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

4 / 65 章 · 4,604

二楼露台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真理子收回视线,视若无睹,仿佛没有看见地上还躺着一具鸟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这位是黎先生的助理,周听澜。”

周听澜早在第一时间松开了乔翊,仿佛他是什么传染病源,沾上就会暴毙。

“周助你好。”乔翊也假装无事发生,礼貌伸出手,笑容可掬,“我是新来的家庭教师,乔翊。”

周听澜没有和他握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门。

真理子耐心解释道,“周的性格就是比较冷淡,乔老师不要介意。”

乔翊笑容灿烂,“怎么会,周助一看就是个很好的人。”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有劳。”

…….

乔翊从黎家出来后,直接搭上了回庙山的地铁。那个地方和富人区隔着天堑,但只要摄政公园站上车,坐上地铁,就能在在贫民窟和富人区之间自由穿行。

庙山其实不是山,也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洋文名,只是本街区的人习惯这么称呼它。

大批华人聚集于中心地带,周边零星散布着一些亚非拉兄弟。在这里说中文可以畅通无阻,不少老移民在庙山生活了一辈子,一句英语都没学会,单是看街景,不禁怀疑蛇头只是开船在海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压根没把人运出国。

作为外来劳工登陆的第一站,庙山鱼龙混杂,做什么营生的都有。向伦敦本地人提起庙山,无一不是皱眉捂鼻,再极具优越感地补上一句,那种地方我们才不去。

而乔翊和周听澜的家,就在这里。

乔翊是个西贝货,压根没上过大学。周听澜和他不一样,他是名副其实的高才生,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庙山的孩子那么多,这么多年来,全奖进入国立理工大学的,只有他这么一个。

三十分钟后,地铁到站,庙山车站外的这条路上开满了卖香烛、纱丽、拌面捞化的小店,几乎每天都在堵车,傍晚又偏偏下了场雨,地面上满是积水,印度商店里散落出来的金盏花,飘得满地都是。

乔翊小心翼翼避开水坑,穿行在车流间,皮鞋是为了上班买的,dior,牌子货,八成新,不知是赃物还是高仿,总之不能沾上泥点。

“细哑仔,乔翊!乔翊!”

乔翊才走出车站,一辆带斗的摩托车冲出重围,从车流里挤了出来。

坐在边斗上的是个男生,脖子抻得像只鹅,隔着大老远就囔囔,“我就说是你,刚才远远看见,还不敢认呢!”

来者是两个熟人,乔翊笑着招呼,“小福州,阿德南,好久不见!”

“细哑仔,怎么穿成这样?”阿德南是孟加拉人,很多人不知道孟加拉在哪里,他总说自己来自印度。

阿德南双手把着油门,拧得震天响,用英语问他,“在做什么?好久没看你出来玩。”

细哑仔是乔翊的外号,刚和他们认识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乔翊不能开口说话,庙山的孩子们都这么称呼他。

过了这么多年,乔翊早已嘴皮子利索舌灿莲花,这个和事实极度不符的外号,还是流传了下来。

乔翊的工作性质,实在不宜多说,况且还签了保密协议。

他挑了个保守的答案,“最近在城里找了个工,以后每天都要去上班。”

小福州一听,就嘻嘻哈哈笑开了,“我的老天,你能乖乖去做工?”他只当乔翊在开玩笑,捶了一拳他的肩膀,“今晚肯垂特花园有派对,要不要一起去玩?”

肯垂特花园离唐人街不远,那里面有彻夜不停的音乐,喝不完的好酒,堆成山的美味,和不似人间的美人美景。

若是过去,乔翊肯定一口答应下来,今朝有福今朝享,过了今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这样的乐子不是每天都有的,不去白不去,但是——

乔翊低头,看了看包里真理子给他的教材,拿不定主意。

在正式上课之前,他需要先备课,虽然乔翊没上过大学,但中文是他的母语,读书时成绩也算不错,花点工夫做做功课,应付一个16岁且中文不好的男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我有办法混进去哦。”阿德南以为乔翊在担心钱的问题,着重强调,“免费!”

“载我一程。”乔翊赶走最后一丝犹豫,扯下领带,松开领口,翻身跳上车斗,在小福州身边挤出一个位置,发号施令,“出发!”

