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翊从小就长得可爱漂亮,妈妈细心,给他打扮得整齐干净,粉雕玉琢的,像个小糯米团子,一逗就笑。
清晨,小小的乔翊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卫生间里。
他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坐起身,想起是因为昨晚牙膏用完了,妈妈又在睡觉,他想让妈妈多休息一会儿,就想学妈妈那样,从柜子最高那层,拿根新的下来。
奈何他的个子太小了,尝试了大半宿,都没能成功,最后累得不行,倒在地上,枕着马桶睡着了。
太阳已经从外面晒了进来,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豆浆机工作的声音,也没有烤吐司的香气。
妈妈是懒猪,居然还在睡觉。
乔翊一骨碌,从冰冷的瓷砖上起身,跌跌撞撞,跑向房间,“妈妈,妈妈,天亮了。”
他的腿短,在地上睡了一夜还有点麻,费了点劲,才上了床,一路从床位爬到床头,捧起妈妈的脸,“妈妈别睡了,宝宝饿了。”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瞪大眼睛望向他,笑起来带着酒窝的脸上青紫浮肿,眼球从眶里脱出,嘴巴张得老大,喉咙深处隐约还有东西的蠕动。
乔翊尖叫一声,从床上翻倒下去,想哭,但又不敢。
“乔翊。”
幸好这时,门上传来敲门声,小姨焦急地在门外喊着,“乔翊,在家吗乔翊?”
乔翊一个激灵,跑出去开门,大哭着扑进小姨的怀里,“小姨,妈妈,妈妈她…”
小姨蹲下身,温柔地抱住了他,“别怕,别怕,小姨来了。”
“小姨,妈妈她怎么了?”乔翊泪眼朦胧,抬起头来,想从小姨的口中,得到一个令他放心的答案,却见小姨咧嘴笑了笑,眼球脱眶而出滚落到地面,黑洞洞的眼眶里,淌下鲜红的血痕。
肺部的空气即将被抽干,乔翊蓦地睁大眼睛。
雪白的天花板,明亮的窗,窗前窗帘飘荡。
他还在黎家,黎见英给他安排的房间里。
乔翊起身,单手抚住额头,有些脱力地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平复了许久,冰冷的手脚,才逐渐恢复温度。
又做噩梦了。
最近情绪不稳定,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午餐后他回到房间,原是想小憩一会儿,没想到躺下就睡熟了。
乔翊回想起刚才那个梦。
梦境多少有点夸大扭曲,也基于现实,妈妈真的死了,小姨也死了。
母亲的命如鸿毛,只是因为打翻一杯橙汁,就被殴打致死。小姨更是死得轻贱,工作疏忽导致小少爷受伤,就活活被人从阳台扔下去。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有意思,姐妹俩兜兜转转,相隔十九年,居然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而这个杀人凶手——乔翊木然转动眼球,目光机械没有生气,落向床上摊着的一本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同个人的照片,笔记本四周散落着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剪报,都是近期报纸杂志上和他有关的信息。
这个人,就是黎见英。
乔翊早就习惯了和噩梦共处,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从梦境里抽离,把床上所有的剪报拢起,夹进笔记本里,锁进抽屉,进浴室洗了个澡,穿上一身最漂亮、他最喜欢的衣服。
离开房间时,他已心情舒畅,神采飞扬。
今天是乔翊期待已久的大日子,一连取消了好几周的读书会,下午终于正常举行,一早真理子就来通知,说黎见英也会参加。
见到黎见英的机会,见一次少一次,于是乔翊决定就在今天,在读书会上,用从倪照那里得来的药,对黎见英下手。
像往常一样,乔翊提前五分钟,等在黎见英的书房外,经过保镖的重重检查,上交手机,和倪照一起,走了进去。
今天周听澜居然也在,乔翊进门的时候,他的眼睛从电脑屏幕前抬起,望了他一眼。
有外人在的场合,两人总会默契地当一对陌生人,交流最多停留在眼神上。但是今天,趁没人注意,乔翊翘起嘴角,回了周听澜一个微笑。
周听澜一脸古怪,用眼神问乔翊: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乔翊故作神秘耸耸肩,把脸别开。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能在如此特别的一天,再见周听澜一面,是上天额外给他的奖励。
倪照的《西游记》也读到了尾声,他近期疏于学习,一小段章节读得磕磕巴巴,黎见英板下脸批评他,他还要顶嘴,让黎见英很是不快。
两人话赶话,谁也不肯让步,又要剑拔弩张起来,乔翊连忙上前打圆场,说黎先生消消气,我出去给您泡杯茶,您休息一会儿吧?
