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姝

89 / 171 章 · 3,169

正隆三十年三月初三,是福王世子赵珝的二十岁生辰。为了这一天,王府上下在一个月之前就开始着手准备,到了生辰这天更是从寅时起就忙个不停。王妃顾氏也没闲着,带着贴身嬷嬷亲临后厨,大到菜品,小到杯盏碗碟,无不仔细过问。

赵珝是福王府独苗苗,只待过了二十生辰,行完冠礼便可继承王位。见王妃如此上心,众人哪里还敢懈怠,莫不绷紧皮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顾氏对下人的眼力劲儿非常满意,前后又转了一圈才将事情丢给管事,由嬷嬷扶着回了后院。

福王府后院花团锦簇,层峦叠嶂,重重楼宇隔绝了贵贱,却挡不了人心。顾氏闺名霓裳,名字虽顶顶好听,却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客居在姑母容顾氏家中多年,及笄之年被福王相中选进府里,因为肚子争气生下王府唯一的男嗣,王妃过世后被福王扶正,几年的功夫就麻雀变凤凰,由庶人一跃为宗室。

这样的际遇放在平常人身上做梦也该笑醒了,但偏偏顾霓裳不是,因为眼下有一个更大的机遇摆在她的面前。

今上正隆皇帝赵嘉沉疴日重,缠绵病榻三年有余,今年更是几次昏厥,急需立储来稳定人心。因他没有子嗣,只能从近支中挑选继承人,目前呼声最高的是福禄寿三王,为了选谁,内阁天天吵得不可开交。

据可靠消息,为了平息内阁纷争,正隆帝决定先考察三王,最后再提立储议程。三王之中,只有赵珝没有成家,少了岳家支持,夺储的助力就少了一半。

当务之急,就是给他说一门好亲事。

“世子在做甚么?

“回娘娘,世子爷在后花园做风筝。”

“胡闹,玩物丧志!马上要当王爷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边际。去,把小孽障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顾霓裳的陪房王嬷嬷马上朝大丫鬟红惢使了个眼色,红惢转身从小丫鬟手里接过绘着芙蕖的白玉小碗,呈到顾霓裳面前:“娘娘您忙活了大半天,先喝口参汤润润嗓子。奴婢刚才去看过世子了,他说风筝是送给容府两位姑娘的,她们女学后天有放风筝比赛。”

“还有这事?”顾霓裳眼中闪过精芒,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脸上也含了笑,“比赛是大事,他这个当表哥的是该出些力。”

“花花草草秋千架,蜻蜓蝴蝶小风筝。小儿女嘛,谁还没点儿诗情画意,我在容府那会儿,也常常和两位表兄一起放风筝。”

王嬷嬷也跟着笑了,王妃不是好说话的人,但一遇到跟容家两位小姐有关的事,她就特别随和,这里面的门道她隐约也能猜出几分。

无非是冲着她们的家世去的。

容氏家史源远流长,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帝舜时期。舜的儿子中有一位名为仲容的,是不可多得的贤才,容氏便是他其中一支后裔。

殷商时为避战乱,容氏从黄河迁徙到南方,春秋时成为楚国公卿之一,西汉为南郡望族,东汉被尊称为“士之楷模,国之桢韩”,及魏、晋、南北朝至唐,六百年间荆州容氏都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贤良辈出、勋业灿烂、文豪蜚馨。

李唐之后,容氏逐渐没落,至大乾朝,早已不复先祖盛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荆州容氏在湖广地界仍是排得上号的大族。尤其是在士林间,口碑极佳,慕名到容氏私塾求学的人不知凡几。

而湖广历来出人才,攀上容氏就等于攀上了湖广籍的官员。

红惢说道:“世子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要做一个凤舞九天风筝,还要做一个花开富贵风筝,容家两位姑娘就算不能夺魁,也能夺了所有人的眼球。”

顾霓裳忽然沉默下来。

整个湖广,能配得上福王府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家,不论地位还是渊源,容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她不反对儿子不顾世子之尊对容家姑娘大献殷勤,但他这泾渭分明的性子却是大大不妥。

江上渔翁都知道,捕鱼之前漫天撒网,若目标跑了再派鱼鹰抓回来就是。他倒好,还没撒网就让人窥出意图,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要捕哪条鱼。

顾霓裳叹了口气,半是高兴半是发愁:“龙生龙,凤生凤,老赵家一窝风流胚子,可这冤家不知随了谁,二十岁的人连个通房都没有,一门心思放在胭姐儿身上,也不知是好是坏。”