只要乔翊愿意,任何时间,任何场合,他都可以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每当这个时候,没人再去在意他的来历,盘问他的出生,他尽情享受着当下的瞬间,每根头发丝都在发光,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今晚的派对非常盛大,乔翊混迹其中,玩到天快亮,才搭上一台能把整条街的人都炸醒的跑车,从肯垂特花园回来。

下车的时候,上衣口袋里照例装满了别人塞的电话号码。

这些印刷精美,浮动着暗香的小卡片,刚跟着乔翊进到家门,就被扫进了门边的垃圾箱。

他蹬掉皮鞋,边走边脱衣服,直奔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凉,连头发都没吹干,就坐在餐桌前,翻出他的“教案”,埋头苦读几遍,直到熟练背诵下来,才倒回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黎家的家庭教师招得急,三天后,他就收到了入职通知,工作内容说难也不难,就是带着少爷听说读写,给他创造中文环境。

试用期工资等同正式入职,只是不能住在黎家。

第一天上班,乔翊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认认真真,把自己从头到脚捯饬了一遍,接着提起刚买的包,信心满满出了门。

乔翊提前十五分钟到岗,当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里面坐着七八个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孩时,略微有些讶异。

面试之前,周听澜就曾告诉他,小少爷倪照是个混世魔王,之前赶走过许多个老师,没人能干得长久。

乔翊猜测,上次那只死鸽子,大概就是少爷的见面礼。

他早有准备,所以惊讶只是暂时的,关上门后,乔翊的脸上马上就挂起了职业微笑。

周听澜常说,他这样的笑容太过,浮夸又做作,一看就知道是演的,还憋了满肚子坏水。乔翊才管不了那么多,来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包,“大家早上好。”

乔翊进门的瞬间,书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划出了无形的结界,男孩们陆续停下交谈,齐齐望向他,眼神是乔翊最熟悉的那种,来自上位者的轻慢与凝视。

倪照坐在长桌的最后,年纪不大,已有帅哥雏形,个子比同龄男孩高,架子也挺足,板着一张雪白的尖脸往椅子上一坐,十六岁的年龄,就具备了四十岁的威仪。

倪照轻翻书本,下巴微抬,“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今天一起上课。”

主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就算今天倪少爷要他对着大黄牛弹琴,乔翊也只会夸一句少爷真是爱护动物,然后照办。

“好。”乔翊直接推进流程,“那我们这就开始吧,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乔翊,很荣幸…”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男孩们纷纷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掩住口鼻。

“什么味道,好臭。”

“真的,我也闻到了。”

“好恶心啊。”

臭味?乔翊仔细嗅了嗅,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好像老鼠死在下水道里了…”

少爷们养尊处优,脚底都没机会粘泥,更没闻到过死老鼠是什么味,但还是形容得绘声绘色,让乔翊依稀觉得有只老鼠就死在自己脚边。

“我找到了…”几个男孩子做作浮夸地在房间里找了半天,上下嘴唇一碰,终于把矛头指向了乔翊,“好像是从乔老师身上飘出来的。”

“真的耶,真的是乔老师。”一个金发男生坐在乔翊正前方,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嫌恶道,“这是什么味啊,你们穷人为什么闻起来都这么恶心。”

“是从来都不洗澡么?”有人故作天真,“我这儿有瓶香水,可以送给你。”

听到这里,乔翊算是弄清了他们在搞什么把戏,脸上的笑容逐渐熄灭,抬眸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的倪照。

倪照也正在看他。

他看到了乔翊的贫穷。

贫穷和咳嗽一样,是无法掩盖的,倪照轻易发现了乔翊和以往那些老师不一样的地方。一个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在乎,所以自卑往往相伴着贫穷而生。

只要抓住这个点来大做文章,就能打击到他的自尊,让他主动离开。

今天来家里的几个男生,都是他的帮手,奚落嘲笑声越来越大,倪照饶有兴致,注视着乔翊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果然,他刻意维持的镇定很快就绷不住了,放下书本,僵直着后背,从座位上起身,手背青筋突起,肩膀隐约在颤抖。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他就要羞愤交加,夺门而出,主动辞职,说不定还会偷偷躲在哪里哭。但乔翊只是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来到几人面前,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香水是没用的。”

