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傻瓜

18 / 65 章 · 5,090

有了酒精加持,乔翊睡得安稳。

他全身都被蓬松丰盈的泡沫包裹着,很温暖,很安心,噩梦画面常常刚开个头,就被额间的温柔触感驱散。

他难得没有梦见那些鬼打墙的迷宫、出不去的大房间、紧追不舍鬼鬼怪怪、而是回到了过去,和周听澜小姨一起在庙山的时候。

砸了周听澜玻璃的当晚,他就被小姨押着,上门去道歉。

乔翊态度不端正,嘴上说着对不起,连手都不愿意和周听澜握。周听澜也拒绝和解,两人各自挨了顿骂,梁子越结越结实。

然而不管两人在心里重复多少遍,“周听澜是天底下第一坏的人”,“这次彻底和乔翊一拍两散”,“再和他说话就是猪精投胎”。

第二天,他俩依旧要见面,欢度佳节。

俞声推开家门,看见门外站着她的好姐妹,笑成了一朵花,“绮遇来啦,快进来。”

罗绮遇一手捧着刚出烤箱的蜂蜜鸡翅,另一只手拽着别别扭扭、不肯进门的儿子,笑着对俞声说,“圣诞快乐!”

她把鸡翅交给俞声,没见乔翊出来迎接她,问,“小乔呢?”

小乔正猫在电视前打电动,他最喜欢罗绮遇,撇开周听澜这个减分项,他的妈妈罗绮遇,可以说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好吧,第二美的人,他心目中最美的女人是小姨。

罗绮遇的美不单是容貌,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像是从天上的仙女下凡,没沾过人间烟火,靠喝树叶上的露水而活,不是庙山这片水土可以生长出来的。

每次绮遇阿姨来,他就要像小狗一样,围着人家脚边,绮遇阿姨长,绮遇阿姨短的,说些逗人开心的话。

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听见罗绮遇的声音,手柄一丢,溜进了房间。

“谁又惹他啦?”罗绮遇用口型问小姨。

“还能有谁。”俞声用气音答道,看了眼同样气鼓鼓的周听澜,无奈耸肩,迎罗绮遇母子俩进门。

圣诞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有两天的假期,不过对大多数外来华人来说,这个节日没什么重大意义,不过是找个机会,暂时停下奔波,和朋友家人们相聚在一起。

罗绮遇在一家冷鲜肉加工厂工作,收入不错,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趁这几年身体吃得消,她还在一家旅馆兼职夜班前台,因此顾不上儿子,常常将他托给乔翊的小姨俞声照顾。

下午两个大人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电视新闻里说今晚可能会下雪,周听澜坐在餐桌前,帮她们挑豆子,桌上摆着一小盘曲奇饼干,边上有一棵卡纸剪的小圣诞树。

往年这时候少不了乔翊的帮忙,但今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倒腾他那台坏了大半年的收音机,拿着小榔头,梆梆梆,敲得震天响,实在煞风景。

“那两个小混账到底怎么了?”罗绮遇干净利落地掏掉鱼内脏,传给身边的俞声,轻声问她,“从昨晚闹到现在了,这矛盾该多大啊?爱上同一个姑娘啦?”

“你还不知道他俩?一天能打上八回。”俞声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一刀下去,把砧板上的鱼一分为二,又快又准又狠,“别理他们,一会儿闹够了自己就好了,别影响咱们过节的心情。”

俞声认识罗绮遇,早在周听澜出生之前,当时罗绮遇挺着个大肚子,搬来了庙山,就租在巷子的另一头,和俞声隔着几户人家。

在庙山,漂亮的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单身女人,往往意味着危险,而且这间屋子刚死了个烂毒虫,大伙儿都嫌晦气,所以刚开始,没人理会这个刚搬进去的女人。

这女人也不是一个省心的邻居,俞声几次下班路过她家门外,不是见她火没关灶台上的锅已经被烧干,就是洗衣机里放了太多洗衣粉水漫金山,要么就是把两种不同的洗涤剂混在一起用,离谱到像是这辈子没干过家务。

直到有一天夜里,女人的尖叫声,响彻整条巷子,俞声被惊醒,和邻居们一起赶到她家,扒着窗子一看,就见她跪坐在地上,手里按着只塑料袋,袋子里有只硕大的老鼠在横冲直撞,她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死死按着袋口,不让老鼠跑出来。

俞声实在看不下去了,在邻居惊诧的目光中,推开她家的门,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拎到门外,把老鼠按进路边的水沟里淹死。

第二天清晨,俞声还没睡醒,罗绮遇就带着烤糊的小饼干——姑且把那些像是狗屎被踩扁又风干后的东西称为饼干,上门感谢她,

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好朋友,甚至罗绮遇临盆那天,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俞声。

