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明(修)

116 / 171 章 · 9,386

“小醋坛子。”

何致年笑着点点容胭的俏鼻, 连日来的郁积在她质疑的目光里一扫而空, 心里快活得无以复加。

“等你想明白我为甚么不理你,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时辰不早了, 明天还要赶路, 我先走了。”

一听说他要走,容胭慌了, 也顾不上追究花魁不花魁的事,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急急问道:“你要去哪里?”

“想知道?”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水润润的樱唇上,幽深又玩味, 容胭居然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白玉般的脸颊上印上艳艳的红。

没有多少犹豫,她颤颤阖上眸, 长长的羽睫像两只惊慌失措的蝶儿, 不安地抖着翅膀,等着猎人来捕获。

耳边传来轻佻的笑声,一只修长的手指夹在她两片红唇上点来点去。

“美色虽好,贪多伤身。下次吧,下次一定亲你。”

容胭:“……”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小蛮腰一扭, 走到床边生闷气,一条帕子在她手里扭成了麻花, 何致年笑笑跑过去逗她。

“生气了?”

“因为我没亲你?”

“……要不你先撩我一下?”

“好啊, ”容胭假笑一声, 小手在他腰间掐着转了一圈,问道,“舒服吗?”

“嘶——”

何致年痛得差点跳起来,将肇事的小爪子背到身后,托着她的下颌道:“大胆刁民,竟敢以下犯上,看我不治你个大不敬。”

容胭冷笑:“你不是总怕吃亏吗,有本事你掐回去呀。”

“你说得对,我从不做亏本生意,不过我可舍不得掐你,掐坏了心疼的还是自己。等我回来你也过完及笄礼了,到时候我向你爹提亲,拿你抵债就不亏了。”

“你说甚么?”容胭杏眼圆睁,在他怀里僵直了身子。

“我说我要娶你这个缺心眼呀。”

何致年的俊脸上满是宠溺,一头乌发在月色下闪着淡淡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斜飞的英挺剑眉下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情丝,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削薄轻抿的唇漾着令人目眩的笑容。

容胭极度怀疑他是不是给自己灌了迷魂汤,要不然她为什么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纵声大笑呢?

“你才是缺心眼,谁会把情诗写在那么隐蔽的地方,还藏头藏尾的,若是我家没有玳瑁镜,亦或是我不识字,你岂不是瞎子点灯?”

“对啊!”何致年一拍大腿,后知后觉道,“言之有理,以后示爱不能再这么藏着掖着了。”末了看向她,板着脸训道,“欺瞒师长,该罚。”

容胭嘟起粉唇抗议:“说实话也要罚?”

“当然,免得你以后又骗人。”

他牵着她来到桌边,点燃宫灯,将她圈在怀中,二人共执一笔,他握着她的手写下几个大字,容胭一看就笑了。

浮世万千,吾爱有三。

日,月与卿。

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男人眼波灼灼,柔情脉脉:“卿卿,我的心意都在这字里,你的呢?”

容胭莞尔一笑,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他愣了一瞬,随即就不客气地夺了主导。

如果说刚才的吻是流火,那这个吻就是烈焰,炽热的温度席卷一切,包括男人岌岌可危的理智。

何致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倒在拔步床上,身子随之覆了上去。夏天本就穿得薄,二人难免有些肌肤接触,他握着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胸口:“长欢,这些全是你的,无人见过,更无人触碰,永远只属于你。你的呢?”

容胭脑子糊成一团,掌下的灼热令她的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她带着哭腔道:“我、我也一样。”

“给我看看好么?”

容胭诧异地睁开美眸,呆呆看着头顶的人,好半天没有说话,其后默默地将脸偏向一边。

何致年的眸子都要烧起来了。

他心心念念的情,他日思夜想的人,他欲罢不能的身子,现在都在他的掌下,只要他动一下手指,就可以鸳梦重温了。

他颤抖着想要掀开她的衣服,顿了顿,又缩回了手。

“长欢,你看过我也摸过我,这下就不怕你爹不将你嫁给我了。”

容胭:“……”

何致年起身,到她床头的抽匣里翻出一条红底金线粉黄肚兜,团了团塞进袖子。

“空口无凭,肚兜为证。”

容胭:“……”

那可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肚兜啊!

她怎么觉得这厮不是来告别,而是来给她下套的呢?

