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骤雨如瀑。不过一个上午,眼看着烟霞苑的荷花池就被雨水灌满了。
为了安全起见,私塾只上了半天课便放了假,女学里哀鸿片野,因为众女郎翘首已久的风筝赛事无限延期了。
容氏姐妹的日子陡然清闲起来。
容胭看书写字做女红忙得不亦乐乎,容黛则有些惆怅,每日必做的事就是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天空长吁短叹,每每这个时候,容胭都会捂着嘴偷笑不已。
这日,容黛再次叹气时,她故意拿着前人的诗逗她:“二姐姐,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容黛只看一眼俏脸就红了,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她都快笑岔气,原来上面写着“自家夫婿无消息,却恨桥头卖卜人。”
可不就是么,因为下雨比赛延期,容黛见不到被邀请来观赛的赵珝,才每天恨雨恨得要死。
沉默一瞬,容黛便伸手挠向容胭,姐妹俩滚作一团,屋子里响起“咯咯”的笑声和求饶声。好事的风也来凑热闹,将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将二人的笑语送出老远。
快乐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如是过了两天,雨终于小了,虽然有些微冷,但并不影响上私塾。
同一天,作为山长的容九霄给姐妹俩提前透露了一个消息——女学教琴和古文的先生终于找到了。
容黛听到这个消息不置可否,容胭却高兴坏了,原先教她们的先生是个老举人,虽学识渊博,却古板严肃,开口三从四德,闭口为妇之道,她听得耳朵起茧,故意拿着《山海经》挨篇请教,最后气得他揪着山羊胡子拂袖而去。
见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崔氏冷不丁泼凉水:“胡先生在的时候你就不老实,这一次可得把皮给我绷紧了,若是敢对新先生不敬,有你好果子吃。”
容胭扑闪着大眼,鸭睫微颤,笑吟吟道:“娘,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女儿一定尊师重道,将先生高高供起。”
“那敢情好。”容九思笑着回了一句,与崔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吃过早饭,容胭回房换了件丁香缎子菊花刺绣马面夹裙,外面罩了件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和容黛撑着两把丁香色的油纸伞,走在玉犀巷的青石板路上。
容家私塾占地十五亩,是玉犀巷最大的建筑,为容家先祖李唐时期所建。进门是一片空地,正中间摆着太湖石砌的矮山,郁郁葱葱的翠竹点缀在墙角石间,矮山左右两边是两个自成一体的院子,左边为男学,右边为女学,各有高墙院门相隔。
容胭立在门廊下收伞,随手将伞挂在墙角木架上,然后倒退着步子对容黛笑语。
“二姐姐,你知不知道新先生是胖是瘦,什么来历?”环顾四周,她压低声音嘀咕,“脾气好不好?不会问着问着又被我问跑了吧?”
“我爹口风紧得很,我娘都撬不出来的话,我哪里会知道。”
容黛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裙摆上的泥点子,她头也没抬继续道:“我觉得婶娘好像知道些什么,这一回你可得仔细些,不管新先生如何,千万记得你答应过她的话。”
“知道啦,知道啦。”
容胭一边笑着敷衍她一边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撞到一堵人墙上。她脸上浮现会心的笑,头也没回便伸手戳了戳对方胸口:“何三,是不是你?”
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无忧愁。真是个可爱的小迷糊,身后那人的眼眸戏谑又热切。
“容四姑娘好眼力,正是在下。”那人的声音雄浑沉厚,一口京话字正腔圆,说不出的好听,容胭吓得浑身激灵,葱指仿佛被烫到一样快速收回藏到背后。
“何大人你怎么在这儿?”容黛越过呆若木鸡的妹妹,欣喜地迎了上去。
何致年笑着回了一句,话却是对着面前毛茸茸的后脑勺说的:“过来还个人情。”
“容四姑娘这是怎么了?”
容黛丢了个“该”的眼神给容胭,一把扯过她的手,拉着她行礼:“请何大人见谅,四妹妹把你误认为我们相熟的女同窗了。”
“原来如此。”
见容胭小脸红了又绿,他换了个话题:“这场倒春寒来势汹汹,课室空旷,你们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要不要让丫鬟回去拿件披风?”
“不用了,我们不冷。”容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在袖子底下拉着容黛的手暗暗示意。
容黛顺着她的话又说了一遍,何致年便不再勉强。
“去吧,该上课了。”
待二姝的身影拐进右边的院子后,他大步朝门口的偏房走去,那里候着的都是各家的丫鬟随从,就怕小主子们有个不时之需。
容胭一见屋就被一个圆脸姑娘抱住了:“容四,好久不见,想死我了,我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改明儿上我家来顽呀。”
容胭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何牡丹,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以齿序相称好么?”