俞声不能理解,罗绮遇不敢打老鼠,却敢独自生孩子,所以周听澜生下来后,俞声看着襁褓里那么小的婴儿,时常调侃她,你一个单身妈妈,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拉扯大哦,惨啦,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我才不会像你这么想不开,这辈子都不会要孩子。

但人生在世,话不能说得太满,周听澜五岁那年,俞声也领了个孩子回来。

这下俞声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姐妹俩都有一个孩子要养,压力不小,为了生活,一直奔波到现在,已经许久没有时间好好聚在一起。

“你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罗绮遇翻开锅盖,用勺子舀起上面的血水,撇进水槽。

“别提了。”说起工作,俞声就满头官司。

她和她的姐姐一样,也是偷渡来的,在这里做不了什么像样的工作,于是就托了熟人,辗转在各个有钱人家做家政做保洁,每个月的工资都要给中间人分几成,到手也没剩下多少。

“最近那个老板,家里有个小男孩,可把我折腾惨了。老板也是个神经病,哪天我被折磨死在他们家都不奇怪。”在大宅上班,压力一点不比去公司小,服务有钱人还要签保密协议,俞声不能透露太多雇主家的细节,只能笼统地抱怨,“以后可能还要住家,不能经常回来了,你说这些有钱人怎么就这么讨厌呢?”

罗绮遇盖上锅盖,骂她,“别胡说,不要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冬季夜长,刚过四点,天就黑了个透,姐妹俩动作利索,四菜一汤很快就上了桌。俞声三催四请,乔翊才从房间里出来,捡了个离周听澜最远的位置坐下了,就算夹不到菜也不要紧。

看来这次矛盾不简单,都到这个时候了,战争还没结束,甚至不愿意为了妈妈和小姨,达成表面的和解。

周听澜也没有给他递台阶的意思,两人互相把对方当成一个屁,避之不及,生怕一不小心闻进去,一个人多夹了几筷子某个菜,另一个碰都不碰。

俞声和罗绮遇交换了个眼色,纷纷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往年这个时候,晚饭后两个大人都要带着不情不愿的小哥俩,一起去摄政街看圣诞彩灯,被玛丽亚凯莉的《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洗脑一整晚。

这天乔翊把买给小姨的礼物往沙发上一丢,就回房间倒腾他的收音机去了,“砰”,房门关得响震天。

隔着薄薄的门板,客厅里的动静,还是一个不落钻进乔翊的耳朵。

俞声给罗绮遇准备的礼物,是一个空气炸锅,这种小家电在伦敦买太贵,她特地托人从国内带过来——出来这么久了,老家的自建房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她依然把那片回不去的土地称作国内。

罗绮遇买了一双舒适的平底鞋送给俞声,她每天长时间站着工作,双脚负担很大,有时一天站下来,两条腿都是肿的。

之后她们一起拆了乔翊的礼物,里面是一瓶香水,香奈儿五号,30毫升,是乔翊在商场里,逛遍了所有品牌,一瓶一瓶闻过之后,根据柜姐的推荐、自己的预算、小姨的喜好,慎重选出来的。

这瓶小香水果然让小姨很高兴,她当场就拆开包装,拿出来对着空气喷了几下。

明亮的花香味,立刻就弥漫开来,她拉着罗绮遇,一起钻进这片香喷喷的水雾里,转着圈,让香水均匀地落在身上,再看着对方没见过世面的蠢样,笑成一团。

听着她们欢快的笑声,乔翊也忍不住笑了。

忽然,敲门声响起,乔翊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不见,拖拖拉拉起身,把房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绮遇阿姨,手里拿着一只盒子,“这是听…”

周听澜把杯子重重放进水槽。

“这是一件挺好看的衣服,下次自由服装日可以穿去学校。”罗绮遇自然地调转话头,把盒子塞进缝里,笑着对他说,“小乔,圣诞快乐呀。”

盒子里装的是一件崭新的衬衫,整整齐齐叠好,装在一片塑料壳后面。

这件衬衫真好看,门襟笔挺,领口雪白,连纽扣都很精致,一出现,就紧紧抓住了乔翊的目光,他长到这么大,都没买过几次新衣服,更没穿过崭新的衬衫。

但乔翊还在闹别扭,没有接。

俞声知道他这死德性,沉下声,“乔翊,别逼我在心情好的时候揍你。”

小姨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年乔翊再怎么惹她生气,她也不过是骂他几句,街坊邻居们都说,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乔翊不希望小姨不开心,扭扭捏捏地接过衬衫,蜜蜂叫似的,飞快说了一句,“谢谢绮遇阿姨。”

罗绮遇摸了把乔翊的脑袋,又笑眯眯地瞟了眼身后的周听澜。

圣诞过后,两人的关系直接降到冰点,整整一个学期都没有说过话。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乔翊认识了更多校外的朋友,常有打扮怪异夸张的人来学校找他玩。有好几次,周听澜放学回家,看见乔翊坐在别人摩托车后面,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笑容放肆张扬,都让他觉得很陌生。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新的学年。