黎见英面色稍缓,点头,挥手,同意。
乔翊泡茶的技术,深得黎见英的心,乔翊在的时候,泡茶的工作总是交给他去做。
过了十几分钟,乔翊就端着茶杯回来了,和保镖们打了声招呼,进门来到黎见英的桌前,俯身、弯腰、从托盘上端起杯子,贴心地放到他的手边。
“今天换了款新茶,您尝尝喜不喜欢。”
黎见英捧着平板电脑,看得正认真,乔翊摆正茶杯,就要直起身,忽然,黎见英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按住了乔翊的手背。
乔翊看向黎见英,不解地问,“黎先生?”
黎见英放下电脑,侧过脸,微微眯眼看向乔翊,目光深邃,暗藏着危险,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
对危险的恐惧,本能地攀上心头。
情况不妙。
笑容很快就回到黎见英的脸上,乔翊还没揣摩出这表情的含义,黎见英唇边含笑,温声对乔翊说,“乔老师,这杯你喝。”
乔翊的心重重砸在地上。
他尝试把手抽出,但黎见英的手如铁钳,紧紧桎梏着他,压根没法动弹。
乔翊强行稳住心神,瞟了眼书房里的另外两个人,似是为难似是害羞,嗫嚅道,“黎先生,这不大合适吧。”
周听澜早已停下手里的工作,起身朝他靠近,倪照不明白黎见英为什么突然对乔翊发难,一时有点紧张,目不转睛盯着两人,紧紧咬住嘴唇。
黎见英看了眼杯子里的茶水,又望向乔翊,不容置疑,“喝。”
他的目光像一条锁定猎物的蛇,专注、潮湿、冰冷,在他的注视下,乔翊打了个寒战,后背立刻竖起一片寒毛。
最恐怖的猜测几乎在这一刻坐实。
他的计划暴露了,黎见英知道他在茶里下了毒。
越是危机关头,乔翊表现得越是镇定,他还不能这么快就自乱阵脚,多拖延一点时间,就多一分机会。
他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轻易放弃。
“好,多谢黎先生。”
乔翊不再推拒,用另一只手,端起了茶杯,黎见英顺势松开了他,但双眼还是一眨不眨,死死盯在他的身上,要亲眼看着他,把这杯茶喝下。
乔翊状似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还有心思抿嘴,朝黎见英温和地笑了笑,端起茶杯,靠近嘴边,心里飞快盘算着,如果在这个时候打碎这个杯子,能否在周听澜和保镖冲上来之前,割破黎见英的喉咙。
茶里加了足量的氰化物,喝了必死无疑,如果计划失败,割不断黎见英的脖子也是死。
不如放手一搏。
分析好利弊,乔翊迅速拿定了主意,他下垂眸,不动声色地,又往黎见英身边靠近了几分,然后低头靠近杯沿,手上暗中蓄力,要把杯子磕碎在桌面上的大理石镶边上。
时间在这个瞬间被拉得无限长,乔翊飞快地回顾了自己短暂的一生,然而就在这时,倪照毫无预兆地冲了上前来,一巴掌打在乔翊的手背上。
啪,乔翊手里的茶杯落地,地上铺了长绒地毯,杯子落下时没有声音。茶水洒落,渗进地毯,被水打湿的那片地方颜色渐深,像一大片血泊,红得诡异。
倪照单手扶着桌沿,看着地上的水渍,嘴唇剧烈颤抖着,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黎见英摊了摊手,“很遗憾,你又失败了。”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把乔翊的脑袋砸得嗡嗡响,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彻底败露了,黎见英洞悉了一切。
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意识到黎见英的这句话是对倪照说的。
黎见英没有再理会乔翊,起身越过他,好整以暇来到倪照面前,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倪照的下巴。
倪照别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更不去看他,黎见英也不和他客气,用力掐住他的下巴,强行掰正倪照的脸,让他好好看向自己。
“倪照,从你到我身边算起,这是你第三次往我的茶水里下毒了。”
黎见英的身上看不出愤怒,只是有点无奈,他摇了摇头,开始细数,“七岁那年是洗洁精,10岁那年是除草剂,这次倒是长出息了,呵,氰化物。”
除了下毒,寄养在黎家这些年,为了杀他,倪照做过各种努力,拿小刀子捅,躲在楼顶用石头砸,在暗处敲闷棍,破坏他的刹车片,大大小小,不胜枚举。
黎见英显然没把他的这些小招式放在心上,弯起眼尾,调侃他,“这么蠢的招,你还要用到什么时候?”