何牡丹疑惑不解:“为什么呀?你不是说这样叫着亲切吗?”
“因为……因为……”
容黛乐不可支:“因为某人遭报应了。”
说笑间,一道青色身影走了进来,整个课室顿时鸦雀无声,只剩抽气之声。容胭看见来人也跟着抽了一声,不过别人是惊叹,她却是倒吸一口凉气。
走进来的是手上拿着一张琴的何致年。
“天呐,难不成这个英俊男子就是我们新来的先生?”
“天呐天呐,世上竟有这么俊俏又这么年轻的举子!”
“什么举子,人家是进士老爷,今年才二十岁!”
“哎呀呀,这么年轻的进士老爷,不知道有没有成亲?”
……
窃窃私语在何致年不经意的笑容里变成了高谈阔论,眼看着这堂课就要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堂上男子眉都没皱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弹的是《阳关三叠》,一曲毕,余音绕梁,回声不绝,众人皆如痴如醉,集体陷入沉思。
容胭从蹙眉到渐渐坐直身子。
听何致年弹琴,才知道他的琴技多么高超,自己在他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屋里很静,落针可闻,她抬头看他,正好与他的视线相碰,他眼里没有卖弄也没有嘲讽,只有亮晶晶的星河,璀璨夺目,摄人心魄。
那样的目光静静看着她,独独看着她,她心慌意乱又眩晕,无端端红了脸颊,酥了半边身子。
何致年的手又动了,容胭想都没想就知道这首一定是《鸥鹭忘机》。一曲弹完,屋里更静了,大家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他再度直直望向容胭,星眸熠熠,含笑带盼,那里的未竟之语她竟然看懂了。
人有情,物有灵,琴有魂。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琴技高超不算什么,惟有融情与琴,人琴合一才是操琴的最高境界。
课毕,何致年如来时一样,抱着琴目不斜视,潇洒利落离去。整堂课他一字未说,却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而难忘的印象。
课间休息,香雾和麝烟一人捧了一件斗篷进来。容胭奇道:“你们可真神,怎么就知道我正需要这个呢?”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是四小姐你让我们回去取的吗?”
*
下学路上天已放晴,容胭提着裙子在水坑间跳来跳去,容黛见了打趣道:“四妹妹似乎心情很好啊?”
“是啊,”她不假思索,“得遇良师,喜不自胜。”
“是喜不自胜还是心花怒放啊?”
容胭的俏脸微不可见地红了,装傻道:“二姐姐,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看得懂就行了。”
“什么?”容胭决定将装傻充楞进行到底。
“我都看见了,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欲语还休,望眼欲穿……”
“打住!”
容黛笑弯了腰:“终于愿意承认了?”
容胭羞红了脸不吱声,她便故意叹道:“四妹妹,你知不知道何大人已成为女学同窗心中的完人?连非他不嫁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四妹妹,你可千万不能学她们,何大人虽然一表人才天赋奇高,但他来自异乡,不知根不知底的,若想哄骗小姑娘那可是一骗一个准。”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他说的话吧,哪有把未出阁的小姐比作罗敷的,这人别不是个登徒子吧?”
想到那双清泉般纯澈又幽深的双眸,容胭不由急了:“二姐姐,他不是那样的人。”
“哎哟,得遇良师就是不一样啊,二姐姐还没说什么,你就替人家说话了。”
“我才没有替他说话,我只是就事论事。何大人若是登徒子,殿试的时候皇上第一个就能看出来,怎么还会封他做进士?”
“那是他会掩饰。”
“二姐姐觉得皇上不会看人吗?”
容黛心中笑死了,佯败下阵来:“好吧,我承认对他有偏见,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容胭心中一颤:“什么眼神?”
“是……”容黛故意拖长话音,末了神秘一笑,“没什么,二姐姐逗你顽的。”
今天以前,她从不曾留意何致年的举动,看到丫鬟手中的斗篷,她才惊觉他对自己妹妹的情意。
如果说赵珝看容胭的眼神是春风的话,那他的就是冬火。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眼里的炽热。
“二姐姐,其实何大人很好的,低调谦逊,胸怀宽广,在福王府面对那么多宾客都能游刃有余,一点都不像二十岁的人,你看他跟回表哥站在一起,哪里像只差一岁?”
容黛故作惊讶:“哎呀呀,小妮子竟然观察得这么仔细?”
容胭绞着衣角,忸怩道:“我也不是刻意看的,他差点将珝表哥的风头都夺走了,不注意也不行啊。”
容黛心中越发清明,笑容盛极:“四妹妹,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小倔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