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情(修)

19 / 171 章 · 3,813

容胭一进屋就从麝烟手中接过花,将它摆在卧房外间的紫檀镂花圆桌上,想了想又搬起来朝里走,绕着屋子转了好几圈才选定正对着床又靠近窗户的黄花梨燕纹高脚架子。

麝烟一直跟在她身后打转,见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忍不住笑着夸她:“小姐,你选的这个地方真真太好了,向阳,通风,敞亮,最主要的是……一睁眼就能看到。”

“是啊,”容胭拍拍手,笑眯眯回敬,“ 这可是喜子哥哥帮忙装的盆,不放在眼面前儿,某人怎么能睹物思人呢?”

“小姐,你太促狭了!”麝烟气得跺脚。

容胭眯着大眼,笑得像只狡诈的小狐:“这只是开胃菜,我还有更促狭的话,你想不想听?”

“你、你、你太坏了。”麝烟被她将得说不出话,咬着唇羞恼地跑了出去。

容胭眉眼弯弯,心道,小丫头这点儿道行就想跟我斗?我可是祖父亲口夸赞的“钟灵毓秀”之辈,连他老人家都要防着我,你还想从我这里讨着好?

她正笑得得意洋洋,冷不防门后探出一个头,正是去而复返的麝烟:“小姐,善恶到头终有报,你这么淘气,小心以后被姑爷打屁屁。”

容胭:“……”

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姑爷”,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刀削斧砍的脸,那含笑的眼眸,那紧抿的薄唇,以及——唇上的清香、温热与柔软。意识到自己的沉醉,她吓得赶紧按住胸口,提醒自己那人已经有了心仪对象,她绝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不过是个意外,反正他也没有留意,就当作甚么都没发生过吧。

如是想着,她心里终于舒服多了,连晚上做梦都是笑着的。梦里,她重温了那个吻,可何致年似乎非常不满意这种浅尝辄止,他将她紧紧抵在墙上,吻得动情又投入,直至她昏了过去。

……

第二天是四月十五,私塾例行休沐,容胭三天前就答应何牡丹要请她来家里做客,是以一

吃过早饭,她就忙开了。

先是将自己例银拿出来让厨房加菜,其后让人到何府送帖子,最后准备了许多好看又好吃的小点心,全都只有拇指大小,一口一个,非常适合饭前垫肚子。

崔氏见了忍不住夸她做事有条理,末了又感叹了一遍若是能像容黛一样,跟着两个嬷嬷学规矩,说不定会更有世家风范的话,吓得她赶紧捂住了肚子。

自从顾霓裳来过一次,关起门跟周氏嘀咕了一个下午后,容黛就变得忙碌起来。除了隔日去私塾一次,剩下半月时间都得留在家里学习女红和中馈。周氏还专门从武昌府请了两位教养嬷嬷,据说是宫里放出来的老人儿,一个姓方,一个姓元,负责教授妇德和妇功。

听话听音,看人看心,打第一眼见到这二人,容胭就对她们有种莫名的排斥,她甚至怀疑这两人是不是给周氏吃了甚么迷魂药,要不就是她闭着眼睛胡乱挑回来的。

方嬷嬷人如其名,大长脸,三角眼,淡眉毛,喜欢斜眼看人;元嬷嬷也不遑多让,圆脸圆下巴圆腰身,从上到下都是圆的,远远看去就像长着两条腿的水桶。她特别好吃,走到哪里吃到哪里,谁的东西都敢动,嘴巴一刻不闲。

容胭见了她们就头疼,她娘原本打算让她跟着一起学规矩,自从她在床上“疼”了三天三夜,最后吃了邹伯伯的药才好以后,她就再也不提这茬了。

“长欢,今天你有客来,娘不跟你计较,下次你再装病,我就还请何先生到家里来讲课。”

崔氏拍拍女儿如雪的俏脸蛋,对她呆滞的模样十分满意。自从何致年来了以后,她才相信世上真有一物降一物的说法,上次她“病”好后赖在家里不愿上学,何致年不请自来,单独给她讲了一次课,第二天她就乖得像只小京巴。

“娘,我到底是不是您生的,为甚么您胳膊肘老向着外人?”容胭忿忿不平。

崔氏轻轻掐了掐她嫩得出水的皮肤,笑道:“小皮猴,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们为你操了多少心?我和你爹都说好了,要是有人来提亲,我们就上武昌府买一车烟花回来庆祝,不放它个三天三夜不罢休。”

容胭:“……”

“婶子,你们要放烟花吗?算我一个。”母女笑闹间,一道娇俏的声音加入进来,二人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个身穿鹅黄色马面裙的亭亭少女。

“是牡丹来了啊,快进来坐。”崔氏上前拉起何牡丹的手,将她按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笑道,“放心,将来的烟花一定跑不了你的。你们先聊,婶婶去看厨房看看。”

罗汉床的小案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全是何牡丹爱吃的,她歪倒在容胭怀里,抱着她不撒手:“容四,我娘常说荆州城里这么多小姐,她偏偏只喜欢你跟容二,看你这一桌子点心就知道,她是多么地有眼光呀。”

“那是自然,谁教咱们从光头开始就在一起顽儿呢。”

大乾习俗,刚满月的孩子不分贵贱、不论男女都要剃一次胎发,此后每月剃头一次,以求祛病消灾,等到女孩儿三岁、男孩儿六岁后就可以蓄发了。

“容四,我真想一辈子都跟你和容二在一起。”何牡丹握着容胭的手,有些憧憬又有些怅然。

她们二人同龄,行完及笈礼就要议亲了,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也会一去不复返。容氏私塾声名在外,女学生身价自然水涨船高,别说湖广,就连一些相邻的州县都盯紧了这块香饽饽,变着法儿地上门求娶。

“听我爹说我姑母要带着表哥来住一段日子,她以前就常打趣让我给她当儿媳,我真担心她这次就是冲着我来的,要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呐。”

容胭回握住她的手,一脸关切:“你不是说你姑母对你很好吗?”

