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实堂,何致年与正要派人去找他的容九思碰个了正着,还没等对方开口,他就朝他深深一揖,说道:“叔父,请恕元晦越俎代庖之罪。”
“贤侄何出此言?”容九思连忙托住他,大惑不解道。
何致年将事情经过跟他说了一遍,容九思气得当场摔了个盏子,他一掌拍在桌上,骂道:“踢得好,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刁妇就该狠狠教训。”
从小到大,他动都舍不得动一下的心肝宝贝,居然被人诅咒,还差点被挠花脸毁容,他若袖手旁观,就不配为人父。
“容易,”容九思吩咐自己长随,“你去跟大夫人说,这两个人我们容府高攀不起,不管甚么来历都必须解雇,如果她不方便出面,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当。”
“红泥,”容九思又回头吩咐身边大丫鬟,“仔细四小姐手疼,你去找二夫人要一瓶化瘀的膏药给她送过去。”
容易、红泥领命而去。
何致年嘴角高高翘起,他总算明白容胭的脾气从何而来了。有这样的父亲无条件宠着护着,她不娇纵任性已经很难得了。
“来来来,元晦,咱们接着喝酒。”容九思将何致年按坐在椅子上,正要替他斟酒,红泥去而复返。
“二老爷。”她身子微欠,立在门口不进来。
容九思知道这是妻子有话要交代,他对何致年投去歉意一笑,大步走出去。
“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她没说甚么事?”
“没说,只说您去了就知道。”
“你去吧,我随后就来。”容九思有些纳闷,妻子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找他说事?不过疑惑归疑惑,他还是向何致年致了歉,妥当安排人随侍,这才放心离去。
一进屋他就火急火燎地朝崔氏走去:“好夫人,有甚么事不能等客人走了再说,非得现在把为夫叫过来?”
“夫君。”崔氏言笑晏晏,她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缎绣牡丹马面裙,外罩浅紫色褙子,整个人显得娇俏又清新。
容九思顿觉眼前一亮,凝视片刻,心潮澎湃得不可自抑,上前握住她的手,为难道:“夫人呐,为夫懂你的意思,但咱能不能、能不能收敛一些,至少等元晦走了再来行不行?”
崔氏:“……”
这身衣服是她与容九思初次见面时所穿,只穿过一次就被她藏在箱底,今天之所以再次穿上
,实在是因为心里太高兴了。
她的皮猴子被人惦记上了呢。
崔氏斜睇了丈夫一眼,嗤道:“想得美!”
“口是心非!”容九思将妻子往怀里一带,得意道,“我就不信你舍得拒我,要不然当初……”。
话未说完,崔氏就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唇,俏脸上绯红一片。
她家住在武昌府蛇山脚下,十七岁那年与前来参加乡试的容九思相遇。当时她正与丫鬟嬉戏,一不小心将沙包甩出墙外,砸出“哎哟”一声响,她吓得慌忙出去查看。
门外,一个身穿月白色标布直裰,头戴方巾的男子正捂着头呼痛。男子见到满脸愧疚的她倒也没说什么,还很有风度地帮她捡起地上的沙包。她又羞又窘,正想道歉,一扬手刚拿到手的沙包又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到他的头顶。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容九思当时看她的表情。
“你总嫌长欢淘气,焉知她不是跟你学的?”往事历历在目,容九思忍不住拿妻子打趣。
崔氏轻轻捶了他一拳,娇嗔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是失手。”
“好,失手,失手。”容九思如往常一样好脾气地笑笑。
崔氏幽幽叹气,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将自己叫他过来的意图托出:“待会儿你去探探元晦口风,看看他喜欢甚么样的姑娘。”
容九思失声道:“你想替他做媒?”
“是也不是,”崔氏眨了眨眼,故意卖起关子,“你只管去问就是了。”
容九思却急了:“你到底是不是亲娘啊?这么好的儿郎不留给咱们长欢,你居然想便宜外人?”