“好啦,别哭丧着脸了,来,我告诉你我要去哪些地方。”何致年站在她面前,又恢复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土山府,夷陵府,襄阳府,郧阳府,荆门府,西阳府,兴国府,武昌府……”

他将洞庭湖以北所辖的府名全说了个遍,容胭听得白眼直翻,恨恨道:“你像个猴子似的满山乱蹿,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我要怎么跟你联络?”

何致年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格外灿烂:“放心,每隔三天,我会给母猴子写一封书信的。”

“你可以滚了。”容胭气得拿枕头砸他。

何致年捡起枕头朝她一步步走来,坏笑道:“刚才就不该放过你,你看过又摸过我的身子,我吃亏了,得找补回来。”

他作势去抓她,忽听门口“啊”的一声,准备起来小解的麝烟正睡眼惺忪、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抱在一起滚作一团的两个人。

六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容胭羞得躲进被子,何致年轻咳一声想要说点什么,还是麝烟反应迅速。

“哎呀呀,我的夜游症怎么又犯了?这是哪儿,我是谁,我在干甚么?”

她闭着眼左摸摸右摸摸,中途还磕到门上,好不容易找到床铺,“咣当”一声砸在床上,瞬间入睡。

何致年笑得胸膛都震动起来,趴在容胭耳边道:“你这丫鬟该涨例银了,嗯,还得配门好亲事。”

……

这夜过后何致年就消失了,除了容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就连他的死党燕回也被蒙在鼓里,他到容府来做客的时候当着二姝的面将他骂得唾液横飞。

“这个何老三真不厚道,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替他背了多少黑锅连声谢都没捞着,他就偷偷溜了,以后别让我看到他,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容胭坐在桌边剥葡萄,歪着头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回表哥,不是我不相信你,怎么看你都不像是替人背黑锅的人啊。”

“怎么没有?”燕回瞪她,“上上回让我骗祖母说想成亲,上回把人家花魁灌醉,让我跟他换了衣裳去跟花魁亲嘴。好家伙,那花魁姐姐不知练了甚么大法,差点没把我的嘴唇嘬破,后来还想扒我的衣裳,我一个手刀下去才保住了清白。”

听言,容胭怔了怔,忽然就哈哈笑了,一边笑一边揉肚子,趴在桌边半天直不起腰,手边的葡萄洒了一地。

燕回看看她,又看看一脸平静容黛,不确定地问:“真有这么好笑?”

容黛默,他不死心地又问:“她最近还在服药?”

“没有哇,邹伯伯给四妹妹配的药膳早就不吃了,她现在身子可好了,甚么毛病都没有。”

“那就好,吓死我了,”燕回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嫌弃地瞥了眼笑得抽搐的身影,“笑成这样,我还以为她吃错药了。”

容黛:“……”

七月初一,电闪雷鸣,荆州城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暴雨,自那后,何

致年的书信就中断了。容胭心里惴惴不安,天天往他的小院跑,次次都是失望而归。

某天晚上她发烧了,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风寒,谁知病情越来越重,没过两天她就进不了食,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偏偏这个节骨眼上邹篆不在,容家请了几个大夫来看,都是只摇头,最后一个大夫竟对容家人说节哀,气得容九思将人轰了出去。

节哀,节甚么哀,他的长欢才十五岁,还有大把青春好年华!

崔氏流着泪将容胭抱在怀里,容九思端着碗像小时候那样一勺勺喂她吃粥,容胭努力往下咽,但她实在反胃得厉害,吃一口吐两口,一碗粥颗粒未进,反将胃汁吐出来不少。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容九思心痛得摔了碗,抱着妻女哭得不能自已。

容胭倒是很淡然,她安慰父母道:“爹爹,命由天定,运由已造,女儿八个月就降世,大夫们都说活不过三岁,我还不是一样长到这么大,女儿不信自己是福薄之人。”

“对,我儿必定长命百岁,福寿绵绵。长欢,你等着,爹爹再派人去找邹伯伯。”

“爹,您别慌,女儿有话跟你们说,您记不记得您写在娘亲话本子扉页上的话——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女儿现在终于明白是甚么意思了。”

容九思愣怔,他好像明白女儿为什么病得这么重了。

“傻孩子,元晦吉人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他那天还跟我说要做咱们家的上门女婿,他是君子,一诺千金,必不会食言的。”

容胭眼里闪过一丝光彩:“他真这么说的?”

