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3 / 171 章 · 3,364

何致年昨夜从内阁回来得晚,睡下没多久就被一阵叽叽喳喳声吵醒,他刚想出声训斥,却意外听出声音的主人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心中微微一动,他半阖着眼装作假寐的样子,悄悄听两个孩子对话。

“姐姐,爹爹怎么还不醒,他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说话的是个五岁左右的小男童,穿着一件天青底团花锦衣,头上剔得光净,只在头顶留了个寿桃尖,并左右两边各扎了一条小辫。他坐在床边的小圆凳上,双手托腮,一脸苦恼。

“嘘,小点儿声,娘亲说爹爹每天上值很辛苦的,我们要多多心疼他,知道吗?”

接话的是个女童,也是五岁上下,穿着一件粉色穿花蝶长衣,头上梳着双丫髻,上面缀着一对玉蜻蜓小珠冠,两只小蜻蜓静静停在她的鸦鬓间,栩栩如生,看起来格外地俏皮。

“嗯,我知道了,姐姐你看爹爹都热出汗了,我去拿扇子给他扇扇风。”

“弟弟别急,我跟你一起去,咱们爹爹最爱喝天堂云雾茶,我去给他倒一杯晾上。”

“好啊,我们一起去。”

何致年痴痴瞧着那对一般高的小身影越走越远,刹那间各种情绪纷至沓来,有些寂寥,有些怅然,还有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羡慕。

若他的那对孩儿还在,也必定这么玉雪可爱。

“别走!”

想到未曾谋面的孩子,心上掠过密密麻麻的痛,何致年下意识地惊叫起来。可孩子们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嬉笑着跑了出去。

他心中着急,撑起身子下床找鞋,却听到一阵熟悉的笑音从门外传过来,手中动作一顿,他慢慢放下短靴,面无表情地重新躺回去。

他就知道,只有在梦里她才会如此温柔。

“你们两个不好好睡午觉,到处瞎晃悠什么?仔细娘亲告诉爹爹。”

“娘亲,我们没有瞎跑,我们是要去给爹爹拿扇子、倒茶水。”

“鬼机灵,每次都用这招,以为搬出爹爹来娘亲就不生气了吗?”

小男童嘟嘟囔囔:“本来就是嘛,娘亲最怕爹爹了,孩儿那天还看见娘亲一边伏在爹爹怀里哭,一边骂爹爹“登徒子”呢。对了,娘亲,登徒子是什么意思?”

小女童“咦”了一声,叫道:“弟弟,你说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又悄悄钻到娘亲房里偷糖吃了?好哇,你背着我吃独食!”

“姐姐,我没有……”

“没有?那你怎么看到娘亲伏在爹爹怀里哭?”

两个小童子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何致年沉浸在女子泉水叮咚般的玉音里,想象着她的俏脸爬满红晕的样子,必是美极艳极。

“收声!”女子似乎恼了,她的声音变得严厉,“你们两个小淘气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娘亲今天怎么收拾你们。阿舍,你去小书房罚站,不许贴墙;阿得,你去写三百个大字,写不完不准吃饭。”

“娘亲饶命啊……”两个小童子齐齐哀嚎,何致年唇边的笑僵在了脸上。

阿舍、阿得,是他悄悄替那对双生子取的乳名,除了他自己,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为什么今夜他们会一起入了他的梦?

“三郎,你醒了?”

沉思间,穿着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的苗条身影款款朝他走来,所过之处暗香浮动,搅得空气也跟着香甜起来,正是何致年心心念念的味道。

女子走到床边坐下,将他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替他按揉太阳穴,力道轻重适中,仿佛已经做过无数遍。

“难得休沐一日,让你好好歇着不听,偏要逞强哄孩子们睡觉,结果反被孩子们哄睡着了,何大人知不知糗?”

她的声音婉转悦耳,神情亲昵自然,与平日

判若两人,何致年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是不是只有在梦里,她才肯对他笑,才肯再唤他一声三郎?

“夫人,”他有些后怕地抓紧她的手,直勾勾望着她,似乎要望进她心里去,“请你让我将这个梦做久一点,好不好?”

“瞎说什么呢?”女子好看的远山黛眉高高蹙起,“教你不要那么拼命你偏不听,看看,犯癔症了吧?明天我叫何喜拿帖子去请养心堂的邹老先生过来给你瞧瞧罢。”

听她如是说,何致年怔住了,如果是梦,他怎么会梦见邹篆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难道、难道……?

