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

2 / 65 章 · 4,931

乔翊从皮卡车的副驾上下来,仰望夜幕中成片的建筑群。

原来这里就是黎家。

豪宅里正在举办晚宴,距离大门还有百来米,就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媒体晌午就来蹲守,每有豪车驶过,就会亮起成片的闪光灯。

滴滴,喇叭声短促响起,身后的皮卡晃了晃车大灯。

乔翊回神,拍上车门,回身俯在车窗外,尚未开口,笑意先一步铺满眼底。

“多谢捎我这一程。”他偏了偏脑袋,嘴角弯出生动的弧度,尾调亲昵明快,“能遇见你,真是太幸运了。”

傍晚乔翊原本是搭地铁出门的,不巧列车卡在荒郊野岭,说是有人卧轨,幸好遇到一辆过路皮卡,愿意载他一段。

驾驶座上的好心人,被乔翊的笑容晃了眼,颠三倒四地重复了好几遍不客气,再次发动车子前,终于鼓足勇气,提议晚宴结束后过来接他,一起去喝一杯。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乔翊直起身,笑容不改,“可惜不巧,我妈妈生病了,要早点回去陪她。”

好心人还没来得及失落,乔翊又拉过他的手,指尖滑动着在他的掌纹上,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号码,等你电话。”

他似乎看不出对方目光里的留恋,松开手,从裤兜里抽出一根领结,甩上脖子,把挂在领口的墨镜架上鼻梁,快步走向大宅。

大门前,保安正在核验邀请函,乔翊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无奈摊手,“可能是落在车上了。”

“我的司机应该还没走远。”他提出解决方案,“这样好了,我先进去,打电话让司机送过来。”

两名罗马尼亚长相的大汉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我是kim doyun。”乔翊靠近保安,压低墨镜,飞快露出一双眼睛,“那么多媒体在呢,如果被拍到,闹出不好的影响,就麻烦了。”

他像担心身份暴露一样,立刻把墨镜回鼻梁,故作神秘,“你们也不希望被老板怪罪,对不对?”

最近有一部南韩的电视剧在奈飞爆火,其中的男三号金道允小有人气,鬼佬脸盲,亚裔在他们眼中都长得差不多,一时间,还真拿不准。

保安不想得罪贵客,连忙道歉,往两侧让开一条道,解释自己只是按规矩办事。乔翊表示理解,宽宏大量不再追究,大大方方进了门。

今晚黎家名流政商云集,就算同为宾客,也分三六九等,最尊贵的客人早已乘车从正门进入,而“金道允”之流,还要再过一道安检。

乔翊接过贴纸,封住手机摄像头,摘掉墨镜收进口袋,双手插兜,混在珠光宝气的人群中,以龟速向前移动。

过安检门的队伍,排得比旺季的白金汉宫还长,乔翊不急不忙,缀在最后,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主楼最高处,那扇华丽辉煌的大落地窗上。

窗后是一个宴会厅,金字塔尖上最有钱的那一小撮权贵,此刻都在里面。

乔翊盯着那扇飘着金钱味道的花窗,兀自出着神,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女士,幽幽道出了他的心声,“你说,我今晚能遇见黎见英吗?”

她身边的漂亮男孩问,“怎么,你要勾搭他啊?”

女士反问,“你不想吗?攀上他这根高枝,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没想到一进门就遇到两位同道中人,乔翊忍俊不禁。

黎见英是黎家这一代话事人,最年轻的钻石王老五,出手大方阔绰,就算和他只是露水姻缘,也能保下半辈子富贵荣华。

乔翊今晚就是为他而来。

“你以为勾搭黎见英容易啊,听说…”

乔翊饶有兴致,听着同行男女分享富豪秘辛,跟随队伍慢慢挪动,忽然之间,一道熟悉的人影,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乔翊心头狂跳,脚步猛地顿住,动作太大,撞掉了边柜上的花瓶,又眼疾手快捞回来,傻愣愣抱在怀里。

周听澜怎么在这儿?

乔翊立刻收回视线,屏住呼吸,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才在层叠花瓣的掩盖下,再次小心翼翼,不留痕迹地看向他。

周听澜举着手机,站在安检门前,敛神垂眸,听电话里的人说话,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目光冷峻沉静,审视着通过门的每一个人。

“快看,那边那个帅哥是谁?”