“是啊,他虽话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他将你看得很重,我有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对你起了心思,才会山长水远地跑到湖广来。”

“鹣鲽重情,不忍弃侣,何况人乎?你要快快好起来,不然元晦知道会难过的。”

“对,我要快快好起来去找他,爹爹我梦见他流血了。”容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昏迷过去。

“我的儿啊。”

崔氏抱着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容九思也跟着抹泪。就在夫妻二人伤心欲绝之际,风尘仆仆的邹篆闻讯马上赶了过来。

“恶寒发热,头疼身痛,胸闷不舒,心痛彻背,脉沉而滑,舌苔白腻,此风寒痰饮内外搏结,肺气不得下降而成肺胀也。”

他果然不愧太医院出身,一下子就找到了病症,并马上开出了方子:“小青龙汤合栝蒌薤白汤,麻黄、细辛、各四分,干姜、五味子各五分,栝蒌、薤白各三钱,甘草五分,余药各一钱五分。服后得汗,寒热喘息俱平。”

一副药下去,容胭退了热,呼吸渐渐平稳,当天夜里醒了一次喊饿,进食了满满一碗二米粥。没过几天,她就能下地活动了。

容黛经常来看她,陪她说话,给她读喜欢的话本子,但她总是提不起精神,整个人都是恹恹的。望着床上瘦了一圈的人,容黛在心中暗暗起誓:“长欢,你放心,二姐姐一定帮你打听出何大人的下落。”

*

福王府,顾霓裳母子正在闲话家常。

“珝儿,你告诉娘,秉笔太监的一句话值多少银子?”

赵珝不防她有此一问,慢慢放下茶盏,说道:“娘在说甚么,儿子怎么听不懂?”

顾霓裳早知道他会如此作答,嫣然一笑,眼里有了锋芒:“听不懂不要紧,娘换句话问,托周公公给皇上进言花了多少银子?”

她的语气很重,赵珝知道瞒不下去了,便答道:“一万两。”

“呵,想不到福王府的银子这么好赚。”

赵珝皱了皱眉,说道:“母妃想骂便骂,我既做了,就不怕母妃责罚。”

顾霓裳笑笑,喝了口参汤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为甚么要责罚你?虽说你用钱不正,但你为了除去情敌走的这一步棋实在巧妙,若是他日能用在夺嫡之争上,何愁我儿不能更进一步?”

赵珝眉头皱得更深了:“母妃过奖了,我只是遵从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珝儿,娘不知道是该夸你还是该骂你,你皇伯父、你父王,还有你两个王兄,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偏偏你不知随了谁,守身守到现在。你为了阻止娘替何大人牵线,居然不惜做戏骗人,现在又一掷千金为红颜,可你知不知道人家心里根本就没有你啊。”

赵珝终于明

白了今日谈话的重点,薄唇轻启:“那是她小,等她再长大一些,就能明白我的心意了。”

“怕只怕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母妃,一厢情愿也好,两心相许也罢,我今天不妨把话跟您说清楚,由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她一个,您不必再为我白费心机了。”

“黛姐儿不好吗?”顾霓裳叹息。

“她很好,完美无暇,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妻子。但是……”

话音未落,水晶门帘忽然晃了晃,一道纤细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快步消失在门外。

“孽障,你看你干的好事,还不赶快去追?”顾霓裳指着门口对自己儿子骂道。

赵珝顿了顿,起身拔腿追了出去。

容黛越走越快,仿佛要摆脱什么可怕的怪兽,但赵珝的话还是如附骨之蛆,剜心又剜肺。泪水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她心中长久以来的坚持头一次有了动摇。

她再好再完美无瑕又如何,他不爱她就是不爱她。

“容黛?容黛?容长宁,你给我站住!”

赵珝一个健步,抓住容黛的胳膊,见到她满脸的泪水时怔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容黛惨笑。因为不爱而道歉,这也太讽刺了。

“珝表哥,你如果真心喜欢长欢,就告诉我何大人在哪里。”她努力睁大泪眼望向他。

赵珝觉得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刺眼极了,心里堵得发慌,遂瓮声瓮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你别狡辩了,方才你和表姑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赵珝不语,她仿佛失望般继续道:“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为甚么不能这么做?我是藩王,看不惯谁就撵谁,别说撵了就是打杀都使得。”赵珝想都没想,赌气的话就脱口而出。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容黛耷拉着肩,仿佛喃喃自语,“我看错你了。”

赵珝忽然就来了气:“你左一个何大人,右一个何大人,他才来多久你就否定我?”