王嬷嬷也跟着叹气,语气不无遗憾:“若两位姑娘同出一房就好了。”

她的话也正是顾霓裳想说的。容家正支有容居易和容行简两兄弟,这其中又以嫡支容行简为突出。他致仕前是山东巡抚,门生故吏无数;致仕后又跑到武当山与无为真人论道,而今上恰恰痴迷黄老之术。

所以,容行简的两个嫡孙女无疑是福王妃的最佳人选。但是在偏向上,她与儿子产生了分歧,年轻人容易被情爱冲昏头脑,哪里懂得凡事都要权衡利弊。

容家两位老爷都是清风明月般的人物,但二房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只得容胭一个独生女儿。相较而言,儿女双全的长房更为合适。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皇室云谲波诡,作为岳家当然是人越多越好。

正说着话的功夫,两个俏生生的少女牵着手一起走进来,整个屋子顿时显得更加亮堂。顾霓裳脸上不自觉露出柔和的笑,这样的姑娘实在难教人不喜欢。

外貌上,容家二姝很好地继承了各自父亲的长处,一样的亭亭玉立,姿容昳丽,难分伯仲。性子也是各有千秋,一个沉稳,一个活泼,看着都欢喜。

容黛拉着容胭给顾霓裳行礼,顿了片刻,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主动说道:“王妃娘娘,听管家说世子要参加我们私塾的放风筝比赛,是真的吗?可惜男学早就比完了。”

往常这些俏皮话都是由活泼的容胭来说,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从出门开始她就神不守舍,现在连行礼也忘了。容黛轻轻碰了碰她,眼含警告:“你说是吧,四妹妹?”

容胭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没有听见容黛问话,被她轻轻一碰才回过神来,她调皮地吐吐粉色小舌,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容黛顿时就没了脾气。

小姑娘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王妃娘娘,世子在哪里?我们准备了礼物,想亲手送给他。”

顾霓裳朝二人招手,示意她们到身边来。她一手拉着一个,端详完左边又打量右边,心中不禁又喜又愁。

唉,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不是同一个爹生的呢?

“黛姐儿,胭姐儿,你们祖母虽然不在了,但她毕竟是我亲姑母,对我有抚育之恩,下次再喊娘娘我可就要生气了。还有,得喊珝儿表哥,不然他也会不高兴的。”

容家二女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十分有默契地开口:“好的,表姑母,我们记下了。”

顾霓裳脸上笑意更甚,让红惢带她们到后花园找赵珝。到了花园入口,容黛停下脚:“红惢姐姐,就送到这里吧,表姑母身边少不了人,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就行了。”

红惢微微一笑,福了福自回去复命不提。

容胭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二姐姐,王府花园这么大,我们又是头一回来,你不让人

带路,我们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容黛作势去拧她的脸颊,佯怒道:“我还没说你,你就先编排起我来了。你给我老实交代,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一听这话,原本嘻嘻哈哈的人立即跨了脸,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容胭抬手敲敲自己脑袋,苦恼道:“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天从千秋上摔下来后就老是做梦。”

“真的吗?”容黛本来还打算看她怎么自圆其说,一听妹妹说不舒服立刻慌了,“要不要跟表姑母说一声,让王府的太医给你看看?”

容胭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咱们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看病的,还是不要给表姑母添麻烦了,回头找邹伯伯看也是一样的。”

容胭说的邹伯伯名叫邹篆,以前在太医院任职,后来辞官做了游方郎中。因早年跟她们祖父共事结下生死情谊,所以跟容家尤为亲厚。

“那你记得要去找邹伯伯看啊。”容黛不忘叮嘱。

容胭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是无奈至极。她们姐妹同岁,今年都是十五韶华,只不过容黛比她大半岁,对她就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母鸡。

为了应付爱妹心切的姐姐,容胭只得搬出邹篆这尊菩萨,容黛总算不提看病这茬了,谁料她接着又问:“你做的什么梦?”

“是……”话到嘴边,容胭又咽了回去。她们从小当双生姐妹一样养着,二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但这一次她有些不想说。

倒不是别的,实在是这个梦太难以启齿。

谁能相信,一个还未及笄的大家小姐,做的却是跟男子有关的闺梦。梦里,一个长衫青年背向而立,杜鹃泣血般反复吟着同一首词,害得她每天早上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更惊悚的是,昨晚她看清了那个男子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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