前排男女也注意到了周听澜,转而开始议论他。

周听澜一直都是这样,无论人们的目光散落在何处,只要他一出现,最后的落点,总会是在他的身上。

乔翊小时候常因此愤懑不平,算这男的运气好,个子长得高,又遗传了母亲好骨相,组合出一副惹眼的皮囊,无论到哪里都鹤立鸡群引人注目,轻易获得所有人的喜欢,真不公平。

男生混迹上流圈子不少时日,认得不少人,“哦,他啊,是黎见英的助理,叫叫叫…”

乔翊像一个背后灵一样,冷飕飕开口,“周听澜。”

“对对对。”男生惊喜回头,“你认识他呀?可以引荐我和他认识吗?”

何止是认识,这世界上没有比乔翊更了解周听澜的人了。他和周听澜五岁相识,从小一起长大,小学中学都在同一所学校,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几乎都有对方的影子,可以说,他是乔翊这辈子——

最讨厌的人。

没错,最讨厌的人。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乔翊磨起后槽牙,恨得咬牙切齿。

第一次见面,周听澜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之后更是瞧不起他。当然,乔翊也看不惯他骄傲、自负、爱装模作样。

他俩八字不合,天生犯克,见面不是斗气,就是掐架,如果被这姓周的看见自己在这里,绝对会坏他的好事。

前排两人的话题完全转移到了周听澜身上…也不知道周听澜的耳朵是怎么长的,明明隔着重重人海,像是听见了他们的话似的,冷不丁,抬眸望了过来。

起初乔翊抱了侥幸心理,心想这么多人,他不一定看得见藏在大花束后的自己。但是下一秒,他的幻想就被打破,周听澜怔了几秒,立刻拨开人群,快步朝他走来。

这下乔翊队也不排了,凯子也不钓了,慌忙把花瓶传到女孩手里,脚底抹油,一眨眼,人就溜到了大门外。

他无视所有和他搭话的人,边往外走,边用手背恶狠狠擦掉特地抹上的透明唇膏。

周听澜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听说他被黎见英驻派去了苏黎世。

可恶,又失败了。

周听澜并没有去成苏黎世,临行前他向黎见英打了报告,申请留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冒冒失失往他的怀里撞,周听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再抬头时,人群中的那道影子,已如水滴汇入大海,彻底消失不见了。

男生面带红云,红润饱满的嘴唇开开合合,周听澜没有心情听他说了什么,客气地回了句”留心脚下”,就把人松开,从门廊追到了大门外的车道上。

这一路跑得太快,他的呼吸很急,耳旁只有模糊的风声,直到停下来,他才发现手里的电话没有挂断,听筒里飘出警察的声音,混杂在乐声中,飘忽不定,断断续续。

“…有一个新消息要和你同步。”

“今天在铁轨沿线发现了一具亚裔男性尸体,年龄在20到25岁之间,身高186。”

“与您提供的失踪人口信息高度相符…”

周听澜站定脚步,不再往前。

警察口中的这个失踪人口,几秒钟之前,就在他的眼前,周听澜有些恍惚,无法确定,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他的幻觉。

“如果您需要过来确认,我可以给你预约时间。”

“周先生?您在听吗?”

“不用了。”周听澜开了口,“不是他。”

女警打这个电话,只是例行公事,听到这个答复,顿觉诧异。最近一年,这个人隔三岔五就来警局报到,翻遍局里所有资料档案不说,年内新发现的华人男性尸体,他几乎都认了个遍。

今天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冷漠。

女警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暗自叹气,失踪人口的亲友,大多会经历这个心灰意冷的阶段。

她好心宽慰,“周先生,不要放弃,才失踪了一年,还是有希望找到的…”

“不是的。”周听澜搭下眼睫,打断她,“人已经回来了。”

挂断警察的电话,保镖们也及时赶到,围在他身边紧张道,“周助,发生什么事了?”

“加强安保,仔细核查来客身份。”周听澜盯着人消失的方向,目光逐渐凝聚,变得阴鸷深沉,“如果发现可疑人物,带到我这里来。”

今晚这场宴会主人是黎见英,作为他的助理,周听澜没法在私事上耽误太多时间,简单交代了几句后,马上回到了工作中。

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不道而别,消失一年,音讯全无,方法用遍都找不到的人,一个晚上之内,居然会主动出现在他眼前,两次。

再见到乔翊,周听澜的反应冷淡许多,他没有任何行动,闲闲倚在宴会厅外的扶手上,冷眼看着楼下花园里,乔翊和一位衣着雍容的贵妇,避开人群,坐在凉亭里喁喁私语。

和一个小时前不同,乔翊已经脱下了西装,换上了件珠光白的衬衫,头发染成浅色,脸上带了妆,原本就出挑的五官,被脂粉勾勒得艳丽张扬,漂亮到妖异。

乔翊歪着脑袋,一脸真诚地和对方说了句什么,女士摇着扇子,爽朗大笑,有好几次,从周听澜的角度看过去,乔翊似乎吻上了对方的脸颊。

除了周听澜,出来偷闲的保镖组长,也注意到了凉亭里的两个人。

“又是个幻想一步登天的。”组长鼻孔里冒出声怪笑,凉凉嘲讽,“真爬上那些贵人的床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个玩物。”

组长话音刚落,就见乔翊起身,朝贵妇伸出手,贵妇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两人相携着,款款朝宴会厅走来。

组长滔滔不绝,对这种下流货色发表评价,周听澜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神一错不错,牢牢锁在那个人的身上。

“怎么,这人有问题?”组长见他一脸严肃,连忙正色下来,“需要带过来给你问话吗?”