他不以为然的态度,把倪照的脸都气白了,他倔强地迎向他的目光,不再闪躲,咬牙切齿地磨出几个字,“到你死了为止。”
“好,你尽管试试,我等着。”黎见英松开手,依旧没把倪照的威胁当回事,“听澜,送倪照回房间,从明天起不要再去学校了,没有我的许可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周听澜仿佛早就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走上前来,按住倪照的肩,就要带着他往外走。
“黎见英,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你!”倪照剧烈挣扎起来,“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
“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我给你机会,你有本事就成功杀了我,不然就要承担后果。”黎见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不想再陪小孩子玩暗杀游戏,厌倦摆手,“带走。”
“你!”倪照还要继续叫嚣,周听澜捏住了他的后脖颈,“走吧。”
倪照被周听澜带走了,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寂静,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鱼贯而入,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地上的残局。
乔翊惊魂未定,愣在原地,仿佛不知该怎么办。
把不相关的人卷了进来,黎见英觉得过意不去,笑容温和地安慰他,“乔老师,受惊了,倪照的恶作剧,让你见笑了。”
“没事。”乔翊定了定神,借着为倪照求情,来试探黎见英,“倪照只是…”
“你不必替他说话。”黎见英打断他,“劳驾再给我端杯茶进来吧。”
乔翊点头,手脚僵硬地走出房门,“好,请稍等。”
乔翊重新给黎见英泡了杯茶,回来的时候,听门口的保镖议论说,倪照在黎见英专用的泡茶水里下了毒。
书房里已经换上了新地毯,之后他是怎么离开黎见英的书房,回到自己房间,乔翊已经记不清了。
直到锁上房门,乔翊靠在门板上,紧紧绷着的后背,才放松下来,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滑坐下去。
他差点杀人了。
巨大的恐惧,一直压抑到此时才席卷全身,将他彻底吞噬。全身的力气被抽干,冷汗湿透 了衣服,咽喉似乎被套上了绞索,勒得他无法呼吸。
太危险了,没想到“做标本”只是倪照的幌子,他准备毒药也是为了杀黎见英,还是选在今天动手。
本来会成功的。
不甘心。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乔翊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就在这时,背后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惊得乔翊一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
是谁?
乔翊没有发出声响,操起桌上的黄铜烛台,回到门边,扶住门把手,沉声问道:“谁。”
“我。”
是周听澜的声音。
乔翊倏地放松下来,反手将烛台藏在身后,打开了门,脸上同时挂起吊儿郎当的笑容,“我已经下班了,有什么事改天再…”
门刚开了个缝,下一秒,就被周听澜用力推开,乔翊的话才说到一半,周听澜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用脚踢上房门,转身将他推到门上,按紧。
落锁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乔翊的双手被周听澜攥住,反剪到身后,手里的“武器”也被缴到他手上。
周听澜哂笑一声,看了眼险些砸到他脑袋上的黄铜烛台,扔到一边,往前一步,逼近乔翊,冷声质问,“上周五晚上,你在哪里?”
