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面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在周听澜的成长过程中,总是围绕着他。
升上高中的第一年,他就成为了年级助理,午间和两名同学一起,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家长来信。
“那个人就是乔翊啊。”同桌的同学小声议论。
周听澜抬眼,看向校长室,乔翊还在玻璃隔断后面,面对满屋子正襟危坐的人,姿态轻佻懒散地玩着手指。
有人起身拉下了百叶帘,视线被阻隔,周听澜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周围的讨论还在继续,“我物理课和他同一班,都不敢和他说话。”
“他这次又怎么了?怎么连校长都惊动了。”
“听说是打了人…”
经过一个暑假,乔翊校外的新朋友越来越多,“teenager”成群结队招摇过市,行人纷纷绕行,同学见了他也退避三舍。
虽然他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硬茬,但他身上的风言风语,还是跟着他升上了高中,仍有人孜孜不倦找他麻烦。
昨天课间,几名男生在美术教室里堵住了乔翊,只是他们低估了乔翊从实战中训练出来的战斗力,为首的卷毛被他咬伤了耳朵,老师赶来时满脸是血。
现在学校要求乔翊向卷毛道歉,乔翊不肯,校长不得不把俞声请了过来,现在正在办公室里。
又过了半个小时,校长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两名老师。
他们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小声交谈,“这样的孩子,到底要怎么引导才好。”
“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引导的价值的,我支持学校把他开除。”
“也是,有那样不讲理的监护人,他这个表现也不奇怪…”
周听澜把档案盒往桌上重重一摔,老师们吓了一跳,对话顺势中断。
直到午休结束,周听澜回去上课,乔翊都没从校长室里出来,晚上周听澜去乔翊打工的酒吧找他,才从他口中得知最终处理结果。
午后小姨接到电话赶了过来,对着老师点头哈腰毕恭毕敬,还带来小礼物,没想到听完事情的原委,气得把茶桌都给掀了,狠狠剜了乔翊一眼,撸起袖子就要揍老师,被乔翊死死抱住。
最后这起事件以乔翊向卷毛赔礼道歉,背上了处分结尾。
周听澜不赞同他这么鲁莽,乔翊倚在吧台后,用干布擦着玻璃杯上的水渍,不以为然,“不然怎么办嘛,由着他们欺负我?”
周听澜接过乔翊擦干的杯子,“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和他们硬碰硬,找机会脱身,去找人帮忙。”他抬手把杯子挂到杯架上,才说,“或者来找我,你应该早点让我知道。”
“找你做什么?和他们打一架再进一次警察局?”
周听澜只是没事不怎么惹麻烦,真动起手来,没比乔翊客气多少。
“要是我俩一起被处分,你还怎么申请大学?算了吧。”乔翊又给周听澜递了几个杯子,“而且你觉得学校会站在我这边吗,这次的处置结果你也看到了,屁股歪得没边了。”
周听澜的眉头挤在一起,拧成了钢丝球,“我来给你写报告申诉。”
“别啦,不会有结果的。”乔翊看了眼周听澜的表情,乐了,仿佛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个处分而已,没事的。”乔翊还得反过来安慰他,“这样的事多来几次,以后就没不长眼的人敢来惹我了,省得麻烦。”
青少年还没学会隐藏自己的恶意,校园的生态就是这么残忍,越是懦弱,就越会遭受欺凌。
见周听澜还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乔翊学着小姨的口吻,老气横秋地教育他,“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别被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有写报告的时间不如好好准备a-level。”
周听澜白了他一眼,“还知道说我,你自己怎么不知道要专心学习?”
“和我比什么,我又没资格上大学。”说到学习,乔翊把一筐用过的水杯放进池子里,靠近周听澜,不怀好意,捅了捅他的胳膊,“你最近的心思,也不全在学习上吧?我可是听别人说,你谈恋爱了。”
周听澜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不承认,很多人都看见了,你经常和一个男生在图书馆学习。”乔翊站回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看似只是好奇一问,却在话出口后,手指抠紧了水池边缘,“那个人是谁?”
