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何喜如是说,何致年不由得想起前世他经手的一桩人口失踪案。
那是承光皇帝继位的第二年,他在老师的推荐下当上正五品的大理寺丞。
某日,京城一户人家失了六岁独子,跑到大理寺来报案,他根据线索一路追查,最终在郊外一处空庄子上找到了失踪的孩子。
当时他大小便完全失禁,一见到陌生人就尖叫不已,尤其是当有成年男子靠近时,他会吓得浑身发抖,叫声凄厉无比,连他自己父亲也不例外。
他觉得该案甚为蹊跷,想要继续调查,却被当时的大理寺卿拦住强行结了案,几天后那座庄子毁于一场雷火,线索断得一干二净。
此后,那个孩子再不曾开口说话,他始终耿耿于怀,为此还专门去看望过一次,却意外发现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往这户人家送银子,令他吃惊的是那人与前几次失踪案中送男童回家的善人居然是同一人,更令他吃惊的是,跟踪以后竟发现他是禄王府的人。
想到这里,何致年手指动了动,说道:“何喜,你替我跑一趟,去开封找我的师兄汪知府打听一件事。”
何喜眉头皱了又皱,根本不买他的账:“公子,你是不是想支开小的?曾大人信里到底说了甚么?”
“唉,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笨。”何致年笑着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何喜却惊得一蹦三尺高:“你真的要走?”
何致年点了点头。
“公子,你不是说要在湖广待上三年,还说要给小的找个好主母的吗?”
“有人看不惯你家公子,要赶你家公子走,我若再不识趣还不知被人整成甚么样
呢。”
何喜呆呆问了一句:“四小姐那里你要怎么交代?”
端茶的手顿了顿,何致年的思绪有些飘忽,过了半晌方轻轻说道:“我心里有数。”
何喜心中稍定,听他接着说道:“你先去一趟容府,提醒四小姐她们不要冲动,一切等你从开封府回来再说。”
“小的省得。”
“别心疼钱,雇辆脚程快的车去,等这件事办好我们就启程,千万别走漏了风声。”
“知道了。”
何喜办事很快,一旬便走了个来回,一进门连水都顾不上喝就嚷开了。
“公子,果然不出你所料,十年来河南发生过数起男童走失案,不过最后都是苦主自己销的案,因为孩子全找回来了。哦,郭槐七年前也走失过,但是没有报官,是汪大人与郭大为私下喝酒时无意得知的,据郭大为说是郭槐去禄王府找自己大伯迷了路,后来被禄王亲自送回了家,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男童走失过了。”
“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赏你的。”何致年将容胭给的小锭又放回他手上。
“不不不,”何喜有些不好意思拿:“公子,小的吃穿住用行都是花的你的钱,哪里还能要你的银子呢。”
“拿着吧,你帮了四小姐朋友这么大一个忙,这是你应得的。”
“哪里是小的帮的忙,分明就是公子你啊。”何喜对自家主子不邀功的行为十分困惑,“你为甚么不告诉四小姐背后替她做的这些事呢。”
何致年笑笑没说话。男人嘛,苦累是自己的,喜乐才是爱侣的。
“一事不烦二主,你再跑一趟容府,告诉四小姐她们拿贼拿赃,对付郭何氏母子,只有请何焯亲自出马方能事半功倍。”
何牡丹父亲何焯是燕同丰手下通判,负责粮运、家田、水利和治安诉讼等事宜,若郭槐玩娈童被他当场撞见,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如若郭何氏母子不知悔改,他还为他们准备了“惊喜”。
*
“禽兽,猪狗不如,这样黑心烂肝的东西居然想来祸害我,她可是我嫡嫡亲的姑母啊。”何牡丹气得脸都红了,叉着腰在烟霞苑骂了半个时辰不止。
容黛跟容胭既后怕又庆幸,没想到郭槐不仅喜欢男人,而且跟禄王还有一腿,这样的人家嫁过去何止是跳进火坑,简直是生不如死!
“你们是不知道郭槐被我爹当场捉住的那副丑态,啧啧,我听下人说了两句就听不下去了。”
容胭打趣道:“你那好姑母就没有替她好儿子辩解?”
“怎么没有,她一会儿说郭槐交了群坏朋友被带歪了,一会儿又说娈童可恶媚惑良家子弟,最后连风水都拿出来说事,说甚么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枳,我真是快要笑死了,合着她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啊。”
“我娘不耐烦听她叽叽歪歪,说这门亲事坚决不能结,没想到她竟然躺到地上打滚,撒起泼来跟个疯妇没两样。我爹娘又气又没辙,只能干瞪着眼看她闹。”
“后来呢?”二姝异口同声问道。
“后来呀,”何牡丹感激又戏谑的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麝烟,“何喜扮成禄王府下人,说是禄王专程谴他来找郭槐。你们还别说,他忽悠起人来可真像那么回事,几句话就打消了郭槐的怀疑,两个人躲到角落里嘀嘀咕咕了一阵郭槐就急着要走,我姑母拦着他还被他踹了一脚。”
“我听说郭槐回去的路上不知道被甚么人蒙着头痛打了一顿,可能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哈哈,贱人自有天收,真是大快人心。”
何牡丹亲热地拉起麝烟的手,盈盈笑道:“麝烟姐姐,请受牡丹一拜,当初要不是你想到这么好的主意,牡丹说不定就被奸人害了。”
麝烟连忙摆手:“不不不,何小姐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啊,其实全是我们小姐的面子。”
“对,全是容四的面子,除了你还有谁支使得动何喜啊。”何牡丹揽着容胭的肩兴高采烈道。
容胭眼前浮现出一张刀削斧砍般的清瘦脸庞,自那次巷尾谈话后,他们又有半月不曾说过话了。
因何牡丹一句无心之语,她心里豁然开朗。
大悟无语,大悲无泪,大笑无声,大爱无言,她忽然间很想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