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权

38 / 171 章 · 5,616

容胭一口气跑回房里扑倒在床上, 身子埋在被子里,两条长腿还在外面扑腾,心中将那可恶又可憎的男人骂了千百遍,一闭上眼,好闻的青竹香和宛若神祇的躯体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佛说,女色迷人是花箭, 射人入骨髓, 死而不知怨。

男色,又何尝不是如此。

女子之美,在于阴柔, 身娇体软, 言笑晏晏, 像涓涓溪流;而男子之美,在于阳刚,脸庞坚毅, 胸腹紧实, 臂弯有力,似巍巍山川, 令人心驰。

天有阴阳,地有乾坤, 山水有情。山对水依恋, 水对山敬仰, 山守护着水, 水缠绕着山, 山环水绕便是人间绝景。

正想得入神,邹篆来敲她的房门,一进屋他先朝她面上一扫,然后便咧嘴笑了。

“丫头,你还真哭了啊?”他捋着胡须长吁短叹,“你这一哭可值钱了,让邹伯伯白白损失了十两银子。”

容胭怔仲,连忙擦干泪水问道:“邹伯伯此话怎讲?”

“何喜跟我说你被臭小子气哭了,我哪里肯信,他就跟我打赌,赌注为一个小锭。”

“他不是还欠着掌柜的钱吗,哪里来的银子”?容胭呆了。

邹篆笑容和蔼,话里有话: “是臭小子赏他的,说他办事办得好。”

容胭一听火就大了,“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往隔壁去找人算账。

“太过分了,他竟敢耍我,我跟他没完。”

邹篆身手敏捷地蹿到门口,伸出双臂,挡住杀气腾腾的少女。

“丫头,邹伯伯不会让你去找臭小子算账的。”

“为甚么?”容胭黛眉紧蹙,声量不由提高数度,“您不是一直都讨厌他的么,现在怎么为他说话了?”她狐疑地打量一眼,“难道他也给您银子了?”

“丫头,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若要赚钱,还用得着要别人施舍?”

“那您为甚么要替他说话?”

“说来话长,你坐下来,我从头说给你听。”

邹篆不由分说地把她往桌前赶,待她坐定自顾倒了杯茶,清了清嗓子,别别扭扭地将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您的意思是三郎那天晚上中了媚.药?”

容胭惊叫出声,不意一口咬在舌头上,顿时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天呐,她都做了什么!

因为她一时口快,导致何致年被邹篆误会,身中催情和抑欲两种药物,冰火两极煎熬,白白遭了一整夜的罪。

“是啊,是邹伯伯错怪他了。”邹篆窘迫地挠挠头,追悔道,“我后来跟他赔不是,他也只是笑笑,连句重话都没说,这要是搁别人身上,哪有这么容易善了。”

“元晦是个好孩子,肯吃苦,能担待,有抱负。行医这么多年,除了你祖父,我就没见过哪个官员离去时百姓们倾巢相送,更是许久未听过如此令人血脉喷张的话语了。”

“世人皆醉,唯他逆流而上、热血代哭,是条真汉子,我服他。”

容胭被他的话说得眼泪汪汪,有心去跟何致年道歉,但想到方才他的恶形恶状又有些意难平,只绞着帕子不说话。

邹篆笑了笑,跟她说起另一件事。

“我和师妹青梅竹马,虽然从未说破,但我一直以为她明白我的心思。后来她与人私定终身,我只当她对我无意,伤心之下远走京城,待我收到她自尽的消息赶回去时,我才从她留给我的绝命书里发现了真相。原来她不是不喜欢我,而是我一直没有开口,她便以为我

对她无意,才接受了那个混账的追求。”

“丫头,你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吗?我无数次祈求时光能倒流,哪怕是回到她自尽的那一天也好,我一定要告诉她,我爱的人一直都是她。失去她,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活着只是一具空壳,长夜漫漫情思难寄,只能靠酒来麻醉自己。如果不是有当归,我真想早些去寻她……”

