缺,立刻就有人没长骨头似的贴了上来,乔翊挥手挡开,避开人潮,独自一个人走向房子深处,最安静的角落。
周听澜早就该这么做了,他那么努力地飞出了泥潭,将来无论黎家是不是黎见英当家,他都能有一席之地,可以说是未来光明,前路锦绣,不该再被自己拖回去。
他是要去到深渊的,和周听澜从来不能同路。
只是胸前的那个大窟窿,持续哗哗往外淌血,失血太多太快,乔翊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昏,短短几步路走得无比艰难。
他单手扶住墙,蜷着身体,以缓解疼痛,忽然,明亮的大灯亮起,音乐骤然截断,舞动的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停下,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