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乔翊坐着倪照的车,到达博物馆外。
他不能理解,一个十六岁、审美还停留在变形金刚汽车人的青少年,有什么必要配大劳。
这车太成熟了,一点都不适合倪照的气质,还是和二十四岁、身高182、体脂率12%-16%的黑发华人男性比较搭些。
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中,乔翊跟着倪照,踩上红毯,心里又是一阵恍惚。
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政客,名字叫什么来着?不久前刚在网上刷到过他的演讲。
国家博物馆闻名世界,乔翊只来过一次,那时他还在读二年级,学校组织校外活动,活动的主题是什么乔翊已经忘了,但对门边那八根又高又粗的罗马柱印象深刻。
当时还发生了一件倒霉事,几个男生恶作剧,把他锁在了安全通道里,还坏心眼地关了灯。六岁的乔翊,几乎没出过庙山,对外面的这座大都市充满了恐惧,既怕再也见不到小姨,又担心引起注意,没有身份的事就会暴露。
这对乔翊来说,是灭顶之灾,从他记事起家人就耳提面命,出门在外一定要谨慎,不要闯祸连累全家被驱逐出境。
于是他故作镇定,直到有人找到他,豆大豆大的眼泪才敢滚下来。
“他就是黎见英啊。”
乔翊晃过神,人已经在内场,开场仪式结束,他和倪照在人群中,看着黎见英和女明星朱诺一起,作为嘉宾代表,携手点亮了一盏灯笼,宣布舞会开始。
几位优雅的女士正在小声讨论着黎见英,倪照嗤之以鼻,小声对乔翊说,“黎见英有什么好,怎么老有人看上他,真是瞎了眼。”
乔翊心里有鬼,摸了摸鼻子,干脆假装没有听见。
开幕仪式结束,黎见英就让人过来把倪照叫走了,他贴心地没有忽视乔翊,交代他不要拘谨,玩得开心。
得到老板许可,乔翊可以自由地在会场里行动,今夜的博物馆和乔翊认知中的大不相同,白天那些普通人怀着敬仰、虔诚的心情,在门口排着长队,又是安检又是翻包,才能进来隔着玻璃看一眼的稀世珍宝,晚上关起门来,不过是特权阶级端着酒杯谈笑风生时的背景摆设,没有人会多看上一眼。
乔翊始终像一个透明人,被隔离在了一道空气墙里,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阶级的隔阂是铜墙铁壁,云端上的人偶尔抛下一条绳索,你受宠若惊,顺着这条天梯攀上去看一看,才发现就算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自己在他们眼里,依旧是另一个物种,比地上的蝼蚁还要渺小。
乔翊端了杯香槟,孤零零站在角落里,盯着头顶的玻璃穹顶发呆,这种自我湮灭的感觉太过强烈,就算自尊低如乔翊,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直到黎见英在万众瞩目下,穿过人群,来到乔翊面前,伸出手邀请他跳舞,他在这些上层人的眼中,才不是一盆绿植,一盏落地灯。
黎见英的出现,犹如童话世界的魔法,人群如潮水四散而开,视线汹涌地聚集上来,舞池的最中心腾出一小片空地,在好奇艳羡的目光中,乔翊搭上了黎见英的掌心,用昨晚刚学的舞步,和黎见英一起,跳了一支舞。
乔翊始终仰望着黎见英,眼中闪烁着憧憬和沉迷,他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眼波如何流转,怎么微笑,最打动人,昨晚周听澜刚教过。
舞池正上方是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乔翊的目光时不时越过黎见英的俊脸,落在那盏灯上。
他看多了三流电影,时常幻想,悬在头顶的灯随时会掉下来,把底下的人砸得血溅当场。
如果他和黎见英,能在这灯下成为一对死鸳鸯,那他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乔翊被自己的幻想取悦了,冷不丁漏出了点笑,偏头掩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了周听澜。
周听澜不知道来了多久,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他。
乔翊一下就明白,黎见英会来找自己跳舞,想必是他的功劳。
乔翊想像往常一样,朝他露出一个轻佻暧昧的笑,但不知为什么,在周听澜的注视下,他的嘴角始终抬不起来,只是隔着人潮,和他遥遥对望。
心一乱,脚下的步伐也就错了拍,黎见英发现他的分心,侧身切断了他的视线,低头问,“在想什么,不专心。”
乔翊朝黎见英露出一抹笑,“没有。”
