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敷(修)

93 / 171 章 · 3,281

“容四小姐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何致年的声音抑扬顿挫,一口京话被他说得十分顺耳,若不仔细听,任谁也察觉不了他语气里隐藏的颤栗。

他挨得不算近,但幽幽的青竹气息似乎无孔不入,容胭的心跳早已不受控制,脑子里糊成一团,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只看见梦中人嘴唇一开一合,却根本听不清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前人说车飘飘其讶鬼,梦栩栩以疑庄,她这是白日见了鬼?

“四妹妹?四妹妹?四妹妹!”

容黛低低喊了几声,容胭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觉察到异样的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容黛急了,在袖子底下狠狠掐了她一把,又拧着肉转了一圈,容胭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娇呼一声,终于敛回了心神。

六道神色各异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旋,有疑惑,有打趣,还有了然,她的俏脸一下子就红了,而且蔓延到身后颈间。她低下头,挂着泪,只管卷衣边,那一种软惜娇羞之情,竟难以用言语形容。

燕回知道容家出美人,他自己母亲就是个貌美的,可他没想到竟能美到这种程度,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七荤八素。另外两人也不知在想什么,一个握紧了拳,另一个则暗沉了眸子。

“说话呀。”容黛快要笑僵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哦,说话。”容胭呆呆接过她的话,顿了顿,俏脸一垮,“二姐姐,你要我说甚么?”

容黛快要抓狂了,如果现在地上有裂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任这小蠢货自生自灭。

何致年看出她的尴尬,替她适时解了围:“容四小姐,我代燕兄向你和二小姐赔不是,令姐雅量已经原谅燕兄了,你可否也原谅他?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再犯浑了。”

燕回在何致年淡淡的神色里嘟囔了两句,不过到底不敢怎么样,容胭见状便不假思索道:“白石郎请放心,就算没有你作保,我也不会跟回表哥计较的,都是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早忘了看到我你还第一个跳起来叫得那么大声?

燕回腹诽不已,忽然惊奇地发现其他人均是一脸愕然,略一思索,他就激动得像是发现了宝藏,大嘴一咧就要嚷嚷,却被何致年抢先堵住了话。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没想到初次见面容四小姐对何某评价这么高。”他嘴角含着浅浅笑意,整个人愈发夺目,“来而不往非礼也,何某也有一个雅号相赠,不知容四小姐觉得罗敷如何?”

他的话一落,众人又是一愣。不管有意无意,容胭失礼在前,他不但不生气,还以“罗敷”作答,知道的当他性子风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调戏人家小姑娘哩。再者,罗敷美则美矣,勇气也嘉,但她已经成亲,丈夫还是个高官,跟容胭实在没有任何可比性。

容胭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口误,直到听见“罗敷”二字才知道闹了多么大的笑话,她全身上下,从耳根、连脖子、经背脊红下去,直到脚跟。

她羞愤又沮丧,觉得自己蠢透了,又不是没见过男人,怎么就失态成这样?

说来说去都怪那可恶的梦!

赵珝的脸色早在容胭被容黛掐哭那会儿就黑了,珍藏多年的小姑娘以如此娇态暴露于人前,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见何致年如此形容她,他冷冷道:“何大人,你不觉得自己这样说一个闺阁女子欠妥吗?”

想要地遁的容黛也觉得不妥,她站起来委婉说道:“虽然事情因舍妹而起,但小女子也觉得何大人这样形容未嫁女子不太妥当。”

“对不住,一时口快,我向容四小姐赔不是。”何致年非常诚恳地认了错,赵珝和容黛不好再说什么,正要落座便听他轻轻问道,“容四小姐,何某无意冒犯,罗敷美丽又忠贞,是何某钦佩的女子,你也觉得以她作比不妥吗?”

他静静注视着她,双目犹似一泓清水,虽然淡淡看人,却有说不出的明澈,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荧光,引诱着她不由自主地深陷。容胭心中一悸,不敢再与他对视,垂下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她是她,我是我,我跟她没有任何交集。”

“是吗?”

她听见他轻轻笑了。那笑声就像清泉的波纹,从他嘴角的小漩涡里溢出来,漾及满脸,然后流到她心里,注满她的心田,在她心上萦绕,久久挥之不去。

*

回程马车上,姐妹二人各怀心事。

“二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四妹妹,我有话跟你说……”

二女几乎同时开口,容黛做了个手势让容胭先说,容胭锁着眉,握住她的手歉疚道:“二姐姐,对不起,我搞砸了你的事。”

她知道容黛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更知道她盼着与赵珝见面盼了多久。若不是她接连失误,她现在应该还在福王府与心上人谈诗论赋。

容黛回握住她的手:“四妹妹,你无需自责,二姐姐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条什么路,不会碰到一点困难就退缩的。倒是有一件事,你须得跟二姐姐说实话。”

“你是不是对何大人有意?”