“那是以前我们中学的同学,你也认识,他来问我问题,我顺便帮他解答而已。”周听澜暗自松了口气,把架子上的杯子排列整齐,收回手,转向乔翊,一脸认真,“你有不会的题,也能来问我。”
乔翊干笑了两声,“算了吧,会解微分几何不会让我盘子刷得更干净。”
用过的酒杯一筐接着一筐送到吧台,两人边洗边聊着天,忽然,外面传来跑车的轰鸣,色彩各异的牛马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大门外。
店门被推开,几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挂满了奢侈品,说笑着走进来。
财神爷来了。
贵客光临,店长不敢怠慢,小蜜蜂似的围上前去招呼,不忘喊上乔翊帮忙。
乔翊摘下胶手套,指了指身后的大铁门,“好了,很晚了,你快回去,这里不是乖宝宝该待的。”
周听澜没动,“你呢?”
“我在上班啊。”乔翊无奈,“你快走吧,一下班我就回去。”
这晚周听澜没有立刻就走,店里点单系统出了点故障,收银小姑娘喊他过去帮忙看看。
他忙完回到前厅时,看到一个红头发黑皮衣的男的,缩在吧台后面,行为鬼祟。
“请问需要什么?”周听澜走近,“抱歉,这边是员工区域。”
黑皮衣正专心忙碌,周听澜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手里东西没拿稳,“咚”,整个掉进了杯子里。
那是乔翊的水杯,里面是周听澜强行给他泡上的罗汉果菊花茶,此时白色的花瓣中间,漂浮着一只小药瓶。
下药,特别是在夜店这种地方下药,不用想也知道,下的是什么。
周听澜瞬间变了脸色,大步上前扣住黑皮衣后脑勺,砰,用力向下砸在台面上,按紧,高声对收银的小姑娘说,“nina,报警。”
刚才黑皮衣要下药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发现,现在周听澜要报警,卡座上几个人影迅速起身,朝他围拢了过来。
“怎么了?吵吵闹闹的,喝个酒都不安生。”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大敞着领口,披了件缎面西装,年龄不过二十四五,但人人都喊他一声哥。
原因无他,这条街上的大半铺面,都在他爹手里,想在庙山做生意,就得看他家的脸色行事。
“许哥,救命!”皮衣男看见了救星,今晚他就是跟着这姓许的来的。
许哥三岁就跟着他爹去夜店收租,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冷笑一声,掏出皮夹,抽出几张大钞,拍在周听澜的身上,“我代我朋友向你赔个不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不行。”周听澜没有接,任凭钞票掉落在地上,“有话留着去和警察说。”
许哥手下几个人一听就不干了,纷纷操起酒瓶,“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还想不想在这条街上开店了?”
“许哥,别和他废话,打就是了。”
关键时刻,店长和乔翊赶到。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店长猫着腰,钻进人群,把黑皮衣从周听澜手里解救了下来。
乔翊径直来到周听澜身边,给他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周听澜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店长从nina口中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低声呵斥她,“jasper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别乱说!”
“误会,都是误会,没有的事哈,一定是搞错了。”店长一脸谄媚地凑到许哥身边,褶子堆在眼角,笑成了一朵砢碜的野菊花,“许哥,真是对不住,您看看这闹的…”
“我是没什么。”许哥懒洋洋反问,“但他敢对我朋友动手,你说该怎么办?”
周听澜冷声反驳,“是你朋友先往别人的水里下药。”
许哥揉了揉脖子,目光潮湿阴冷,攀在乔翊身上,直勾勾打量着他,“下药?我们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只要勾勾手指,就脱光衣服岔开腿等我,用得着下药么?”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人就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怪笑,极为捧场。
周听澜一把将乔翊揽到身后,用身体隔绝掉四周露骨的视线。
店长生怕矛盾升级,瞪了周听澜一眼,急道,“别说了!都是误会!”
奈何周听澜不是他的员工,他没法要求他做什么,只得自己顶上,“许哥,今晚真是对不住…”
许哥不耐烦地打断他,“今天我在你们这里丢了这么大的脸,你一句对不住,糊弄谁呢?”
他掀开小三角眼,打量着周听澜,眼前这小子软硬不吃,不过他已经看出他的软肋在哪里,怎么戳最痛。
“他,就他,让他过来。”许哥抬起下巴,轻轻点了点乔翊,“陪我喝杯酒,再说一句’许哥对不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件事就算了。”
周听澜的脸色果然瞬间青白,握住乔翊的手腕,“不要去。”
乔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愣着干嘛,快点!你真想让晖姐的店关门啊?”店长见许哥都给出台阶了,乔翊还站着,踩着小碎步来到他身边,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得罪了他,后果你们担得起吗?”说完他又剜了眼周听澜,“你也别想着报警,这一片的警察,和他爸穿的是一条裤子!”