乔翊垂下眼睫,脸不红心不跳,“睡觉。”
周听澜的目光一分一分变冷,“撒谎。”
倪照那瓶氰化物能在家里存在这么久,是黎见英放任的结果,而他俩的一举一动,又都在周听澜的注视中。
周听澜不但把倪照的小动作查得一清二楚,还发现了乔翊有问题。
乔翊试图挣脱,没能成功,怒视周听澜,“你先放手,好好说话。”
“监控显示,周五晚上凌晨两点,你进了倪照的书房,在里面待了近十分钟才出来。”周听澜依次甩出证据,“茶里氰化物的计量,和倪照说的不符,多了整整三倍。”
茶水的检验报告和监控视频,目前没到黎见英那里,都被周听澜压下去了。
“如果不是我在经手这件事,现在你已经被人封在油桶里,扔进海里喂鱼了。”
周听澜的眉头拧得成死结,在他身上,其实鲜少可以见到如此激烈的情绪,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挑动他,他可以掌控好一切。
他按紧乔翊,拔高了音调,“乔翊,你究竟想做什么,今天的事和你有没关系,你究竟为什么要…”
周听澜话没说完,突然被一股蛮力推开,撞到了柜子上,乔翊欺身而上,用身体压住他,双手捧住周听澜的脸,闭眼,吻住了他的嘴唇。
话音戛然而止,周听澜脸上空白一片,脑袋里经年拧紧的弦,终于在这个时刻,咯嘣一声,断裂成粉末,四散在他心底,惊慌又狼狈。
乔翊才不管周听澜心里的山崩海啸,张嘴咬住他的唇,毫无章法地乱啃乱咬,咬破了嘴唇,磕疼了牙齿,也不松口,只是蹙起眉。
血腥味很快就在唇间蔓延,真实的疼痛混杂着浓重的铁锈味,让乔翊被顶到崩溃边缘的情绪,莫名得到了安抚。
胸腔里那颗被吊在刀尖上的心,就这么稳稳地,落进了一湾温水里。他不顾周听澜抗拒,紧紧拥住他,卸去所有的力气,倚靠在他身上,企图将全部的自己,藏进他的怀里。
他贪恋这种荒谬的安全感,足以驱散了他所有的恐惧。
乔翊在抖。
他无理蛮横,不管不顾地在周听澜的唇上肆意妄为,身体却抖得像一片落叶,被寒风吹干,轻轻一碾就会破碎。
周听澜心里那高高筑起,多年来不断修补的防线,几乎要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不由自主,伸手环住乔翊,松开齿关,轻轻抿住对方的唇瓣,不受控制地舔弄、轻抚、深入,开始回应安抚那个人。
他下意识地就要把他往怀里带,想牢牢抱紧他,用自己最大的耐心,问他到底怎么了,别害怕。
但乔翊那双不老实的手,惶急地向下摸索,两条腿水蛇一样往他身上缠,舌尖也传来刺痛。
周听澜瞬间清醒,理智重回上风,他握住乔翊的腰,一把他推了出去,“乔翊,疯够了没!”
乔翊直接被推到了水吧台,撞翻了上面的咖啡机,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才稳住摇晃的身体。
“原来和别人接吻这么简单,也没什么难的嘛。”他喘着气,用手背抹掉唇上血迹,笑得张扬妖异,“早知道黎见英前次要亲我,我就让他亲,搞得现在这么麻烦做什么。”
周听澜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乔翊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撕下半张递给周听澜,用剩下一半擦拭着手上的血痕,“我那晚去倪照房间,就是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让我挽回黎见英,就这么简单。”
“所以这个。”周听澜抿掉唇上的血珠,咬紧后槽牙,想从某个可恶的人身上咬下一块肉,“也是你的办法之一吗?”
“别生气呀。”乔翊踱到周听澜的面前,捧起他的脸,一本正经地,检查了一遍他嘴上的破口,依旧笑得漫不经心,“大不了让你亲回来,算扯平了。”他停了停,找到周听澜的眼睛,眨了眨眼,轻佻暧昧,“或者你想做点什么更过分的,也可以。”
周听澜拍开他的手,短短几秒钟时间里,他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自持,眼神甚至比平时还要冷,不带半点感情。
乔翊不能再留在黎家了,放任他继续下去,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危险。
“我不相信你。”周听澜理好凌乱的衣襟,对乔翊宣布自己的决定,“我们之间的合作已经结束了,给你一个星期时间,主动去和黎见英提离职。”
“不然我去帮你提。”
他不再看乔翊一眼,走到到门边,抬手扶上门把,离开前回头望向他,“不管你是把我们私下的关系告诉黎见英,还是把我做过的事告诉他,都好,我不在乎。”
留下这句话,周听澜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直到周听澜离开,再也追寻不到他的脚步声,乔翊立在原地的身影,才晃了晃。
房间里一片混乱,散落满地的物件,无不提醒着他刚才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乔翊时常觉得,自己早在得知小姨死因的那天,就一起被黎见英杀死了,剩下具腐烂的空壳,靠着最后一点点信念支撑着,在世上麻木行走。
但是此刻,他空洞的胸腔里,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实的钝痛。
周听澜永远不会再理他了吧,这次真是玩脱了,明知道他那么讨厌自己,就该稍微克制克制,这次矛盾不是互相交换个秘密,递个台阶,就能过去的。
不过想起刚刚周听澜被自己惹毛的模样,乔翊还是想笑,抖动着肩膀,在遍地狼藉里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不由得笑出声。
笑着笑着,笑声就变成了痛苦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