“老实男人口拙,喜做不喜说,不会事事挂在嘴边,但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绝不会朝三暮四、改弦更张。”

“丫头,你要惜福呀。”

邹篆眼里泪花闪闪,容胭也不好受,静了半晌,幽幽说道。

“我知道三郎很好,但他不应该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甚么欠债、赌博都是他诳我入局的幌子罢了。”

邹篆被她气苦的样子逗乐了,容行简常常感叹小丫头不是男儿身,否则还不知怎样个惊才绝艳法。小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小嘴巴又比谁都甜,天大的烦恼到她这里都能一笑化之。

她不过是被情爱迷了心神,一旦清醒,反应力惊人。

“你难道不知元晦为甚么要这么做?”

“为甚么?”容胭急切追问。

“当然是因为吃……”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容胭开门一看,居然是崔进之的小厮宝儿。

宝儿笑着朝她行礼,态度恭敬又亲热:“表小姐,小人奉六公子之命来给您送银子,六公子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此去荆州还有几百里路,请您务必收下他的一片微博心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底绣金鸳鸯纹香囊,将口子撑开给容胭看,里面躺着四个大元宝:“一共二百两,请表小姐过目。”

容胭没有接,对他摆摆手:“你拿回去吧,这银子我不会收的,你跟小表哥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若他有空到荆州来玩,我一定好好做东招待他。”

宝儿笑着应了她的话,趁她不注意将香囊往桌上一放拔腿就跑,待她追出门去,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邹篆站起来掂了掂香囊袋子,视线落在金鸳鸯图案上,临走前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怕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容胭:“……”

晚饭时间到了,她不想下楼面对何致年,就让何喜将饭菜送上来,但她刚才咬到舌头,说话的时候不觉得,一咀嚼就疼得眼泪直流,她气得将饭菜搁在一边,鼓着腮帮子与几盘心头好对峙。

何致年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一根筷子戳鳊鱼眼珠子戳得起劲。

“真不真,假不假,你的心肠不定;吞不吞,吐不吐,一味含糊答应。人说你志诚,看你不像个志诚人,倒像个登徒子负心汉。”

好一个借物讽人,还挺有文采的。

他的嘴角抽了抽,在她身后幽幽开口:“容长欢,你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夭寿喔!”

容胭被他吓了一大跳,跳着站起来,手中筷子掉到地上,她也不敢去捡,只低着头不说话。

何致年弯腰替她拾起筷子,脚步停在她面前,瞥了瞥桌上一口未动的饭菜,眉头皱起:“为甚么不吃饭?”

容胭不吭声,他便有些怒了,黑眸沉沉地锁住她:“你在置气?”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因为生气不吃饭,你这样虐待自己,跟蠢材何异?你爹娘知道了难道不心疼?”

“你有本事就气得别人吃不下饭呀,糟践自己算甚么好汉?”

“容长欢,你太过分了!”

见他越说越离谱,俊脸越来越臭,容胭急忙打断:“我没有置气。”

男人顿了顿,面色稍霁:“那你为甚么不吃饭?”

“方才不小心咬到舌头,咀嚼的时候太疼了,吃不下。”

“我看看。”

何致年大步上前,托起她的下颌,对着她的嘴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等我。”

没有多余的话,他扔下两个字就施施然走了。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容胭望眼欲穿,又拿起筷子戳鱼眼睛。

“说话不算数,食言而肥,教你长成五百斤大胖子。”

话音刚落,何致年就推门进来了,二人

视线一触,她就心虚地别开脸。何致年笑笑,将一钵酸笋鸡皮汤,一碗京山桥米粥摆在她面前。

“这是我在客栈厨房专门给你做的,都是易吞咽的食物,你来尝尝。”

容胭呆呆走过去,呆呆喝了两碗鸡皮汤,感觉肚子有些涨,便停下了筷子。

何致年端起碗走到她跟前:“鸡汤不顶饿,把粥吃了。”

“我吃不下了。”她揉着肚子抗议。

“吃不下也得吃,晚上饿醒了可没人起来给你做。”男人又不高兴了。

无奈,她举起筷子往嘴里扒了两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真的吃不下了。”

何致年看得心软,又来哄她:“要不我把粥放灶上温着,你等会儿再吃?”

