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见

5 / 171 章 · 2,532

容氏诗书传家,人人都爱读书,容胭自然也不例外。幼时尝读《白石郎曲》,小容胭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她拿着书去问容行简。

“祖父,这里说“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是否太夸张了?世间哪里会有这样的人?”

容行简捋着尺长的胡须,笑眯眯道:“长欢,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有亲历的事,不要妄下论断,你没见过不代表这样的人不存在。若是哪天“白石郎”出现在你面前,你自然就会懂了。”

小容胭对祖父的话将信将疑,就连备受赞誉的父亲和大伯父,在她看来都够不上“郎艳独绝”,她实在很难相信是否真有“世无其二”的人存在。

一晃七年,容胭居然在昨晚的梦境里忆起了当年跟祖父探讨的情形,当她第一眼看见那个男子的样貌时,她终于相信了祖父的话。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容黛凑到跟前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肯定陈述:“你有事瞒着二姐姐。”

容胭心尖一颤,俏脸染上薄粉,连忙堆起甜甜的笑:“我哪敢啊,不过是梦到一首词,怕你说我又看闲书,所以才不敢随便开口。”

容黛穷追不舍:“什么词?”

就知道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容胭无奈叹气,樱唇轻启,诵着梦里那人日日泣血吟的词。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长江东,长江西,两岸鸳鸯两处飞,相逢知几时。”

“哦,原来是长江边上的鸳、鸯啊。”容黛“扑哧”一声笑了,故意把“鸳鸯”二字拖得老长,目光幽幽泛着绮光,神情说不出的诡异。

容胭被她弄得紧张兮兮,生怕被她看出什么,故意伸手摸了摸脸,强笑道:“二姐姐,我脸上有脏东西?”

容黛摇摇头,伸手点点她的胸口,似笑非笑道:“不是脸上有东西,而是这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小妮子红鸾星动矣。”

容胭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她哪里料到总是像小母鸡一样护着她的二姐姐会拿她开这种顽笑,随即大声否认:“没有!没有!就没有!”

“四妹妹,祖父老人家常说有理不在声高,声音越大说明心里越有鬼。喏,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容胭:“……”

她大大的杏眼骨碌碌滚了两圈,须臾就红了眼眶,垂着头低声道:“二姐姐,人家还没有及笄,你就拿我打趣。……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教你是我姐姐呢,只要你开心就好。”

容胭生得明媚,性子也是一等一的明丽,从来都是笑吟吟的,哪里像现在这样落寞过,容黛顿时觉得自己太坏了。她说得对,还未及笄就只是小女孩儿,开这样的顽笑确实不妥,有失体统,有失长姐风范。

“四妹妹,二姐姐错了,不该跟你开这样的顽笑,对不起,我向你赔不是。”

容胭委屈地点点头,红着眼故作轻松:“二姐姐放心,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故意的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二姐姐,我其实更担心今天会在这园子里迷路。”

“四妹妹,二姐姐真的不及你的心胸。”容黛感动又惭愧,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搭了个凉棚四处张望,胸有成竹道,“四妹妹别担心,我知道怎么走,今天就罚二姐姐当一回向导,为四妹妹开路好不好?”

“好!”

容胭粲然一笑,肤光胜雪,满庭春色似开在她的瞳仁上,倒映着一园旖旎,使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在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无影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譬如山之光,水之声,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韵致,美人之姿态,皆无可名状,无可执著,却足以摄召魂梦,颠倒情思。

容黛看得失了神,迷醉在容胭的笑容里。

“二姐姐,你对福王花园这么熟悉,是不是以前来过?”

“嗯来……不不不,没来过。”容黛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了小丫头的“美色陷阱”。

“二姐姐,你到底是来过还是没来过啊?”容胭停住脚步,托着香腮围着容黛转了一圈,肯定说道,“你有事瞒着四妹妹。”

她越说容黛越心惊,正想找话糊弄过去,却见她指着自己的脸惊奇万分:”咦,二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真的吗?可能是热的吧。”

容黛以手为扇,装模作样地扇了几下,其实心里早就想掏出随身耙镜一看究竟了,但又怕被鬼机灵的妹妹发现异样,只能硬生生咬牙忍着。

容胭学她刚才的样子,伸手点点她的胸口,似笑非笑道: “这才三月呢,哪里用得着扇子?我看不是天热,而是这里热吧。”

“好端端的胸口为甚么会热?”

“小妮子春心荡漾也。”

报应来得猝不及防,容黛又羞又急,俏脸涨得通红,立即矢口否认:“没有!没有!从来没有!”

“二姐姐,祖父老人家常说有理不在声高,声音越大说明心里越有鬼。喏,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容黛:“……”

*

容家二女走后,甬道旁的假山后转出来两个人,一个身长七尺八,穿着檀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另一个身长八尺,穿着靓蓝色棉布襕衫,头戴儒巾,虽然衣着普通,一张脸和周身的气度却是令人无比侧目。

戴方巾的男子踮起脚尖目送二女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们妙曼的身姿才回过头对同伴痛心疾首道:“世风日下啊,我不过才去京师一年,荆州的女子就奔放到这等地步,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大谈情爱,太彪悍,太生猛,太凶残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得贼眉鼠眼,“小爷我就喜欢这样的。”

戴儒巾的男子不着痕迹地收回远眺的目光,慢悠悠地泼了他一盆冷水:“一路上你喜欢的类型不下百种了。”

“你不懂。”方巾男子抱着胸,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云泥之别也,路上那些不过庸脂俗粉,看一眼还行,看两眼就要反胃,哪里能跟容家这种百看不厌的绝色相提并论呢。你说是也不是,何兄?”

被称作“何兄”的儒巾男子以沉默作答,方巾男子吹了声口哨,得意地挑了挑眉。

何兄哪里都好,就是为人过于沉闷,有话不好好说,非要他猜来猜去。以为瘫着一张脸,自己就没发现他偷看容家二姝么。

方巾男子还要继续显摆,却听“何兄”冷不丁问道——

“燕兄,两朵云你要摘哪一朵?

“这还用说,春华秋实,无从取舍,当然是将两朵都收入囊中了。”

“呵呵。”

“何老三,你几个意思?”一听到对方这么笑,燕回就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

也不知是谁他娘的发明“呵呵”二字,几千年的中华文化

都浓缩在里头了,每次是被何老三这家伙以漫不经心的神态轻飘飘地从嘴里吐出来,回回都戳得他肺叶子生疼。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该吃药了。”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燕回气得一撸袖子:“走走走,我让你见识下甚么叫魅力,不是兄弟吹,待会儿她们两个见到我一准兴奋得尖叫,你信不信?”

“呵呵。”

燕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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