最后,乔翊心心念念和黎见英一起跳的这支舞,稀里糊涂结束了,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咂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舞池中心下来时,他看见周听澜离开的背影,同时因为黎见英开了这个头,乔翊身价倍增,过来邀他共舞的人络绎不绝。
这种场景原本只出现在睡前的做梦素材中,但乔翊无心与他们周旋,敷衍了几句拒绝了,挤出人潮,朝周听澜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一路追到了大门外,都没有再看见周听澜。
乔翊喘着气,望着空荡冷清的前厅,记忆突然回笼。
小时候在这个博物馆里,最后找到他,把他带回家的,也是周听澜。
* * *
闭馆后的博物馆寂静空荡,身后的抽噎声在楼道里被无限放大,持续了一路。
“不许再哭了。”周听澜忍无可忍,回过头,“再哭就把你丢在这里。”
乔翊的身体猛地一抖,嘴巴定格成一个可笑的o形,害怕周听澜因此更不高兴,又慌张地闭上了嘴。
但眼睛像坏掉的水阀,怎么努力也关不掉,泪珠子不受控制地哗哗淌下,他只能紧紧抿住嘴唇,不敢再发出声响。
视线因泪水变得模糊,哭得太久,乔翊已经脱了力,离开博物馆的这段路,他走得很辛苦。
他生怕自己走得太慢,周听澜真会撇下他不管,片刻不敢耽搁,跌跌撞撞,踩着周听澜的影子往前走。
毫无预兆地,周听澜又停下脚步,幸好乔翊反应够快,在撞上他后背的前一秒停了下来。
乔翊连忙擦掉眼泪,打着简单的手语,告诉周听澜他没有在哭,不要生气,不要把他丢在这里。
周听澜深吸了口气,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撩起衣服下摆,塞进乔翊手心,口气别扭生硬,“跟好了。”
乔翊牵着周听澜的下摆,懵懵懂懂,一级一级迈下大理石台阶,不知不觉间,也没那么想哭了。
很快,二人来到一片明亮开阔的广场上,乔翊扭身回望,才发现自己刚刚跟着周听澜,穿过了一条幽深漆黑的廊道。
今晚廊道两旁的壁灯亮了一夜,乔翊侧身,将目光从连廊方向收回。
没想到这么巧,今晚宴会结束退场,他偏偏又走了这条走廊。
傍晚乔翊是搭倪照的车来的,正常来说,他应该再乘这台车回去,然而临上车前,他被叫上了黎见英的车。
倪照也在车上,坐在后排又闹起了脾气,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对着黎见英就没有半点好脸。
黎见英也不惯着他,对倪照的表现视若无睹,捧着一台平板,一心扑在工作上。
乔翊坐上副驾,假装自己不存在,比较意外的是,作为首席助理的拉尼亚,今天居然亲自开车。
拉尼亚这人平时很严肃,几乎不和别人说笑,乔翊在她面前不敢造次,只在上车时和她问了声好,之后就坐姿端正地目视前方。
不过私下和黎见英相处的时候,拉尼亚倒没有人前那么铁面无情,黑色轿车平稳上路,拉尼亚瞄了眼后视镜,语调轻快地说,“刚看高理事的意思,又要给你保媒拉纤了。”
媒,什么媒?乔翊的耳朵动了动,从自己的心事里抽离,霎时间警铃大作。
竞争对手又要增加了?
“那老鬼的心思,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黎见英不以为然,“也不是一两次了,三天两头就要给我介绍,看来是铁了心要往我身边塞人,不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要给你介绍哪位佳丽?”拉尼亚好奇发问,顺便揶揄老板。
“说是他侄女。”黎见英简单回了一句,也没说他接不接对方抛过来的这根红线。
乔翊的事业心归位,他绞尽脑汁,回想今晚宴会上的哪个是高理事,以此推断出他的侄女是谁,再来评估自己和对手之间的差距。倪照的反应就直白多了,对着窗户,从鼻子里发出冷哼,动静大得稍显做作。
“放心吧小少爷。”拉尼亚当然知道倪照的狗脾气,调侃他,“就算将来黎先生结婚了,最宠的还是你,到时候有了漂亮阿姨,还多个人疼你。”
倪照扭过头,狠狠瞪了黎见英一眼,气得眼眶都红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又自己生闷气去了。
黎见英仿佛没看见,半个字都懒得哄。
拉尼亚是黎见英近前的老臣,老板都不在意,她当然也不会把少爷的小情绪当回事,动作利索地打灯、变道、超车。
“对了黎先生。”拉尼亚转开了话题,“下季度我打算辞职。”
黎见英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波动,“怎么这么突然?”
拉尼亚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想找,“累了,没意思,不想干了。”
黎见英放下平板,“已经决定了?”
