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

112 / 171 章 · 2,702

事实证明,容胭的梦一向灵验得很。

自那日起,何致年突然变得冷淡起来,眉宇肃穆,惜字如金。他在课上本就话就少,现在除了必要的疑难讲解,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容胭敏锐地觉察到他在回避自己,他的目光不再追寻她,偶尔视线相碰,里面也没了从前的温柔与笑意,有的只是陌生人般的客气与疏离。

这个发现令她心慌不已,但更多的是困惑与委屈。他亲她抱她逗弄她她都没生气,自己不过踹了他一脚,他就这么记仇?

虽然心里酸酸的,但何牡丹的事刻不容缓,她还是决定主动找何致年说一说。她在课室、在玉犀巷,甚至去他的小院堵他,每次都与他失之交臂,时间长了她忽然意识到——

他在躲她!

这一下容胭是真的难过了。从前口口声声告诫她“不许说我坏话,不许在背地里骂我,更不许躲我”的男人忽然消失了,一次次留给她的只有冷冰冰的背影。

更令她难受的是,就连做梦他也躲着她,他的身影再也不肯进入她的梦乡了。

如最初梦见他吟诗哭醒一样,她现在每天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老天偏偏还要来湊热闹,断断续续的梅雨下个不停,一如她淅淅沥沥的心境。

今天早上醒来雨下大了,容胭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透过二楼窗户,可以看见烟霞苑外荷花池上雨幕重重,珍珠大的雨滴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是谁的眼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野鸭不识忧愁,欢快地扑扇着翅膀在绿叶间游弋嬉戏。

丫鬟们站在回廊下看野鸭扑腾,有人取来食物投喂,惹得鸭子竞相追逐。见它们你抢我夺,丫鬟们都笑坏了,继续投喂直至觉得无趣,笑闹一阵人散了,留下几只孤独的野鸭在莲叶间东张西望。

容胭披了衣裳撑着伞独自来到水边,痴痴看了半晌,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小东西像极了,一样湿漉漉,一样彷徨无助。

“咱们还真是同命相怜啊,”她一边朝水里喂食,一边自言自语,“高兴的时候把你当宠物逗弄,不高兴的时候理都懒得理你,屁股一拍扔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对,你们比我强,你们至少成双成对,被抛弃了还可以相互安慰。哪像我……”

“傻丫头,你还有我呀。”

香风来袭,一道纤细人影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在她的身边,眉目温柔关切,一如慈母。

“二姐姐。”容胭哽咽着唤了一声。

“别哭,有二姐姐在,谁敢欺负你我定不饶他!”

容胭“哇”的一声扔掉雨伞,扑倒她怀里嚎啕大哭。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护着她。有一年隔壁的皮小子引诱容胭亲他,被容黛看见,她上前就是一个大嘴巴,皮小子不干,跟她撕打起来,后来姐妹二人合力将他揍得哭着回家找爹娘。

她们一起受罚,周氏让容黛到隔壁道歉,容黛死活不肯。她振振有词道:“胆敢欺负我妹妹的人,见一次打一次。”

容黛搂着她的肩,将大半个雨伞撑在她那边,二人如儿时相偎依着走在一起。

回到烟霞苑,换了干净衣裳,又喝了现煮的姜汤,容胭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姐妹二人钻进被窝里说话。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容黛笃定地问。

这个“他”说的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容胭心中发苦,但还是急忙答道:“不是的,他没有欺负我。”

“你撒谎!”容黛毫不留情地戳破妹妹的话,“你性子那么倔,挨打都不掉一滴眼泪,现在为了他哭得稀里哗啦还说不是被欺负了?”

容胭语塞。

容黛继续问,语气越来越寒:“他碰你哪儿了?”

“他没有碰我,”生怕她一气之下冲

到何致年面前质问,容胭下意识地隐去两次蜻蜓点水般的亲吻,连珠炮般说道,“他是甚么人你还不清楚,女学里那么多人明里暗里倾慕他,他正眼都不瞧一下。”

“那你哭甚么?”

容胭羽睫低垂,小脸上一片落寞:“他……不理我了!”

容黛一把扳过她的脸,盯着她一瞬不瞬:“长欢,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爱上他?!

她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容胭懵懂混沌的情感世界。

原来爱就是不知不觉中默认了一个人对你放肆。他高兴你快活,他突然不理你,你会难过得要命,会巴心巴肝地思念。他的亲吻,他的追逐,他的调戏,他的笑,他的唇,他的怀抱,他一切的一切,你都会想得心疼。

容黛一看她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揉揉妹妹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何致年有让任何女人动心的资本,但他偏偏只将温情给了容胭,她爱上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她看不透他,他只是不理容胭她就伤心成这个样子,若是将来有一天他负了心,她又该如何自处?

容黛觉得有必要问问清楚,免得妹妹吃亏: “好好的他为甚么不理你?”

“因为……他老骂我缺心眼,我气不过就踢了他一脚。”

容黛:“……”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傻妹子气笑了,敢情人家玩的就是情趣啊,害得她跟着担心半天。默了默,她又问:“那牡丹的事你跟他说了吗?”

“说甚么说,他都不理我。……不过我跟何喜说过了,他应该会转告的。”

容黛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凑到容胭耳边说道:“你想不想让他回心转意?”

怎么不想,怎能不想,做梦都想!容胭两眼放光,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不松:“二姐姐你快说。”

“你附耳过来。”

姐妹二人关起门嘀咕了一下午,第二天上课,何致年头一个发现容胭不对劲。

她双手托腮,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目若秋水,含情脉脉,憨态可掬,像只又软又萌的小绵羊。

她的目光似结了网,任他如何躲避,总能与她火辣辣的视线撞上。关键是,她还不规矩,老是来回在他身上打量,还时不时地往他的胸、腰以及腿偷瞄两眼。

这就要命了。

两堂课下来,他读错了五个地方,弹错了三处琴谱。这在他的教学生涯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又气又无奈,恨不得将始作俑者抓起来打一顿。

如是过了三天,他终于受不了了。在提前结束教学生涯和主动与容胭说话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这天下学他将容胭堵在了玉犀巷尾。

他劈头盖脸一顿训: “眼睛生这么大,不是让你滴溜乱转的,也不是让你到处乱看的,尤其是、尤其是不能看别人那个部位。”

容胭一脸懵懂:“先生,你说的是哪个部位?”

何致年被她噎个半死,没好气道:“男人的腰和腿,特别是……两腿之间。”

小姑娘孜孜不倦,俏脸上一派天真,口舌也是十分地好。

“为甚么不能看?”

“你站在前面不就是给大家看的吗?”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何致年:“……”

容胭见他半天不吱声,以为没她什么事了,扭着小腰就要离去,身后忽然传来男人凉凉的声音:“以后在我的课上你要禁视。”

禁视?

小姑娘撇撇嘴,心道那还不如自剜双目来得痛快!

她嘴上敷衍着,转身就走: “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后在先生课上什么都不干,只学祖父打坐念经。这样总行了吧?”

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哪来这么桀骜不驯的学生!

何致年气结,警告道:“容四,你别太过分。”

容胭顿住,眨着无辜的大眼,委屈巴巴道:“我哪里过分了?你自己说说我有没有不理你、躲着你、凶你?!”

何致年:“……”

“你这是怪上我了?那我为甚么这么对你,你心里没点数吗?”他

皱着眉,十分痛心疾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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