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光

100 / 171 章 · 2,725

一进入四月,白昼便越来越长,直到酉中,挂在天边的夕阳才依依不舍地一缕缕收尽,汴河的一曲碧波也渐次朦胧起来。河畔依次亮起宫灯,与天边星光交映,雕栏画栋,丝竹不绝,看上去宛如仙境。

四而楼前,刘妈妈大老远就冲燕回露出殷勤的笑脸:“燕公子,可把您给盼来了!快请进,贵客已经恭候多时了。”

老虔婆!

燕回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对她的嘴脸十分不屑。来来去去多少回,也没见她这么热情过,那厮不过解了个楼名,就被她当祖宗一样供着,老货恁地势利。

他臭着

一张脸,闷声不响地进了屋,一屁股坐在何致年对面,盯着他不言不语。何致年嘴角微翘,对身边人轻声吩咐一句,那丽人两颊生晕,款款走过来给他上茶。

燕回目光投向丽人,他的俊脸更黑了。

“何老三,你怎么能让小腰姑娘做这些事?她的手是用来弹琵琶的,不是用来端茶倒水的。”

“燕公子,不关何公子的事。”小腰急忙解释,俏脸在灯下粉扑扑的,神情中带着一抹少女特有的娇羞,“小腰多谢燕公子抬爱,但小腰身份卑微,服侍两位公子是应该的。”

何致年眼皮都没抬一下,掀开芙蓉白瓷杯盖,轻轻吹了一口:“你若心疼小腰姑娘就让她先下去歇着,刘妈妈说一会儿让焚素姑娘过来作陪。”

小腰连忙表态: “何公子,小腰不累。”

燕回气结,瞪了半晌才幸灾乐祸地挤出一句:“你就听老虔婆吹吧,你听不出来那是她的场面话?”

谁不知道四而楼的当家花魁焚素姑娘色艺双绝又出尘,清雅得像月中仙子,想见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排队都排不过来。以他知府公子的身份都不能加塞,他一个外来户凭甚么?

何致年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管悠哉喝茶。不多时忽听环琅珊珊,香风馥馥,四个侍女扶着一个身穿明红氤染曳地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此女貌如仙子,红羞翠怯,娇靥含春,腰似小蛮,莲瓣双钩,纤不盈掬。

“我的个仙!”

燕回大惊失态,手中茶杯“咣当”一声砸到桌上,小腰默默上前替他收拾好,随后咬着唇退到一边。焚素言笑晏晏,朝二人盈盈下拜,声音宛如出谷黄莺。

“小女子焚素见过两位公子,不知两位公子想听甚么曲子?”

何致年安坐如山,丝毫不受眼前容色影响:“就弹你拿手的吧。”

“小女子遵命。”

焚素侧着半边身子坐在绣凳上,悠悠琴声从她指下缓缓流出,燕回“咦”了一声,侧耳仔细倾听,脸上神情越来越古怪,最后吃惊地望向何致年。

传闻中清冷似明月,不食人间烟火的花魁仙子居然弹起了《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当年司马相如向卓文君表明心迹的曲子,在女子指下别有一番情致。

他指指焚素,又指指何致年,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你和她……三痛三动?”

听到他的话,小腰神色一动,探究的目光投向一脸平静的男人。

“呵呵。”

“都甚么时候了还装深沉,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何致年挑眉:“你觉得我的眼光只值这样?”

燕回嗷嗷怪叫:“不会吧?这样的女子你都看不中,那你是跟谁?”

何致年嘴角含笑,面上宠溺至极:“小糖葫芦。”

燕回恨恨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何致年一把抓住袖子。

“干甚么?”