如果换个人这样和黎见英说话,这会儿已经被扔在路边。但这个人是拉尼亚,黎见英班也不加了,钱也不赚了,摆出要和她谈心的架势,可见得力助手提出离职这件事,在他这里比个人的婚姻问题更重要。
“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现在连生活的时间都没有,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拉尼亚瞟了眼黎见英,“我赚钱的目的,你是知道的。”
拉尼亚的梦想是当一个剧作家,她从十五岁起就开始写作,起初为黎见英工作,只是为了赚点钱来负担伦敦高昂的房租,以维持自己的写作事业。
“现在正是我需要你的时候。”黎见英极力挽留,“你再留几年,等公司稳定了我就放你走,再赞助你的剧上西区那几家剧院。”
“五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拉尼亚翻了个白眼,不张嘴咬这张大饼,“我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读完一本书,看过一场舞台剧了,也很久没有动笔写东西,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真等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写作的能力。”
共事这些年,拉尼亚和黎见英提过很多次辞职,都被黎见英按了下去,但这次不一样,黎见英感觉得到,她去意已决。
拉尼亚这番话说得稀松平常,倒是让旁观的乔翊很惊讶,他从没想过严肃敬业,生活中只有工作的拉尼亚,最真实的一面居然是这样的。
两人多年默契,彼此间不需要言语,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确认对方的想法,拉尼亚知道黎见英已经同意了她的辞职申请。
“我会在离职前,把工作都交接好,这点你放心,不会给公司造成影响。”她的手指轻叩着方向盘,“现在我不确定的,就是银河酒店的项目,不知您属意谁来接替我推进?”
银河酒店是集团正在投建的一家五星奢华度假区,涵盖了酒店,商场,游乐园,娱乐城,是集团下阶段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而黎见英派去推进这个项目的人,相当于是他的代言人,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完成得好的话,不但可以成为履历上漂亮的一笔,打开新的职业方向,甚至可以是进入高管层的邀请函。
这个机会原本属于拉尼亚,很显然,黎见英有意提拔她 ,不打算永远让她当助理。
黎见英确实对拉尼亚抱了很大的期望,同时他知道,拉尼亚决定的事,任何人也改变不了,她终归是要去追梦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既然她如此坚定,自己不如就当这个好人,仅此一次。
“辞职倒不必,公司永远有一个位置属于你,随时欢迎你回来。”黎见英没有继续留人,沉吟片刻,说,“至于接替你的人选,你觉得戴文怎么样,又或者是周?”
事关周听澜,副驾上的人倏地坐直了,之后黎见英又提了几个人名,乔翊不管听过没听过,一一记下。
提到最多的这个戴文乔翊知道,他是黎见英的二助,学历背景和周听澜相当,年龄相仿,能力同样出众,资历还比他早两年。
如果最后由他来接替拉尼亚的位置,将会成为周听澜面前的一座大山,彻底堵死他的晋升路径。
幸好拉尼亚还没有做好决断,只是说,“我会好好考虑,想好再和你讨论。”
周听澜堵在车流里,盯着前方绵延不绝的红色尾灯出神。
他的脑子里纷乱复杂,一方面是因为一点不值得一提的私事,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拉尼亚。
他觉得拉尼亚有些不对劲。
最近她在交代工作时,总会特地解释很多细节,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但周听澜一时也说不出违和的点在哪里。
他还没想出问题的关键,车已经开进黎家大门,停了下来,刚下车,就看见乔翊蹲在一棵大树下的阴影下,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
周听澜停住脚步,没有上前。
“周听澜。”乔翊蹲久腿麻,刚站起身,又连忙扶住了树干,“这边这边,快过来呀。”
周听澜拍上车门,走向乔翊,“怎么?”
“三件事。”乔翊忍着腿麻,勉强站稳,拍了拍周听澜的肩膀,一本正经,“第一,拉尼亚下季度要离职了,她的职位会空出来,第二,黎先生在找人接手,推进银河酒店的项目。第三,你和戴文都在他们的候选人名单里。”
周听澜豁然开朗,拉尼亚身上种种反常的表现,都有了解释。
正事聊完,一时无话可说,空气陡然陷入凝滞。
昨天夜里,当音乐结束,回到现实,两个人看着地上两道相拥的影子时,其实都有点不知所措。
于是再见面,他们都不约而同,选择遗忘这个插曲。
“今天你也去舞会了?”乔翊先没话找话,语气和平常一样随意,“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我找了半天没看见你。”
“有工作。”周听澜默契接过话茬,“找我做什么?”
“哦。”乔翊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急吼吼要找他干嘛,临时扯了个借口,“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让黎见英过来找我跳舞的。”
“很简单,只要让他注意到你就行了。”周听澜目光微微垂下,“今天开心了吗?和黎见英跳了舞。”
到了后半场,乔翊的心思就不在舞会上,魂都飘没了。见了谁,和谁说了话,他都没印象,更顾不上品味心情。
“开心,当然开心,哈哈。”他生怕周听澜追问,抬表看了眼时间,假装很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乔翊急匆匆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叮嘱周听澜,“我把今天听到的都告诉你了,好好把握机会,你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小乔发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