开学的第一个月,罗绮遇连续夜班,家里只有周听澜一个人,今晚不知谁家在开派对,从傍晚开始,乐声就响破天际,到了这会儿,总算消停了点。

周听澜摘下堵在耳朵上的两团棉花,扔到一边,继续在稿纸上演算题目。

安静了没多久,楼梯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正觉得奇怪,许久没打过照面的乔翊,忽然毫无预兆地冲进了他的房间。

和他一起进门的,是若隐若现的酒气,周听澜停笔,皱眉,“你——”

“嘘。”乔翊把手指竖在唇间,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后趴到窗前,悄悄往下张望。

几秒钟后,他就听见一连串脚步声从窗下跑过,很快消失不见。

乔翊松了口气。

“你又惹了什么事?”周听澜目不转睛看着他,等到这个时候才出声。

“今晚妮蔻生日,在晖姐家里庆祝,遇到警察查证件。”乔翊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好险,差点被抓到了,幸好我胆子大,从二楼跳下来。”

未成年逛酒吧,别人被查到最多只是批评教育,但乔翊不一样,他没有身份,抓到了就有可能被遣送。

乔翊半点不客气地从墙角拖了张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来到周听澜书桌前时,戛然而止。

在周听澜的注视下,乔翊仔仔细细将椅子摆正,然后一屁股,挨着他,坐了下来,一改之前避如蛇蝎的态度。

“你到底要做什么?”周听澜加重了语气,“今晚喝了多少酒?”

原本朦胧模糊的酒气,因为乔翊的靠近,彻底笼罩了他,淡淡的麦芽味里,带了点柑橘的香气,并不难闻,只是让周听澜的心里有点乱。

“你都学到这课啦。”

周听澜明确表达出了他的不悦,只是乔翊浑然不觉,他双手托腮,一脸好奇地,先是看看课本,又看看周听澜,“你们班进度好快,我们才上到unit1。”

周听澜捡起笔,接着写自己的功课,连带着把乔翊全班都骂了,“因为你们太笨。”

“哦。”乔翊难得没有反驳,认真看着周听澜写字,“好吧。”

其实今晚乔翊并没有喝太多,在朋友们半哄半怂恿下,尝了小半杯,只是这年乔翊的酒量还没练起来,半啤酒,就能把他的脑袋捣成了一团浆糊,意志变得薄弱,管不住嘴,话痨的毛病又犯了。

“你为什么要用钢笔写字。”他忘了自己和周听澜已经闹了长达一个学期的别扭,逮着他东问西问,“笔头弯弯的,能好写吗?”

“这是什么?新铅笔盒吗?”没等周听澜回答,乔翊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把文具盒拿到眼前,细细端详。图案精美,颜色鲜亮,功能还很繁复,完全不像周听澜的风格。

乔翊越看越喜欢,但他还算心里有数,只是看了一会儿,又整整齐齐摆回去了,羡慕道,“什么时候买的,真好看。”

周听澜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咬住嘴唇,继续闷头做题,不理他。

周听澜不说话,乔翊一个人也能把天聊下去,他仿佛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忽然抱住周听澜的胳膊,一惊一乍的,“对了!”

被他这么一捣乱,周听澜的笔尖在作业本上,拖出了长长的一横,还戳破了纸面。

乔翊这么郑重,想必是有什么正事要说,周听澜放下笔,耐心问他,“怎么?”

“最新一集的《怪奇物语》,你看了没有?”乔翊一脸认真问他,“哇,eleven真的太酷了,我和你说…”

乔翊就着《怪奇物语》最新的剧情,喋喋不休地没完,周听澜盯着他那在酒精的作用下,特别红润的嘴唇,突然也就没那么讨厌他喝酒了。

周听澜兀自心烦意乱,没想到乔翊这个始作俑者,倒恶人先告状,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脸烦恼,抱怨道,“周听澜,你好烦。”

“我为什么烦?”周听澜紧急掐断思绪,不敢去回忆,刚在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你对所有人都不错,为什么就对我一个人不好?”乔翊扭头质问他,“这么长时间不理我,也不和我说话,良心不会痛吗?”

“我哪有不理你,是你先…”周听澜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乔翊压根不关心他的答案,没等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栽倒在桌面上。

周听澜这才说完后半句话,“…和我生气的。”

明明已经绝交了,大晚上擅自跑进别人家,又是发神经,又是说胡话,现在还干脆睡上了,周听澜觉得自己简直没地方说理。

但人已经在这儿了,还能怎么办呢?

周听澜一点一点,望向趴在桌面上的那个人。

磕得这么重,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傻瓜。

【作者有话说】

两个可爱小宝。

下章就回现实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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