有个孩子好奇心重,立刻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啊…”乔翊热心为他们解释,防止他们中文太差听不懂,特地切换成了英语,“因为这是穷人的味道,与生俱来,融进骨子里,怎么洗怎么盖,都去不掉。”

乔翊这么说,挑事的男孩们反而愣住了,这是他们准备好的台词,现在被乔翊说了出来,那他们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们知道,这味道是怎么来的吗?”乔翊现在说起话来,越来越像一个老师,还知道调动孩子的探索欲。

“气味的来源很复杂,有的是来自周遭的环境。”见没人回答,他主动解答道,“很多人住的房子是旧楼,还有很多人住在地下室,家里很潮湿,通风也不好,没有烘干机,衣服晾不干,久而久之就有了霉味,当然,旁边公厕的臭味,楼下饭店的油烟味,也会飘上来,沾在身上。”

“我身上的呢,我猜,大概是二手慈善店的味道。”

乔翊双手背在身后,沿着桌子,悠悠踱了一圈,“为了省点置装费,我常去二手店买衣服。”

“是二手店,不是古董店,这二者有很大的差别。”他顺便纠正一个小声嘀咕的男孩子,“二手店的东西很便宜,三块五块就能买到一双鞋,一件不错的衣服,有的时候,还能捡漏到名牌。”

这是一个他们没接触过的世界,男孩们听得入了迷。

“那么,这些廉价的衣服鞋子,都是哪里来的呢?”

乔翊卖了个关子,忽然俯身,靠近一个离他最近的小胖子,双眼危险地眯起,瞳仁幽深,似一片阴冷泥泞的沼泽,吓得他连连后仰。

“比如我身上穿的外套,买到的时候,内衬还沾了血,可能真的有人穿着这件衣服,在下水道里烂掉了,我身上的味道,真的是尸臭也不一定呢?”

少爷们被乔翊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既恶心又害怕,生怕乔翊真的穿着这件死人衣服靠近自己。

男孩们已经面露惧色,乔翊并不打算见好就收,唇边挂着笑,看起来愈发阴森,“不过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好奇,有钱小孩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话音刚落,乔翊猛地转身,出其不意地靠近身后一个男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哇,钱的味道真的好香啊。”

闻完了一个,乔翊又做势走向另一个,像要吃小孩一样,狞笑着逼近,脸上的疯狂不像是装的,“我再闻闻。”

这群少爷长到这么大,谁在他们面前不是彬彬有礼,修养满分,从没见过这阵仗,瞬间都慌了,胡乱从自己的椅子上跳开,满屋子逃窜,“你你你!你欺负我们!我要去和拉尼亚投诉你!”

拉尼亚是黎见英的首席助理,周听澜的上级,总管黎见英的所有事务,投诉到她那里,无异于到黎见英本人面前告御状。

“我不介意。”乔翊摊摊手,“我长了嘴,有信心和拉尼亚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倪照先后逼走了好几任老师,黎家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小伎俩,就算这群小兔崽子去告状,乔翊也不会真的受到惩罚。

“好了,少爷们,还有问题吗?”乔翊把所有人吓了一通,又在下一秒变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桌前,翻开课本,“没有我们就开始上课了。”

出师不利,首战惨败,男孩们下半程就老实了,坐在座位上,乖乖上完课。

下午倪照要和他们一起去骑马,乔翊提前半小时下课,站在门边,面带微笑,依次和他们说再见。

乔翊作为一个偷渡客,在缝隙中生存这么多年,从小尝遍人情冷暖,早就放下无用的自尊,少爷这么点折磨人的小手段,压根吓不跑他。

乔翊就这么给倪照上了一个星期的课,第一周的工作总体算是平稳,听真理子说,上级对他的评价不错,只是忙活了这么久,都没有见到黎见英,让乔翊倍感失望。

时间来到新的一周,这天乔翊上完课,准备下楼去员工餐厅吃午饭,伊森找上了他。

“乔老师,我正好要找你。”伊森也是黎见英的助理之一,过来通知乔翊,“这周三倪照的读书会,黎先生会参加,你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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