“不用。”周听澜摇头,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看来这一年,他过得如鱼得水,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做多余的事。

“这个人不在宾客名单里。”周听澜转身吩咐,“把他带出去,不许再进来。”

* *

倒霉

乔翊仰起脸,一滴雨水,恰好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明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忽然雷声大作,下起了倾盆大雨。

两名保镖押着乔翊往外走,直至送到偏门,才松开了他的胳膊。

乔翊往外迈了一小步,灯光能照射到的最后一层边缘,停住了。

门外是一片小树林,几盏路灯和一条黑漆漆的步道向林子深处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外套落在了黎家,他身上只有一件夏衣,冷风吹过带着雨水抽在身上,乔翊止不住颤抖,脸也褪了血色,白了下来。

“哥哥们,行行好,让我从正门出去吧。”乔翊回魂,习惯性堆起假笑,“这里太暗了…”乔翊换了个措辞,“这里太偏僻了,我不好打车。”

保镖喝斥,“别得寸进尺,没有追究你朋友,已经很宽容了,以后不要再想混进黎家来。”

一股蛮力,将乔翊推进雨里,他回过头想再争辩几句,铁门重重在他眼前关闭,不留一点缝隙。

黎见英为人低调,近距离接触他并不容易,今天黎家办大型活动,现场鱼龙混杂,乔翊才有一点机会。

第一次行动被周听澜破坏了,乔翊并不死心,再次想办法混进去。

只是当他这次尝试进门时,门外的安保忽然变得很严格,任他说破了嘴皮子,只要拿不出邀请函,就不允许放行。

于是,乔翊想到了他的朋友妮蔻。

在来黎家的地铁上,乔翊刷到了妮蔻的insta,得知她今晚也在黎家,作为暖场表演的嘉宾。

于是乔翊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妮蔻打了个电话,妮蔻爽快答应了,用工作证带着乔翊从员工通道入场,为了蒙混过关,也为了避开周听澜,他还特地找妮蔻借了身衣服,化了个妆。

入场只是第一道门槛,真正的挑战,在于怎么进宴会厅,乔翊正暗自烦恼时,有人主动和他搭讪。

之后的一切都是出乎意料地顺利,可惜,还是以失败收场。

雨越下越大,一墙之隔的豪宅里,依旧歌舞升平,乔翊仰起头,望着黑沉的夜空。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经历过多少次失败。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见到黎见英。

不过眼前最重要,还是先离开这里,乔翊几乎没有选择地,踏上林间的步道,脚步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脑袋也愈发昏沉。

直到走出树林,进入大马路,汽车闪着大灯迎面驶来,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

只是身上依旧很冷,手脚抖得厉害,乔翊跌跌撞撞进了路边超市,拎了瓶廉价红酒,沿着午夜空荡的街道,摇摇晃晃,边走边喝。

常听人说,伦敦是最好的城市,只要花钱,就能在这里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在乔翊看来,伦敦是最坏的城市,连呼吸,都标有价码。

像他这样的蝼蚁,要怎么才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

乔翊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朝着有光的地方,麻木地往前走,直到走到一个能让他觉得安全的角落,才倚着墙,把自己蜷成一团,坐了下来。

墙边有块小地垫,毛茸茸的,坐感很舒服。地垫上方亮了盏灯,灯光温暖昏黄,像一小团火,烤得他的手脚逐渐恢复了温度。

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闭过眼了,今天淋了雨,又喝了酒,处在令他安心的环境里,乔翊的眼皮越来越重,脑子也愈发昏沉。

就在他即将阖上眼睛睡过去的时候,一双黑色的皮鞋闯入他的视线,乔翊茫然抬头,笔直的裤腿,白色衬衫,整齐的领带,高挺的鼻梁,眼尾淡淡上扬…

最后,他认出了周听澜的脸。

乔翊这才惊觉,自己居然无意识地,来到了周听澜家门外。

【作者有话说】

周听澜(攻)x乔翊(受)

身心都属于彼此,纯情的puppy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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