“不吃了,不吃了。”她又是撅嘴又是摇头,对他的坚持有些不快了。

“好吧!”

何致年幽幽叹了口气,她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别看表面上软萌萌,还有些小迷糊,一旦固执起来,谁也不能使她改变心意。

“好吧,不吃就不吃。你晚上若是饿了不要扛着,我起来给你做。”

他的声音有些寂寥,背影也有些落寞,容胭心中一酸,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我少吃一点吧。”

何致年转过身,笑了。她看得一怔,伸手去接碗,却被男人避过,他端着碗,一勺又一勺慢慢喂她,她居然吃下去半碗。

剩下半碗他不打算让她再吃,起身要走,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拽住了袖子。

容胭鼓足勇气,说道:“三郎,对不起,因为我邹伯伯误会了你,让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不提了。”

何致年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意外之余又有些感动,其实他的气早在她腆着脸哄他四个回合时就消了。

容胭眼里噙了泪花,心中愧疚之情更甚。

他中药第二天的窘状还历历在目,他却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果真是个有度量又有涵养的男子。

何致年不知她心中所想,倒是问出自己困惑:“长欢,我们明明没有同房,你为甚么要说一日七八次的话?”

容胭的俏脸羞得通红,看也不敢看他,磕磕巴巴道。

“当时李嫂子问我你那活.儿如何,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甚么,她便给我解释说是男人独有的宝贝,能令女人欲.仙.欲.死,我以为她说的是你的舌头……”

“后来,她又问我一夜几次,你吻我吻得昏厥那回是在白日,我算了算能抵七八回初吻,所以……就……传出来了。”

不意真相如此,何致年错愕又哑然。

傻人憨大胆,她连那活.儿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随便接话,他这个亏吃得不冤啊。

“三郎,到底甚么是那活.儿?”女孩儿眨着美丽的大眼睛,满满都是好奇。

“想知道?”

“当然想知道了,免得下次又连累你受苦。”

“你记住,下次不管谁问你这个问题,你都让她来问我。”

男人眯着眸,声音有些冷,容胭却觉得窝心极了,重重点了点头。

“三郎你真好,我忽然又有食欲了,我还要你喂我。”她朝他娇滴滴一笑。

“好。”

男人也不多说,端起碗,舀了一匙粥到自己嘴里,扳过她的脸,对准红唇吻了上去。

“好吃吗?”

他与她额头相抵,声音像泉水划过山石,独特,清扬,浑厚,纯净。

容胭羞不可抑,不敢抬头,只能低低“嗯”了一声,他便这样一口口渡到她嘴里,直到一碗粥见底。

事毕,二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容胭俏脸红得能滴血,喃喃细语:“为甚么要这样?”

“你有二十个时辰不在我跟前,这是你欠我的相思债。”

“不是你赶我走的么?”

“我只是不理你,并没有赶你走。倒是你胆子大得很,夜不归宿、勾三搭四,还沉迷赌博。”

他说这话的时候,薄唇紧抿,俊脸也绷得笔直,星眸有深深的幽怨与控诉,变脸速度之快,与方才情动的那个简直判若

两人。

容胭愣了又愣,杏眼困惑地眨呀眨,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邹篆未竟的话。

原来如此!

