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院,赵珝衣服都没换就叫上大癞儿径直去了书房。
“你再去京城找一趟周七,托他给周公公带句话,就说该京察了。……怎么打点你自己看着办,要用银子就去十王府街找存义公钱庄的杜掌柜,他见了我的信物自会无条件支持你。”
“小的明白。”
大癞儿低头敛眉,神态恭敬,心里却早已犯起了嘀咕。
难怪世人常说痴男怨女,这男人一痴起来,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管你龙子凤孙还是贩夫走卒,统统都跟二傻子似的。堂堂福王为了打退个把情敌,竟然要兜这么大一圈子,直接让他滚蛋不好么?
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五月初五,自屈大夫去后,湖广民间便有了各种端午习俗。譬如吃粽、吃咸蛋、赛舟,再譬如亲戚间相互赠送彩粽香包。彩粽内壳装上艾叶、昌蒲,外壳以七彩丝线缠绕,既鲜艳夺目又芳香怡人,寓意平安吉祥,深受大家喜爱。
这日,轮到福王府向几家姻亲派粽,顾霓裳见赵珝最近情绪低落,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权作散心解闷。
再次站在容府熟悉的大门前,赵珝恍如隔世。自恩封世子后,他每天有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上不完的课,这个他心中的“世外桃源”竟有多年不曾踏足,是不是因为这个疏忽,才让他人有了可乘之机?
不等他感慨完,听到动静的容九霄就迎了出来,笑着请他到屋里就座。今天来的客人不少,有男有女,有故交也有亲戚,容家三门洞开,男宾一律迎进中院向南大厅,女宾则由两房夫人进行招待。
一进屋,赵珝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团团围住的何致年,剑眉星目,鹤立鸡群,确实有种卓尔不凡的魅力。容九霄要领他上前,被他笑着制止了,他背着手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就借口如厕走了出去。
“你去看看玉犀巷门口那家糖葫芦摊子还在不在,要是在的话给我挑两串最大最甜的。”赵珝低声对长随吩咐道。
长随机灵又腿快,不一会儿功夫就举着两根又大又圆的糖葫芦回来了。
“殿下,您说巧不巧,小的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摊主收摊,就剩这最后两串大的没卖完,原来人家是准备留给自己孙女儿吃的,被我软磨硬泡才卖的。”
“办得不错,赏你的。”赵珝摸出一两碎银子。
“这一串你去东院给容二小姐送过去。”长随接过赏银,笑颠颠地就往褚玉苑跑。
赵珝穿过小跨院,抬脚朝西院走去。刚穿过半实堂后门,一个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殿下,好久不见,你这是要赶着去哪里吗?”何致年上前见礼。
自从知道他在容府“英雄救美”的事迹后,赵珝已经懒得与他兜圈子了:“何大人何必明知顾问?”
“哦,原来殿下又打算送糖葫芦,看来上次的事还未让殿下有所领悟啊。”何致年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赵珝坦然自若:“当然有了,我的领悟便是东西越好越有人惦记。同样,小糖葫芦越甜才越招人馋,但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最后一份被我买走了,某人再馋也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殿下真是风趣。”何致年敛了神色,话锋陡转,“生意人讲究你情我愿,像某人这样死缠烂打、强买强卖得来的糖葫芦我何某还真不稀罕。”
“何致年,你放肆!”