“何老三,你不是人,我为了你连祖母都能骗,你却忽悠我说跟一串糖葫芦亲热!你不把我当兄弟,我要跟你绝交。”

何致年:“……”

他幽幽看向他,一本正经道: “你外祖父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有亲眼目睹,就不要妄下论断。你现在便是犯了这个错误。”

燕回:“……”

“那你告诉我谁家糖葫芦这么厉害,改明儿我也去买几串,看看能不能像你这位冷面翰林一样,对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无动于衷。”

燕回越说越来劲,何致年也不反驳,屋内另外两人却是听不下去了,齐齐跺脚,一个白了脸,另一个则红了眼。

“燕兄,四而楼名字由来跟我的“风流韵事”,你只能选一个,这是我们先前说好的。”

燕回滞了滞,狠狠瞪了何致年一眼,一屁股坐回位子上。来日方长,他就不信了,区区荆州城,还翻不出一串糖葫芦。

何致年无视某人的碎碎念,自顾说道:“你知不知道这楼名是何人所起?”

“知道啊,一个在村学里坐馆的老秀才,不过已经去世了。”

“请问燕兄启蒙第一本读的甚么书?”

“这还

用问,当然是《三字经》啊。”

“《三字经》里有一句话,叫做“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四而”便是由此而来,层层递进,寓意吉利,正是生意人所追求的一本万利好彩头。”

燕回瞠目结舌: “就这么简单?”

“你以为一个教村学的老先生能有多复杂?”

*

席后,心情甚好的何某人一路哼着山东小调往回走,快要拐进巷口时,一辆低调又不失华丽的黒漆马车吸引了他的注意。

“何大人,你真教人好等。”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穿着青色缠枝纹马面裙的尖脸丫鬟跳下车,在她身后,端坐着一位贵妇,竟然是穿着杏色衣裙、一脸笑意的顾霓裳。

何致年连忙拱手: “不知贵人驾临,请娘娘恕罪。”

“不关何大人的事,是我来得唐突。”

顾霓裳扶着红惢的手,缓缓打量眼前小院,“这是何大人买的还是赁的?”

“回娘娘,这是在下前不久刚赁的。”

为了便于授课,他在玉犀巷附近的丁香巷赁了一个带院子的房子,他刚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一个葡萄架,一方石桌,四张石凳。

何致年推开门,顾霓裳莲步轻移,就着院子里挂的灯笼,看见地上种着一畦畦的花朵。

“这是甚么花,瞧着怪好看的,就是看不真切。”

“回娘娘,这是在下家乡的牡丹。”

“何大人还会种花?”顾霓裳吃了一惊,好奇道,“我听说何大人是济南人氏,不知家中以何为生,还有些甚么人?”

“在下双亲俱在,上头还有两位兄长。家父考了几十年科举,只中了个秀才,后来眼看生活难以为继,他便送两位兄长到曹州跟舅舅们学习种牡丹。我中举以后,他们回到济南开起了花行,专门将牡丹苗贩往两广,利用当地温暖的气候露天催花,赶在春节前夕售卖。”

顾霓裳连连点头: “令兄生意如何?”

“托娘娘的福,做得还算不错。”何致年勾唇,其实他两位兄长的生意何止做得不错,靠着他的人脉,已经占据了山东花卉买卖的半壁江山。

前世,他的家人至亲因为他的严格要求,一直过着朴素清简的日子,临了还要受他牵连,不得善终。

今生,他不会再甘于清贫,他要让他们拥有无尽的财富,一辈子吃穿不愁,尤其是那个傻傻的小女人。

何致年请顾霓裳到屋里坐,何喜上茶,她端起来啜了一口,赞道:“明前的天堂云雾就是不一样,何大人果然是个雅人,惜花又懂茶,我这一趟没来错。”

“初次登门,区区薄礼,请何大人务必笑纳。”

说罢,她从红惢手中接过一张纸递过来,何致年接过一看,居然是这座小院的房契。

顾霓裳的人一直在跟前,这份房契绝不会是现在才拿到的。也就是说,她在等他的这段时间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做了不少功课,可她没有一见面就拿出来,而是对他进行了一番考察,最终才决定拉拢他。

这样的人,前世功败垂成,实在可惜又可叹。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