容胭听到她要自己说实话,心里先是一惊,及至听到她的问话才放下心来,笑道:“怎么可能?你妹妹我难道是眼皮子那么浅的人,见个男子就心生爱慕?”

“何大人谪仙一般的人物,你真就一点儿不动心?”容黛狐疑地打量着她,一副“你骗谁”的表情,“那你为什么在他面前三番四次失仪?”

容胭:“……”

容黛抿唇一笑,笑得了然且意味深长:“动心就动心嘛,哪个少女不怀春,你我姐妹,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二姐姐,我真没有对他动心,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你为什么在人家面前失仪?”

容胭:“……”

“好了好了,别哭丧着脸了,我不会告诉叔父和婶婶的。二姐姐懂你的心思,你放心,只要是你想要的,二姐姐都会帮你争取。”

“二姐姐,不用了,想要什么我会自己争取。”

“那怎么行,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二姐姐有责任保护你。”

容胭彻底无语了,怕这爱妹心切的家伙真干出什么事来,一着急连尊卑都不顾了。

“容长宁,我告诉你啊,你要是敢瞎点鸳鸯谱,我就当着你的面告诉珝表哥你喜欢他!”

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容黛也不是吃素的,她立即反唇相讥:“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告诉回表哥你暗恋他。”

“容长宁,睁眼说瞎话你的心不会痛么?”

“容长欢,是你先戳我心窝子的!”

……

容胭最后是哭着下车的。

大夫人周氏和二夫人崔氏听说她们姐妹回来了,相约着到大门口迎接,容胭一看见周氏就一头扎进她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周氏唬得不行:“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告诉伯娘,伯娘一定替你做主。”

容胭光顾着哭,一个字都不肯说。周氏望向一脸吃惊的女儿,沉下脸:“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好好的妹妹跟着你出去,被人欺负得哭着回来,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娘,不是那么回事……”容黛欲言又止。

周氏打断她的话:“你还知道我是你娘啊?出门的时候我是怎么交代你的?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崔氏看不过眼,将委屈的容黛搂在怀里:“嫂嫂,你别光听长欢的一面之词,也听听长宁怎么说呀。”

“弟妹呀,你看你这心偏得哟,哪有什么一面之词,你没看见长欢一直在哭,伤心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吗?”

见火候差不多,容胭抬起满是泪水的玉脸,抽抽噎噎:“伯娘,您别怪二姐姐,都是我不好。福王府今天来了个客人,是回表哥的好友,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连回表哥都被他吃得死死的,一时好奇多看了几眼,二姐姐就说我失态,我面子上挂不住才……”

周氏不听还好,一听就火了:“好啊,容长宁,你这个姐姐真是当得好哇,居然敢取笑自己妹妹?”

“娘,我没有取笑四妹妹,我只是提醒她……”

“提醒不会委婉一些?小孩子家家脸皮薄,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难过呢,没看到你妹妹哭得都要厥过去了吗?娘跟你说,姐姐就要有姐姐的样子,不许欺负妹妹,更不许惹她哭,听到没有?”

这件事在周氏的干预下,最终以容黛向容胭道歉而告结束。

是夜,解决完“心腹大患”的容胭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她梦见自己儿时的一桩趣事,嘴角满是会心的笑容。

海棠花架下,祖父躺在摇椅上,惬意地把自己摇睡了,她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用西洋小银剪子悄悄替他修剪胡子,直到把他尺长的胡子剪掉一半才满意收工。

祖父醒了以后,她屁颠颠地跑去讨赏,祖父摸着她的双髻,幽幽道:“长欢啊,为了感谢你剪掉祖父留了一辈子的美髯,祖父决定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有个北边儿来的官老爷看上你了,挑个良辰吉日赶紧嫁了吧,别留在家里祸害祖父了。”

话落,一个长身玉立,剑眉星目的男子走进来,目光里似有火焰在流淌。他腿长胳膊也长,一伸手就将她捞进怀里,笑得得意洋洋:“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喊你罗敷了吧。”

“祖父救命啊!”容胭尖叫一声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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