她故意装作恼怒的样子:“何致年,你讲不讲道理?你诳我打欠条、写悔过书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倒先打一耙,说你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还真是抬举你了。”

何致年走到另一边坐下,衣袍一撩盖住双腿:“你要算账就算,我们不妨把话说清楚。”

“说就说。”容胭挨着他也一屁股坐下,与男人大眼瞪小眼。

“先说夜不归宿,我难得来一次武昌府,去了外祖家怎么可能马上就走?你说我勾三搭四,除了小表哥我没有跟别的男子来往,还有赌博的事我已经写过悔过书了,你不许再提。”

“行,赌博的事不提,咱们单说前两桩。”

“你去崔家没错,但你为甚么不差人给我报个信?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都快疯了?你说跟小表哥往来不算勾三搭四,那我回头也跟自己表妹来往来往?”

“不行!不行!不行!”

容胭失声大叫,光想想他跟别的女子站在一起的画面她就受不了,若他真的跟表妹同进同出,她怕是会气疯。

“你看,你口口声声指责我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容胭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场面一度冷寂,半晌,何致年先打破僵局。

“长欢,你说我是甚么?”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小红唇上,眸色深且暗,星星点点的幽火勾得人心尖发颤。容胭忽然间福至心灵,上身往前送了送,美眸半阖,娇羞地嘤嘤低语。

“眼前人乃心上人。”

何致年一怔,嘴角不自觉上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斥道:“油嘴滑舌。”

容胭爱极了这个嘴不对心的男人此刻别扭又可爱的样子。

“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

“何元晦,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发芽了。”

“你不是说我爱赌吗?我就是在赌啊,爱到深处,就像红了眼的赌徒,不问结局,只管下注……唔唔唔。”

何致年一把抓住她,将她牢牢扣在怀里,疯狂地、动情地、虔诚地——

吻她。

这个占据了他全部身心,全部灵肉的小妖精啊!

……

“公子,崔六公子来了,正在楼下,说要见四小姐一面。”

何喜敲了半天也没人应,他疑惑地推开门,却吓得“咣当”一声又退了出去。

天啦噜,这还是自家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子吗?他抱着人家姑娘猴急的样子,知道的是在亲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吃人呢。

太太太太……下流了。

关门声惊醒了热吻的两个人,容胭已经从头红到脚,哪里说得出来话,何致年便替她做了决定。

“我陪你去见崔进之。”

“表妹,你落了一个包裹,我专程给你送过来。”他们前后脚下楼时,崔进之的笑容凝固在何致年脸上。

“这位是?”

“在下何致年,乃容四小姐朋友,刚从石阳回来,正巧也住在燕子楼。”

“何兄能否借一步说话?”

崔进之对这个半道杀出来英俊得令人生厌的男人,以及他对容胭浓浓的占有欲都十分之不快,想都没想便要跟他单挑。

“何某正有此意。”何致年跟在他身后,眸子里浓浓的不悦一闪而逝。

“何公子喜欢我家表妹吧?”崔进之开门见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崔六公子不也正是如此吗?”

“是啊,我正打算下次去荆州向姑父姑母提亲哩。”

“那可真不凑巧,我已经向容二叔提过了,等这次回去就能下聘了。”

“何公子,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凡事没有绝对,不到亲迎,花落谁家都不好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成婚了又如何,不是还能和离么。”

何致年听得磨牙,这个崔六郎比赵珝还可恶。赵珝起码还顾着人言和脸面,不像这个,简直

就是臭不要脸。

前世跟着他们一起进了京,有事没事就往他府上跑,容胭小产后他还来找他放妻。若不是他忍无可忍给崔氏族长写信让崔家把他绑回去,还不知要惹出多少幺蛾子。

“这是长欢让我还给你的。”

他朝他怀里塞了一物就扬长而去,崔进之低头一看,正是他的那个红底绣金鸳鸯纹香囊。

打开,里面除了原封未动的二百两银子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首五言诗。

长街车马道,

欢声彻九霄。

爱他明月好,

我来一登眺。

好一首写景又抒情的藏头诗!!!

他气得将纸条卷成一团,恨恨扔到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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