“你不是说你女儿是天仙下凡,没一个臭小子配得上么?”崔氏拿他以前的话堵他。
容九思面不改色心不跳:“是啊,凡夫俗子当然配不上,但元晦不一样,他是谪仙人。”
崔氏被他说得笑起来,一甩帕子,扭着身子往外走:“我还要去大嫂屋里,随你爱去不去,只一条,以后别后悔就行。”
容九思一个人在室内踱了半天步,最终还是决定照着妻子的话去做。他一回来就不停给何致年敬酒,只是不说话,何致年被他弄得一头雾水,顿了顿,终于忍不住替他开口。
“叔父,您是不是有甚么事要问我?”
“是啊。”容九思点点头,踌躇半晌,小心翼翼道,“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叔父何出此言?”何致年心中一动,手也跟着一抖,酒水险些洒出来。
前世他与容胭是容明姿做的媒,容行简点的头,容九思夫妇依照老太爷意思行的事,没想到这一世他们要亲自上场了。
“是你婶婶让我问的。”容九思连忙搬出妻子护身,他可不会告诉他原话不是这样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凭什么好东西不留给自家闺女?
何致年心道“果然”,笑容愈发明亮。
“叔父,我家中有兄弟三人,两个兄长都已经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很红火。所以,我在哪里落根,孩子跟谁姓,家里都不会干涉的。”
容九思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兴奋之情不可名状。他上前在何致年肩上重重一拍,赞道:“好小子,我果真没看走眼。”
何致年也跟着笑,心中大石总算落下一半。
另一边,周氏的半华堂门窗紧闭,正房门口有专人把守,屋里只有周氏妯娌跟方、元二人。
“大夫人,我们是王嬷嬷的人,您不能送我们见官。”方、元二人见好说歹说周氏都不松口,决定使出杀手锏。
她们嘴里的王嬷嬷是顾霓裳的陪房王氏,当初就是因为她的大力推荐,以及暗示用这两个人是顾霓裳的意思,周氏才不得不收下她们。
“放心吧,何大人若想追究你们的责任就不会将你们交给小女。”
周氏将她们恐吓得差不多才缓缓解释,在瞥见两个人显而易见的喜意后,她的话锋陡然一转,“但是你们违约在先,寻衅在后,我是万万不敢再用了。”
自二人从宫里放出来,还从没遇过容氏这么好宰的雇主,一听说要解雇她们,元嬷嬷急得尖叫。
“大夫人,您真要赶我们走?”
周氏目光清明,神情严肃:“是的。”
“大
夫人可要考虑清楚了。”方嬷嬷斜眼看她,倨傲道,“王嬷嬷可跟我们说了,她奉太妃之命请教习嬷嬷到王府选中的几户人家家中教导他们的姑娘,最后谁能晋级,得嬷嬷们说了算。”
室内忽然陷入沉寂,周氏抿唇不语,崔氏也皱紧了眉。
方、元二人视线相触,露出心照不宣的隐秘笑容,正要说话,却听周氏重重啐了一口。
“我呸!”
周氏冷笑道:“真是对不住,让二位失望了,你们选出来的王妃我容家还真不稀罕。”
二人傻眼了,犹自强撑: “你就不为自己女儿前途考虑?”
“奴颜婢膝叫前途?曲意逢迎叫前途?被人欺负了不敢还回去也叫前途?那真是抱歉,我容氏不需要这样的前途。”
“不是因为福王府才有的容氏,我们的家史比大乾还要悠久,当不成王妃固然可惜,但丢了容氏的风骨更可惜。”
“二位,好走不送,对了,走之前记得把小女院里的欠账补齐,不然闹到太妃面前,没脸的还是你们自己。”
“周氏,你别太得意,咱们走着瞧。”方、元二人放下狠话,在几个仆妇的看管下,狼狈而去。
崔氏握住周氏的手,语气中不无担忧:“嫂嫂,对不住,这事我们二房也有错,要是长宁真的不能嫁入福王府,我可就成罪人了。”
“弟妹,你瞎说甚么呢?”周氏打断她的话,沉沉道,“千年来容氏守财共居,同舟共济,别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就算真搅黄了嫂嫂也不怪你。咱们娇养的女儿可不是送给别人搓磨的,若福王府都如这刁妇一般,我才舍不得送长宁去吃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