何致年的心跳越来越快,后背上全是汗,那个念头光是想一想就能令他血脉喷张,潸然泪下。

“长欢,”他紧紧将女子搂在怀里,一遍遍摩挲着她的秀发,“我还以为这辈子你再也不肯理我了。”

分娩出事后,她一直恍恍惚惚的,出小月子那晚,还将自己关在房里大哭一场,哭过之后,就给他递了和离书。

他气得将和离书撕得粉碎,她则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主持中馈,继续照顾他的起居,只是再也不笑,也很少说话了。

外人都夸他们是神仙眷侣,二十多年来相敬如宾,一次都没红过脸。事实上,除了头三年,余下的二十载他们的确做到了“相敬如冰”。不管他为她、为她的家族做多少事,都只能换来一声平淡如水的“多谢”,连一个假笑都欠奉。

他常常在想,如果出月子那晚他不是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外,而是推门进去,哪怕给她一个无声的拥抱,他们的处境会不会就此不同?

“不理你你还不把我缠死啊,”女子红着脸掏出帕子替他擦眼角,娇嗔地取笑道,“都当爹的人,还哭鼻子,也不怕孩子们笑话你。”

“长欢,我们的孩子还在?” 何致年颤不成声。

“你怎么了?”女子白皙的小手盖上他的额头,喃喃自语,“没有发热啊,怎么尽说胡话呢?阿舍跟阿得当然好好的,他们的名字还是你给取的呢,你说不必事事追求圆满,心安即自在,有舍才有得。”

是啊,不必事事追求圆满,可他想要的,今天全都圆满了。

何致年泪崩了。

见他这幅模样,女子一下子慌了神,忙不迭从床上下来:“三郎,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差人去请邹老先生。”

何致年一把抓过她纤细的手腕,泪中带着笑:“长欢,有句话我放在心底好久了,今天想说给你听。”

“什么话?”

“娘亲,娘亲,”院子里忽然响起小姑娘尖利的啼哭声,“你快来呀。”

“这两个小东西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安生。”女子拍拍他的手,歉意的笑笑,起身朝门外走去。

“长欢,快些回来,我的话还没说呢。”

“好。”

……

“长欢,长欢!”

何致年再次醒来,身边已没有女子跟孩子们的身影,只有一盏微弱的青花油灯静静燃着,一灯如豆,衬得床尾立着的人影模糊又阴森。

“老爷,您终于醒了!”老仆何喜立即上前,在他身后塞了个大靠枕,说道,“邹先生真是神人啊,他说您服了他的药,子时一定会醒,您就真醒了。

“老爷,邹先生遍查古书,已经找到了治疗您的良方。只要您挨过今晚,痊愈有望啊。”

“邹老先生的医术一向高明……”何致年靠在枕头上喘气,眼风不经意一扫,发现忠仆脸上满是哀容,不由提高了声音,“怎么了?”

“老爷,给您看病的是小邹先生,不是老先生。老奴知道,因为夫人的缘故,您看重老先生,可他已经故去多年了,还是您出的丧葬费呢。”

甚么!!!

邹篆已经不在了???

何致年有如五雷轰顶,一口腥甜涌上喉间,他连忙问道:“夫人、小姐和少爷呢?”

何喜一听这话眼泪马上就下来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几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请老爷节哀。”

何致年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两眼猩红,像只噬人的凶兽:“节哀,节甚么哀?我问你夫人、小姐和少爷去了哪里?”

“老爷,咱

们府里从来就没有过小主子。刚才内卫抄家的人说、说夫人走到广平府……仙逝了。”

抄家!流放!

何致年猛地清醒过来,现在是延兴十年,他是被白眼狼皇帝抄家革职的罪臣。

枉他将赵昚视作子侄,悉心教导、苦心栽培,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成为一代明君,带领风雨飘摇的大乾朝走向新生。

可狗崽子是怎么回报他的?

抄家、削宫秩、迫夺玺书诰命,以罪状告示天下,最后竟连他的挚爱也夺走了!

“噗——”

何致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趴在床边以手捶胸,痛苦得无以名状:“何喜,我好悔啊,如果能早些将夫人送走……”

“老爷,您别这样。”何喜膝行到他身边,不停地哭着磕头,“谁能想到您一生兢兢业业,竟落得如此下场?夫人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您如此自苦。”

提到“泉下”,何致年渐渐平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示意何喜扶他坐起来,开始冷静地交代身后事。

“我走以后,你去找小邹先生,让他帮你联络燕回,请燕回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将我与夫人合葬;岳父岳母只得夫人一个独女,你以后就去荆州定居,在他们墓旁结庐,替我和夫人好好尽孝;我虽刚直专断,但我不信人心不古到了眼盲的地步,若将来我能昭雪,将诏书焚于岳父岳母墓前,告诉他们来世我还做他们的半子。”

说罢,在忠仆的痛哭声中溘然而逝。

长欢,这么多年你对我不理不睬,可你终归舍不得我,为何这一次你要这么狠心?长欢,等等我,黄泉路黑,有我给你开道,你必不会害怕,也不会寂寞。

长欢,若得来世,请允我加倍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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