赵珝握紧了拳,眼风如刀:“若不是你巧舌如簧,将容二爷夫妇哄得团团转,你哪里能去私塾授课,又哪里能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别人夸你年轻有为,学富五车,但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披着张人皮引诱涉世未深少女的伪君子。”
“多谢殿下夸奖,路遥知马力,我是不是伪君子,将来殿下自会明白,何某告辞。”何致年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了。
赵珝盯着他挺拔的背影看了一阵,发现自己对这个举重若轻的男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甫一见面,他就被他的画技折服;接触日久,他的谈吐、见识、气势无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就连对女人的品味,他们也是出奇地一致。
若他们不是情敌,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烟霞苑里欢声笑语一片,赵珝不再多想,提步走了过去。
容胭正和丫鬟们忙着往树上系彩粽,有的树枝太高,她提起裙子就想往上爬,忽然想到什么,她连忙缩回脚,转身吩咐仆妇去搬梯子。
梯子搬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人一把按住肩:“拿着,我来。”
一串冰糖葫芦塞到她手上,赵珝高大魁梧的身躯爬上梯子,三下两下系好了所有彩粽。
“怎么还不吃?”他掸掸身上的灰尘,指着她手中的糖葫芦问。
“二姐姐有吗?”容胭随口问了一句。
赵珝沉默一瞬,终叹道:“放心,你有的她都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他送礼物给她,她都要问上这么一句,如果容黛有份她就收,容黛没份她说什么都不要。
有那么一个瞬间,赵珝真想脱口而出,若何致年送她礼物,她会不会也问这个问题。
看着她大大咧咧的样子,他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听他如是说,容胭这才放心地咬了一口,洁白的贝齿印在山楂上显得格外可爱,赵珝见了终于露出半月来第一个笑容。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过不多久有下人一路找过来,请赵珝回去入席。
赵珝深深看了容胭一眼,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离去。
容胭举着冰糖葫芦准备再咬一口,不料远远瞅见一个人正朝这边而来,她慌得掉头就想往屋里跑,但对方显然已经看见了她,对她比了个站住的手势,她只好乖乖站在原地等候,顺便悄悄藏起糖葫芦。
“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何致年狐疑地打量她。
容胭立即否认: “你少冤枉人,我才没有!”
“那你为甚么看到我就要跑?”
“因为、因为……”她大眼滴溜溜乱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最佳表达时机,再想说就难了。她实在难以启齿她已经洞悉了藏头诗的秘密,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所以唯有一躲了之。
何致年哪里会明白小姑娘家的心思,他只知道自己快怄死了。人家英雄救美不说抱得美人归,至少也能得个重谢。他倒好,救人还救成了仇,小丫头一看见他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以后再也不救这个缺心眼了,看她还跑不跑。
“身后藏的是甚么?”
“没、没甚么。”容胭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真是见了鬼了,为甚么她明明没做亏心事,却有种被丈夫抓包的心虚?
“容四,你看那是谁?”何致年朝她身后一指,容胭回头,手中的物件被一只大手轻而易举地抢走了。
何致年盯着糖葫芦上的缺口半天不吱声,容胭有些害怕他的沉默,刚想开口,他却皱眉嫌弃道——
“这上面的牙印真丑。”
容胭:“……”
他一本正经地教训她: “一看你平时就没有好好听课,我常说万事有章法,不是像你这样胡吃一通。看好了,正确的咬法是这样的。”
说罢,他在她咬过的位置跟着咬了一口,然后在容胭瞠目结舌的呆样中将那半颗糖葫芦悉数吞进了肚子。
“太甜了,对牙不好,没收。”何先生总结道。
容胭原以为他是在调戏她,一听他这么说,原本羞得俏脸通红的人儿马上跳了起来:“你也太下作了吧,想吃我的糖葫芦就明说,犯不着找借口没收。”
“你这么激动干甚么?何致年眸色微沉,语气也是凉嗖嗖的,“难道是你心上人送的?”
明明正是初夏好时节,容胭却感到脖颈儿一阵阵发冷,在他鹰隼般目光注视下,她莫名就怂了,连忙撇清关系道:“不是,只是一般朋友。”
这还差不多,某人嘴角翘到了耳后根。
他摸着她的头,柔声对呆萌萌的小姑娘说道:“我不是想吃你的糖葫芦,我是真怕你吃坏了牙。要不这样,我先替你保管十天,十天后再还给你。”
容胭美眸睁得大大的,露出一个“你当我傻”的表情:“现在天气这么热,十天后糖衣早就化了。”
“化了我买一个赔给你。”何大人拍着胸脯打包票。
容胭幽幽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厮怕是不知道一过完端午,天气会越来越热,糖衣也越来越不易保存,所以卖糖葫芦的老伯今天就会打道回府,一直要到下半年才会回来。
“君子一言?”她伸出小手。
“快马一鞭!”何致年毫不犹豫地拍了上去,并趁她不注意悄悄捏了捏手背上的小肉窝。
容胭倒是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她现在满心满眼想的是——
十天以后,这个缺心眼要怎么赔她一串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