许少爷像是吃定对方会向自己低头了,也不催促,接过身边人递给他的烟,气定神闲,叼在嘴里。
店长在旁喋喋不休,乔翊的脑袋越沉越低,大半张脸埋在光影里,圈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也越攥越紧。
听店长说到”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在别人的地头,该忍就得忍,万一他下不来台,回头报复小周怎么办…”的时候,他转动手掌,贴住周听澜的手心,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碰,然后挣开了。
周听澜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把乔翊拉回来,但没能抓住,乔翊唇边噙着他看不懂的笑容,来的姓许的跟前,先是俯身给他点上烟,然后接过店长端来的酒,贴在唇边,笑容如蜜糖般透亮甜蜜,“许哥,真是对不起,我朋友喝多了,一时冲动,您别往心里去,这杯我敬您。”
许哥吸了一口乔翊点燃的烟,瞭了周听澜一眼,得意洋洋,他慢悠悠吐出烟圈,心想这男孩子确实讨人喜欢,怪不得jasper宁愿下药,都要把人搞到。
不过喜欢归喜欢,他也只得按下心思,坦白来说,那个高个子的男生,让他有点忌惮。
明明只是个没出息的穷小子,他也不知道怕他什么,也是,像他这样一出生就应有尽有的人,真不犯不着和那些光脚的较真,万一被他一刀捅了,那才得不偿失。
许少爷盯着乔翊把整杯酒喝完,宽宏大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回了座位。
闹剧结束,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场,周听澜没有先回家,在酒吧待到打烊,整个晚上都异常沉默。乔翊心大,去厕所抠了把嗓子眼,把肚子里的酒都吐出来后,就像个没事人,照常上班招呼客人。
今晚轮到乔翊关门,他和周听澜留到最后,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拉下卷帘门,背着书包,并肩往家走去。
刚走出不远,周听澜停下脚步,落在乔翊身后。
乔翊不明所以,回过头,“怎么了?”
周听澜牙关紧闭,半晌,终于把长久以来的想法说出口,“你辞职吧,不在这里干了,和我回去好好上学。”
“别说傻话。”乔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见他一脸凝重,故意插科打诨来调节气氛,“不干了哪来的钱,你赚钱养我啊?”
“我可以。”这本就是个玩笑,周听澜却回答得一本正经,“我会努力做到。”
乔翊怔了怔,表情随之严肃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麻痹的心脏才恢复跳动。
“孩子气,这么重要的承诺不要乱说。”乔翊笑着摇了摇头,他比周听澜先一步认识到真实世界的残酷,“成年人的世界里,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的。”
说到底,今天又是他连累了周听澜。
“别板着脸,等你上了大学,就能离开这里了,外面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你。”乔翊的本意是安慰他,但说着说着,倒是把自己给说得伤感了,“我留在庙山,过好我自己的生活,将来我们来往得少了,今晚这样的糟心事,也不会再让你遇上了…”
“乔翊!”也不知道是哪个字刺痛了周听澜的神经,他忽然沉下脸,厉声打断了乔翊的话,“你知道吗乔翊,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难道你要自暴自弃,一辈子就这么过么?”
乔翊故作轻松的笑容,生生卡在了半道,嘴角上扬眼尾低垂,滑稽可笑。
“怎么过?像老鼠一样过?”最后,乔翊还是努力笑了出来,“周听澜,你看你,又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本可以甘心这样活着,但他见过了最亮的那颗星,以至于总是忍不住去追寻,去探索,去仰望。
无数次从梦境中跌落,他只能更加清楚地认清现实,不可能属于他的人,没有希望的未来,回不去的家乡…他运气不好,投胎的时候抽到烂命剧本,熬到哪天算哪天吧,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直到乔翊把话说完,周听澜才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我不想你这样。”
不想你委屈,不想你痛苦,不想你绝望,连烦恼失落,他都不想在乔翊身上看到。
但是他不想有什么用。
乔翊的下一句话,和他的心声重叠起来。
“你不想又能怎么办?你有什么能力去改变?”
乔翊放弃与他争辩,转身快步往前走,不想让周听澜看见自己发热的眼眶,“今晚谢谢你,以后别逞强给人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