“我是你表哥,自小跟你一起长大,你扪心自问,我真是卑鄙无耻的人吗?”

“或许我的手段不够磊落,但绝不至阴私,他何致年能抢我的,我就不能还击?我是男人,捍卫自己利益,何错之有?”

容黛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虽不好看,但心里的气却是顺了不少。

“就算你有理……”未等她说完就被赵珝打断:“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甚么叫就算?一是一二是二,黑是黑白是白,没有就算这回事。”

容黛不明白平日大度豁达的人怎么变得这般幼稚,凉凉道:“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赵珝气得调头就走,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说他无理取闹,她倒是胆子肥得很。

“珝表哥?珝表哥?赵珝,你给我站住!”

这回轮到容黛追在后面跑了,但她哪有男人步子大,很快就被他甩在身后。她急了,加快脚步追赶,不想踩到裙摆,脚下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摔倒,赵珝后脑勺上仿佛长了眼睛,一个转身就将她搂进了怀里。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她大眼微闪,睫毛弯弯,俏丽的脸蛋红得像锦霞,赵珝的心砰砰直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他不敢再看,慌忙松开了箍在她腰上的手。

“走路也不长个眼睛。”他虎着脸训斥。

这个人即使生着气,心中也不忘关怀别人,真傻。

容黛甜甜笑了,暗暗唾弃自己方才的矫情悲伤。这么好的人,她凭什么要放手?她还就跟他杠上了,不就是比深情嘛,那就看看谁深得过谁,他有他的坚持,她亦然。

“何大人在哪里?”

赵珝再度黑了脸:“我不知道。”

“你撒谎,你一定知道。就算不知道,你手下那么多人,找个人也不算难事。”

赵珝仍是不语,她忽然紧紧揪住他的衣襟:“你随我来,看看你自己都干了甚么好事。”

他就这么被她拉着往外走,王府下人全看呆了,仪卫司守卫用眼神向他请示,被他暗暗摇头制止了。

赵珝一看到躺在床上的容胭就红了眼。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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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角、耳鬓湿乎乎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她好像正在做梦,双手在空中挥舞,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不放。

“骗子,大骗子,说甚么思念如马不停蹄,说甚么要娶我,你为甚么还不回来?”

“先生,我梦见你流血了,你是不是很疼?”

“三郎,你别怕,不管多远,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嘭——”

赵珝双眼赤红,心里又恨又悔,生生将容胭的床挡捶断了一根。

容黛在他身后幽幽地问:“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何大人究竟去了哪里?”

“他同时兼着翰林院和户部的职,要想京察过关,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回京述职,要么到两湖乡间实地走访。”

容黛想都没想便道:“两湖这么大,我要到哪里去找他?他既是你撵走的,你就要负责把他找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回京了?”

“他不会。”容黛笑着瞟了眼还在睡梦中的妹妹。

*

“何先生,何先生,你堂客看你来了。”

武昌府石阳县的某个乡村,何致年正跟一群农人在地头说话,冷不丁有人在田埂上嚎了一嗓子,围着他的众人立即朝声源处看去。

路边,身穿一身樱桃红绣青竹图案马面裙的少女俏生生立着,头上戴着两支玉蝴蝶小珠冠,说不出的婀娜风流,妩媚多情。

众人无不露出惊艳之色,看何致年的目光惊奇又羡慕。

“想不到何先生的堂客是城里婆娘。”

一连三个月,何致年都在田间地头忙碌,晒得黑黢黢的,穿的又是农人短褐,众人早把没有丝毫官架子的他当成了村里的一员,还亲热地称呼他先生。

“甚么城里婆娘,人家那叫大家闺秀。”

“对对对,大家闺秀,千金小姐。”

“何先生真是好福气啊!”

