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修)

16 / 171 章 · 2,401

星光朦胧,春风如醉,虫鸣幽幽,长江古城的夜晚,处处飘逸着微醺的香气和温润的湿意,轻轻嗅上一口,沁得人心脾都酥了。

窗外,豆绿牡丹正开得娇艳。

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然而事无绝对,曹州名品到了水乡荆州,一样可以绽放绝代风姿。

前世失败的人,今生未必就不能翻盘,端看怎么运作了。

“娘娘,”何致年不动声色地将房契放在一旁,淡淡道,“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在下不能接受您的礼物。”

他的反应似在意料之中,顾霓裳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茶,浅笑:“何大人是读书人,应该知道长者赐不可辞,你这是嫌我送的礼太轻?”

何致年摇头,俊脸一半在灯下,一半隐在阴影里,明明灭灭,教人看不出真实情绪。

“这间院子虽小,但前后四间房,又紧邻主街和玉犀巷,少说也值一百两银子。在下家里虽是做小本生意,但深知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何某一无所长,哪里值得您花这么多钱。”

一百两对富贵人家

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这样的“寒门”,一个正七品的低级官吏而言,却是两年的年俸还要多。他的推拒,是人之常情。

一听完他的话,顾霓裳就笑了。

她还以为他要摆读书人的谱,说甚么“无功不受禄”的空话或是做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清高状,若是那样,她肯定扭头就走。行非常事,用非常人,不识时务、不懂变通的酸腐之士绝不是她拉拢的对象。

这个人简直不能再对她的胃口了。

“如果我说何大人的价值远远不止一座小院呢?”顾霓裳直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带着探究和审视。

“我听说燕回只跟你相处了一年,就能令以前见到他恨不得绕道走的老先生赞不绝口,还拍着胸脯保证他能得中秋闱。何大人如此高才,为何要谦虚呢?”

“千金易得,益友难求,我想请你到福王府给珝儿当侍读。”

“娘娘过奖了。”何致年心中微动,面上却淡淡的,神色丝毫不变。

顾霓裳这是铁了心地要拉拢他啊。

王府侍讲、侍读虽只是从九品官职,却是与皇子或藩王接触最多的人,一旦该王登宝,此后必能平步青云。

如今的内阁首辅秦世桢,还有他的老师曹致尧就曾先后担任过正隆皇帝赵頫的侍讲,这二人在赵頫登极后,都一跃成为阁臣。他们两个在内阁斗得不可开交,赵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不过,赵頫生病期间,他给老师出了些点子,令老师暂时占据上风,他到湖广来考察农田、水利跟赋役,便是跟老师事先商量好的。

大乾朝传国十代,到如今恰二百年整,江山渐颓,赵頫治下已初见风雨之势,老师每每提起就激动得食不下咽,寝不能寐。

前世,厌恶内阁争斗的他,借养病纵情山水,而老师宦海几度沉浮,熬到承光皇帝继位才重新被启用,但他所提出的变法主张根本就不受重视,最后只能抱憾而归。

他继任首辅以后,才发觉老师是多么有远见,官僚乡绅囤积大量田地,农民不是少地就是无地,还要背负沉重的徭役,长此以往,国库怎能不空?匪患怎能不频?边关又怎能安宁?

乱世用重典,沉珂下猛药,国家积贫积弱至此,非变法不足以救世。

老师的前车之鉴令他时时绷紧了神经,强烈的紧迫感和使命感促使他采取了最激进的方式,大权独揽、政由己出、一意孤行,他不想将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聊的穷嚼蛆和自我辩解上,他孤独又坚定地走在变革图强的路上。

功夫不负苦心人,他的变法终于初见成效。延兴初年到十年,太仆寺银从年年告急到存银四百万两,加上太仓存银,总数达到八百万两,存粮可用十年之久。

只是,这些对水深火热的大乾来说还远远不够,要想强国富民,只有将变法贯彻到底,但物极必反,他的身子累垮了。

老天垂怜,让他回到二十五年前。这一次,师生联手,谋定后动,绝不再白白浪费时间。

“不瞒娘娘说,在下到湖广来并非养病,而是奉了次辅曹阁老的命令来体察民情。在下去留之权,全在曹阁老之手,所以……娘娘若不嫌弃,在下愿与福王殿下交个朋友,互相切磋学问。您看如何?”

“那敢情好。”顾霓裳先是一愣,然后就舒心地笑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听话听音,话不多说,他就能明白你的意思,还能帮你找好退路,不伤情面。

“那就这么说定了,何大人有空多来王府走动,跟珝儿好好切磋切磋。”

“一定。”何致年颔首,忽然话锋一转,“娘娘,皇上虽然未宣三王进京,但可能已经派人盯着各王府的一举一动了,所以请娘娘务必约束好身边的人,尤其是宗亲族人。”

三王之中,只有赵珝与今上是太.祖嫡支,另外两王都是庶支,所以无论从感情还是血缘来说,他夺嫡的希望都是最大的。

事实上,进京初期的确如此。赵珝为人谦和低调,风评很好,岳父容九霄利用容行简和自己的人脉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使他在三王中很快脱颖而出。

正隆皇帝不止一次在金銮殿指着赵珝说“此子类朕”,正是这句话令所有人以为他被立为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事,顾霓裳的族人更是因此飘然得找不着东南西北。

他们私自张罗起给未来皇帝外祖俢坟的事。

一开始,顾氏族人只打算将旧

坟修葺一新,但当地乡绅闻风而动,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单纯的俢坟演变成轰轰烈烈的挖山,到最后居然挖空了一座山,还好死不死地把一位都察院御史的祖坟给挖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这位素以铁面獠牙著称的御史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参了赵珝一本,说他恃强凌弱,沽名钓誉,僭越犯上。

赵珝被蒙在鼓里,百口莫辩,最后因此事声名受损,再后来又牵扯到一些别的事,最后彻底失了帝心,为正隆帝所厌弃。

顾霓裳觉得他话里有话,还想细问,何致年却已经站起身,准备送客了。

“娘娘,更深露重,长夜漆漆,不走到最后一步就不算安稳,您可一定要仔细脚下啊。若是有事,您派人过来说一声就成。”

“好。”顾霓裳深深看了他一眼,笑着出了门。一坐上马车,她就对红惢耳语:“明天派个人去江夏看看,顺便把顾大爷叫过来,我有事叮嘱他。”

红惢心中一凛,连声应下不提。

马车“哒哒哒”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四周挂的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随着车身晃来晃去,像天边一闪一闪的星辰,何致年背着手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远去,说了句令何喜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下有好戏看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