“好是好,可我总觉得她是做给我娘看的,而且我只把表哥当兄长,对他根本就没有男女之情。”

“甚么样的才算男女之情?”容胭睁大美眸,神情困惑而天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容胭:“ ……”

“两情相悦,鸳鸯于飞。”

容胭:“ ……”

犹豫了半天,她探头朝四周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问道:“男子都喜欢甚么类型的女子?文静的?贤淑的?端庄的?……甜的?”

何牡丹忽然松开她,坐直身子盯着她上下打量,还凑到她身上使劲闻了闻,然后两眼放光,发出一声顿悟。

“容四,你有心上人了?

此时,门口的碧笼纱帘一闪,一个纤细的人影走进来,容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何牡丹的唇。

“你们在干甚么?”容黛径自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神情疑惑。

“我们闹着顽儿呢,”容胭给何牡丹比了个绝交的手势,警告她不要瞎说话,甜笑着问道,“二姐姐,你今天不用“服刑”了吗?”

三个少女私下将容黛学规矩之事称为“服刑”,因为她不仅每天要练五个时辰的礼仪和针线,就连睡觉、吃饭、如厕都会被两个嬷嬷“偷袭”,简直苦不堪言。

两个嬷嬷还经常沾沾自喜地说:“凡为女子,惟务清贞。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立身端正,方可为人。”

好好的妙人儿非要培养成傻愣愣的泥塑木胎,不是“服刑”又是甚么?

“我把你上次从邹伯伯那里讨要的宝贝给那两个老货下了一些,她们现在为如厕之事争得不可开交,哪里还顾得上我。”

容黛语笑嫣然,说得十分轻巧,另两人先是愣了愣,然后便很不厚道的笑了,她们还因为笑得太狠,最后不得不叫丫鬟进来揉肚子。

“容二,那两个老东西当你是包子没错,可她们弄错了包子馅儿啊。”何牡丹倒在罗汉床上打滚,“你这性子,以后就算进宫当了娘娘也不会吃亏的。”

“我才不稀罕进宫呢。”容黛不屑地撇撇嘴。

“不进宫好啊,最好连远嫁都不要,这样咱们三个以后就不用分开了。你们说好不好?”

“我肯定没问题,”容黛杏眼斜飞,媚态毕现,“就怕有人不同意。”

“谁啊?”何牡丹一听就急了。

容黛不说话,美眸看向内间,朝窗户边努了努嘴,何牡丹这才发现窗边的黄花梨燕纹高脚架上放着一盆绿牡丹,但她的视线却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住了。

“容四,你这幅画不是毁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一幅新的?”

这幅画不值什么钱,是容胭逛街的时候偶然淘到的,但她一眼就相中了。

波涛翻滚的江水之上,一艘乌篷小船在浪花间出没,艄公身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他仍牢牢握着桨,背影孤独又坚毅。不知为甚么,她每每看到这幅画,总有想流泪的冲动。

“不、不是新的,请人修补了一下。”容胭本想扯个谎忽悠过去,但在容黛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怎么都编不下去。

“这匠人的手艺真不赖,我记得这画上豁了这么大一个口子,”何牡丹站在画前边比划边打量,“你把这个人介绍给我吧,刚好我爹有幅前朝名画要修补。”

“是个游方匠人,早就走了。”容胭顾不得姐姐的目光,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何牡丹“哦”了一声,不无遗憾道:“那真是太可惜了。”顿了顿,她忽然“咦”了一声,兴奋道,“你们来看,修补的地方有字。”

“你们说这人奇不奇怪,为甚么要在别人的画上写字呢?可惜这字实在太小,看不真切。”

“就你爱瞎琢磨,也许人家是无心的呢。”容胭紧张得满手都是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容黛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说道:“我屋里有副玳瑁镜,是吴家从海上带回来的,我叫丫鬟去取过来,咱们一看便知。”

说罢不待其他人反应,她就扬声唤人,今天在外面候着的正是那天替容胭跑腿的雀儿,她一见有两文钱的跑腿费,话还没听完就撒丫子跑远了。

容胭着急又无奈,只能瞪着她的背影生闷气,心里想着待会儿要怎么惩罚她,让她知道到底谁才是她的主子。玳瑁镜取过来以后,容黛跟何牡丹兴致勃勃地照着画上的字一个个念出来——

“思来来,念去去,如裁一条素,马立踟蹰,自有林中趣,别来春半,离宫生白玉,未信与,停又续,蹄穷不得逸。”

“唉,我还以为是甚么呢,原来是首诗啊,这字写得真好。”何牡丹忍不住赞道,容黛有些失望,她回头看了容胭一眼,这一看不打紧,险些将她吓了一大跳。

“长欢,你怎么了?”她紧紧抓住妹妹胳膊。

容胭像个游魂似地呆呆站着,脸上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被她晃了半天才幽幽启了粉唇,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二姐姐,这

是藏头诗,原来小糖葫芦就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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