大家见他呆愣愣的,无不觉得奇怪,都说小别胜新婚,哪有见到久别娇妻是这种反应的?有人甚至开玩笑道:“那姑娘怕不是何先生的皮伴吧,要不然何先生怎么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皮伴跟堂客一样,都是湖广方言,意为姘头。

“不,她是我的堂客。”

何致年站起身,跨过田埂,大步朝路边的人儿走去,他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跑到容胭面前,不等她开口就将她打横抱起,朝自己住处走去。

看热闹的人纷纷相□□头示意:“是堂客,是堂客,对皮伴不是这个样子。”

“这才像话嘛,我听说城里小姐都是十指不沾雨水,走路都是这样被人抱来抱去的。”

有人打趣:“老李头,你要是眼馋回去抱自己堂客去。”

被人唤作“老李头”的庄稼汉连连摆手:“你可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两年哩。我家老婆子一百八十斤,秋收打谷碾子不够用,大家就会请她坐到骡车上当碾子。”

“哈哈哈……”他的话引得众人大笑不止,已经走出老远的容胭偏头去看,却被何致年一脚踹开屋门放在了平时既用来吃饭又用来看书写字的桌上。

他黑眸沉沉,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你怎么来的?”

“坐牛车来的。”她的两条细腿在桌上晃来晃去,晃得他黑眸更沉了。

“我是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哦,是二姐姐找珝表哥打听的,他派人四处打探,一直找啊找,然后就找到了。”

何致年捧着她的双颊,不容她的目光躲闪,脸上隐隐有了怒色:“容长欢,你别跟我避重就轻,数日暴雨,长江大堤溃破,武昌府处处汪洋,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敢到处跑?你家里人岂不要急疯?”

“不是一个人,是邹伯伯陪我来的,我爹帮我瞒着娘呢。”容胭笑眯眯的,觉得他生气的样子也特别好看。她可不敢告诉他,他们先乘船再坐马车,最后转乘牛车,区区四百里路足足走了二十多天才走到。

“你这儿要是纹个月牙,就跟包青天一模一样了,何大人。”她指着他的额头咯咯娇笑。

何致年额角跳了又跳,一再提醒自己克制,自

己的“孩子”打了还得自己心疼,他忽然有些怀念前世那个对他冷若冰霜的容胭了。

至少教人省心啊,不会不顾自己安危到处瞎蹦跶。

“别生气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伸手要去掀他上衣,被他侧身避过,他的伤在后腰窝处,哪里好意思让她看。

容胭又去拽他的手,果然在掌心上看到一道疤,她的泪顿时就下来了。

“怎么弄的?”

何致年再大的气也在她的泪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故作轻松道:“你别担心,早就好了,就是救人时被水牛顺道顶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顺道顶回去?”容胭边哭边骂,“你当我傻啊,水牛平时很温顺的,若不是发狂怎么会顶人?”

“没想到四小姐还是行家。”何致年笑着赔小心。

那日在村口,一头正在吃草的水牛忽然发了疯,撒开四蹄狂奔,眼看就要踩到路边玩耍的小童,他想都没想就冲上去用自己身子护住孩子,幸亏一路追赶的牛主人及时拉住缰绳,他的后腰只被牛角顶了一下,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这些话打死他也不会跟她说的。这一世,她的世界有且只有两件事,喜和乐,其他的统统留给他。

“还疼吗?”

容胭轻轻吹着他的伤痕,何致年被她的小嘴吹得舒服极了,还想让她继续吹一吹,便道:“疼,地上的石子可锋利了,当时流了好多血,一到每天的这个时候就疼……”

话音未落,他就僵住了,脑中“嘭”的一声炸开花,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原来,容胭抓起他的手,樱唇贴上那道疤,以吻止痛。

她的唇软软的,湿湿的,在他掌心有种小鸟啄食的酥麻,每一下碰触都令他舒畅无比,四肢百骸的血液开始叫嚣,期待更多更深入。

他嫌她太温吞太磨人,一把将她扶正,一手揽腰,一手托颈,封住了她肇事的小樱嘴,狠狠地,狠狠地亲吻。

他抱着她足足吻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从她的红唇上离开。

这下总算解了相思之渴。

再看容胭,嘴唇水润润,小脸红彤彤,大眼一翻,晕了过去。

何致年吓得三魂去了六魄,急忙将她放在床上,刚跑到门口,就与一个留着寸长胡须、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撞了个满怀。

“年轻人,火力挺壮啊,难怪能亲那么长时间。”

他自顾进屋,给容胭把了脉,回头对何致年赞许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这是我头一次见亲嘴把人亲昏的。不错不错,胭丫头以后的床笫之欢有保障了。”

这个说话口无遮拦的人就是邹篆,他一下牛车就跑到山上采药去了,下山后按照乡人指点一路找过来,没想到居然看到这么火辣的一幕。

何致年的俊脸微微红了红。

邹篆的荒诞不羁他前世领教过太多次,他与容胭新婚第二天敬茶,因为喊了一声“邹先生”,没随妻子喊“邹伯伯”,就被他在酒里下了药,整整一个月不能行房。他以为自己不举了,万念俱灰之下打算和离,容胭才羞答答地告诉他是邹篆搞得鬼。

“邹伯伯有礼。”他朝他作了一揖。

“不错,没耍官老爷威风。”邹篆挑剔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话锋一转。

“长欢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把她当亲闺女疼,你别看她嘻嘻哈哈的,其实粗中有细,性子又倔,只要是她认准的人和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敢负她,我就用淬了毒的银针扎你。”

何致年知道他不是吓唬他,前世容胭小产后,他气得给他下毒,令他三年间只有苦这一种味觉。后来还是容胭无意间发现,他才不情不愿地替他解了毒。

“邹伯伯请放心,我若有负长欢就教我天打雷劈,挫骨扬灰,永无来世。”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甚么样的誓最毒。若没有容胭,他要来世又有何用。

“这还差不多。”邹篆点点头,随口说道,“舟车劳顿,胭丫头又是大病初愈,你是主人,理应给她好好补一补。这里我看着,你去准备饭菜吧。”

一般人家“准备饭菜”是仆妇的事,何致年平时的饭菜都是何喜准备的,今天何喜不在,就得他来做了。

他乐呵呵应了一声,提前打招呼:“府上饭菜简陋,厨艺也欠

佳,请邹伯伯多担待。”

邹篆觉得他太啰嗦,不耐烦地挥挥手,赶鸡般将他赶了出去。半个时辰后,两碗红澄澄绿油油的芹菜肉丝面上桌,何致年还给他们一人煎了一个鸡蛋。中间是黄亮亮的蛋心,焦脆脆的蛋白围成一圈,像条好看又诱人朵颐的裙边。

邹篆不客气地拿起筷子,一碗面下肚方露出满意的笑容。

“年轻人,谦虚是美德不错,但谦虚过头就不美了。你去把厨子叫过来,我要赏他几个钱。”

何致年呵呵一笑:“有您这句话就值了,赏钱就不必了,您还是留着给人看病吧。”

邹篆医术精湛,早年曾有容行简一起对抗瘟疫,救过一方百姓。他的医德也是顶呱呱,经常义诊不说,还会主动到偏远乡间巡诊,碰上穷苦病人,他就让人家随便拿样东西抵医药费。有人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捡块石头送给他,他也欣然收下,还美其名曰病人的一片心意。

他去世时,除了从不离身的医药箱再无它物,他儿子拮据得连丧葬费都拿不出来。

邹篆觉得他说得在理,便道:“那行,你去把他叫过来让我见见,我给他把把脉算是答谢,有病治病,没病养生。”

“那敢情好。”何致年走到他身旁坐下露出手腕。

邹篆愣了愣,然后便捻须笑了:“臭小子,难怪方才那么多废话,原来是提前给自己找台阶啊。”

他替他仔细把了脉,然后“唰唰唰”开始洋洋洒洒写医案,边写边念念有词——

“济南人氏何某,年二十,生而慧,身康体健,貌佳,人品佳,厨艺亦佳,唯精血过旺,恐将来房事过频伤及妻房,故须即日起早晚各自行纾解一次以泄余精……”

何致年绝倒。

“还愣着做甚?胭丫头该醒了,还不赶紧给她喂饭去。”邹篆觉得容胭找的这个男人不大灵光,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的,白白糟蹋了一副好皮囊。

何致年苦笑,他亲岳父见了他还要喊一声表字,好酒好菜招待,这位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难怪前世他醉酒失足溺亡,容胭在他的灵堂上哭成泪人。

“我马上就去,顺便问一句您还好杯中物吗?”

“你管这么多作甚?”邹篆不高兴地瞪他。

他心有愁肠,情思难寄,除了行医就只剩下饮酒之好了,这臭小子管得真宽。

“不是我要管您,是这位小祖宗。”何致年指指床上的人,一本正经地瞎编,“她说小酌怡情,大饮伤身,希望您顾忌自己身子,多替当归想想。”

提到膝下八岁幼子,邹篆眼中闪过柔情,静了半晌方说道:“胭丫头说得对,当归没了娘,不能再没了爹,这酒以后不喝了。”

何致年如释重负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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